有關石揮的研究近年來成為了熱點。在新世紀之前,很少有人能在學術著述中關注石揮,只有魏紹昌先生在1982年主編過一本《石揮談藝錄》。輯錄石揮來滬之后所寫若干“談藝”的理論性文章,這些文章只占石揮所寫文章的一小部分。2005年,北京電影學院舒曉鳴教授較早發現石揮在中國話劇史和電影史上的價值,編著出版了《石揮的藝術世界》,為此后的石揮研究打開了局面。2017年,中國電影資料館的李鎮研究員主編了三卷本的《石揮談藝錄》,輯錄了石揮所寫的大部分文章,并在書中附錄了較為翔實的《石揮年譜》,對我們進一步了解和研究石揮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筆者近來發現石揮佚文數十篇,其中《當北國二秋風吹來時》等三篇文章未見于三卷本《石揮談藝錄》和《石揮年譜》中,這一組文章都發表于上海較為著名的小報《電影日報》和《海報》,所言內容也與石揮的生平相關,應該不是冒作。這三篇文章,《當北國二秋風吹來時》為其到上海后的第二年(1941年)所寫,《謝幕》和《說來慚愧》是其在完成《秋海棠》演出后不久(1943年)所寫。
這些文章對于當前的石揮研究具有一定意義,或可作為石揮藝術風格形成研究的直接證據,或可窺探其在主演《秋海棠》并獲得巨大成功后的心態,或可作為石揮民族主義藝術運動立場研究的材料。現將這些文章實錄并逐一分析如下:
一
第一篇文章名為《當北國二秋風吹來時》,發表于1941年10月10日的《電影日報》。在這篇文章中,石揮表達了兩種鮮明的情感:其一是雨夜思鄉,其二是對話劇的熱愛。
在平津一帶出生并成長的石揮,其活動的范圍原本只在北平及周邊城市,直到1940年8月才因為與朝鮮左翼劇團交往甚密而被漢奸告發而被迫逃亡上海。從石揮的另一些文章與其生前好友的回憶中,我們不難看出石揮是一個孝子,到了1941年10月,石揮已背井離鄉一年有余。在一個北風吹來的雨夜,石揮難免懷念遠在北國的家鄉以及曾經的往事。擺脫日偽的追捕是石揮來滬的一個重要原因,但石揮逃往上海還有另一層原因—早在北平活動時石揮就意識到上海是中國話劇運動最發達的地方,且在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前,上海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尚未淪陷于日偽之手,對于不愿做“亡國奴”但又癡迷話劇運動的石揮來講,“孤島”是一個不二的選擇。值得注意的是,這篇文章的發表日期是10月10日,即民國時期的“國慶日”,在這一天思懷北國,委婉表達的愛國情感是能夠被我們感受到的。
在這篇文章中,石揮對于北國的懷念是通過講述其在北方的生活而展開的。一方面,石揮直陳他一直以來對于戲劇的熱愛。“戲劇—我喜歡它,是從我一降生起”,這句話看似夸張,卻有一定的依據。舒曉鳴教授曾采訪過石揮的多位家人和生前好友,她在《石揮的藝術世界》一書中披露,石揮的父親與京劇名家尚小云是好友,并且是個戲迷,幼年時期的石揮就經常隨父親看戲,戲曲的表演程式對石揮的表演風格有過深刻的影響。話劇導演黃佐臨曾經問過石揮的好友、同為著名話劇演員的黃宗江“話劇演員是沒有師傅的,石揮怎么像是有師傅的”,黃宗江未加思索地回答,“石揮的師傅是京劇加天橋”[1]。這一說法被廣泛流傳和援引,石揮在這篇文章中的相關陳述無疑增加了這一說法的可信度。另一方面,正如石揮自己所說,其自15歲之后就“單槍匹馬一直混戰到今日”,根據石揮的長篇散文《天涯海角篇》回憶,石揮在本該念書的年紀(1932年之前)就先后干過車僮、牙醫學徒、劇團跑腿等最底層的職業。很多研究者認為長期在底層磨礪的經歷讓石揮閱人無數,故能以“雜取”和“由根起”[2]的方式在舞臺上塑造出很多性格鮮明的人物,這是很有道理的。石揮的這篇《當北國二秋風吹來時》可以說就是最直接的證據。該文原文如下:
當北國二秋風吹來時
雨夜思鄉可厚增愁悶,上臺演戲則又精神百倍,說來這也算是微妙的奇跡。
在我離開北國到南方來匹馬單槍打天下的旅途中,我曾經夢幻過許多美麗的未來—這些有的是呈在眼前,有的是隨云消散了。
算來在孤島已經是一個年頭了,這中間我不知道是苦還是樂,辛酸與艱難不能不說它也是快樂。酒肉與享受又何嘗不是痛苦,這也是人生奇跡的一點微妙。
戲劇—我喜歡它,是從我一降生起。
廿五年以前,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就選定了戲劇做我的終身伴侶。
是由十五歲的那年起吧,我匹馬單槍一直混戰到今日,我曾占山為主,我曾為人俘虜,也曾執役于人,也曾人役于我,軍閥,官僚,伙計,學生,鐵路員,醫院,京戲班,由月薪一元五角到國幣二百六十塊,七分錢的小吃,十五元的大菜,白面房子,花子店,名媛閨房,經班寫字間,商人的錢柜,音樂家的鋼琴,無線電,流浪者的吉他……呵—這大堆的寶物,造成我演劇創造中的取之不盡的珍貴素材,我曾因了過往生活貧困顛流而驕傲—它可以刺激我,使我回味,供給演戲上的需要,幫助我創作形象,理解性格,過往生活都消磨在北國啊!
“世界上什么都沒有的,有的,則只是偉大直接的愛,除此無他。”一位大歷史學家對世人說的。我迷戀這句話,并且奉行著。
是什么才可以喚醒我的過往呢?
那就是當北國二秋風吹來時。
二
第二篇文章名為《謝幕》,發表在1943年1月29日的《海報》。如果說《當北國二秋風吹來時》是石揮在剛到“孤島”后不久其演劇事業尚處于上升時期所寫,那么這篇文章則完全是石揮在事業上獲得巨大成功后所寫的。
就話劇來講,1942年是石揮事業的巔峰。這一年里,黃佐臨成立了中國話劇史上著名的“苦干劇團”,石揮成為重要的一員。在苦干劇團,石揮先后出演了《荒島英雄》《大馬戲團》和《秋海棠》等名劇,特別是《大馬戲團》連演70余天;而《秋海棠》一劇則更加紅火,在上海連演半年之久,有“萬人爭看《秋海棠》”之說。1942年的這幾部話劇奠定了石揮在中國話劇史上的地位,“當年的小報稱這一年為‘石揮年,稱石揮為‘話劇皇帝”[3]。
石揮是一個勤奮的藝術家,他經常寫創作手記。在三卷本的《石揮談藝錄》中就輯錄有《我將如何演秋海棠》《慕容天錫七十天記》《秋海棠一角》《〈秋海棠〉演出手記》等文章,這些文章都發表于1942年12月至1943年2月間。石揮在這些創作手記性質的文章中較為詳細地記述了他創作人物的過程,具有較高的理論性。而《謝幕》和《說來慚愧!》這兩篇同時期發表的文章則未能收錄到《石揮談藝錄》和《石揮年譜》中,這篇文章能夠反映出石揮在演劇上取得成就之后的一些內心想法。
在《謝幕》中石揮饒有興致地回憶了《大馬戲團》《秋海棠》受到觀眾熱烈鼓掌而謝幕的情形。《大馬戲團》謝幕時石揮飾演的“錫老”(慕容天錫)騎馬出場卻失足從馬上摔下鬧了笑話,這讓石揮印象深刻。到了《秋海棠》一劇,謝幕的次數最多達到七次,能夠和當年的《蛻變》比肩,這一點石揮做了特別的說明,可見石揮對這部戲所取得成績的滿意。在當時,話劇演完后演員集體謝幕并不是話劇界的一貫風氣,只有觀眾反應十分熱烈的時候才會有這道特殊程序。對此,除了對自己演出得意之外,石揮顯然還有更深層次的思考。在他看來,謝幕應當是話劇演出必不可少的程序,話劇不是純粹的生意,觀眾花了金錢、時間、精力來看戲,演員就應當向臺下鞠躬。作為演員與觀眾的精神互動,石揮認為謝幕是能夠推動話劇運動的。此時的石揮雖已經獲得了“話劇皇帝”的榮耀,但他在欣喜的同時依然能夠保有冷靜的思考和謙卑的姿態。該文原文如下:
謝? ?幕
謝幕是外國的風氣,或是說規矩,習慣,嗜好,都可以,但始自何時,含有何意就不知道了,不過現在已經很習慣地用到今日的話劇舞臺上了。
在上海,以前是否有過謝幕則不可知,自前年雙十節“上職”演《蛻變》的時候,就開了這個風氣,當然主要的是為了觀眾的情緒過于熱烈的緣故,但不無其他因素在。記得那時候,最高紀錄是七次,觀眾與演員的血流交織在一起,有著說不出的激動與愉快,一天的辛勞皆擲之于九霄之外了。
《大馬戲團》也是謝幕的一個戲,但比較風頭,母老虎蓋三爺拉出馬主任來,小銳跑過去救活了死去的翠寶,錫老騎馬上臺(有一天我騎馬從馬上摔了下來,鬧了個笑話)。
現在上演的《秋海棠》由上月廿四日起一直謝到今天,最高紀錄是七次(與《蛻變》同),最少也有二次。
我總以為話劇還沒有走上純作生意的時期,演完了戲,觀眾回家轉,演員去后臺,兩不相干,這中間好像是一點情感也沒有,又好像中間缺少了什么東西似的。從開始謝幕以來,就比較滿意多了,演員向臺下鞠躬,謝謝觀眾們花費了這許多時間、金錢、精神來看戲,以后請多指教,觀眾回禮掌聲雷動,這給予演員在精神上以無限的慰安與鼓勵。謝幕是一種很高尚可愛的風氣,給觀眾與演員間的感情以有力的聯系,我自己是喜歡謝幕的!
這種風氣,可以使之滋長起來,說得嚴重一點,謝幕對整個話劇的發展,是有著很了不起的助力的。
三
第三篇文章名為《說來慚愧!》,發表于《海報》1943年5月1日。在這篇文章中,石揮充分表達地了民族主義的藝術運動立場。
石揮在文章的開頭說“中國不是束手無策的國家”,隨后列舉了中國歷史上的偉大發明,進而認為“中國人是世界上最聰明的民族”,然而他重點要說的是讓“今日”中國人慚愧的幾件事—各項事業尤其是藝術運動落后。值得注意的是,石揮所說的這幾件“說來慚愧”的事無一不是將中國的情況與日本進行對比。承認兩國在若干藝術運動上的差距,并不意味著石揮有媚日的傾向—“埋頭努力是第一件事”,石揮寄希望于廣大中國藝術家,讓中國的各項藝術運動不再“說來慚愧”,而且首先應該超過日本。1943年5月,上海的租界已淪陷一年半。在這樣的環境下,石揮敢于公開發表具有民族主義立場并且有反日傾向的文章無疑是勇敢的。
從這篇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出,石揮在話劇運動上的民族主義訴求不光體現在他對中國各項藝術運動蓬勃開展的期望,而且體現在他對民族藝術形式的追求。石揮對日本各種藝術運動進展評價最高的當屬日本的交響樂,他所著重稱贊的正是日本的西洋音樂已經具有了日本的民族風格,并能夠在世界上有較高的地位。對于“孤島”和淪陷之后上海劇壇的畸形繁榮,石揮的態度是冷靜的,除了認為這并不是常態之外,依然認為“發展遲緩”,“已經不知道落后了幾千里”,這種認識很有可能是他認為中國的話劇未能以中華民族的民族風格聞名于世界。縱觀石揮的藝術人生,這種民族藝術形式的追求是貫穿在他的創作之中的。正如黃宗江所說,“石揮的師傅是京劇加天橋”,1942年石揮主演《秋海棠》一劇時就主動借鑒了京劇的面部化妝技巧,使原本只能飾演丑角的他也能出人意料地勝任男旦紅伶秋海棠的角色。民族形式的追求在石揮的電影中更有充分的體現,1950年春節前后上映的影片《我這一輩子》由石揮自編自導自演。在這部電影中,石揮將相聲及北京方言融入電影表演中,使影片成為中國最早的“京味電影”。該文原文如下:
說來慚愧!
想起我們的老大中國,并不是束手無策的國家,單看看前有黃帝發明指南針,今有詹天佑發明的火車鉤,已經是不可一世了。但始終不能抬起頭來,挺直了腰,站在自己的腿上,說自己要說的,做自己要做的,說來慚愧!
“中國人是世界上最聰明的民族”,連蕭伯蒂都點首承認,可是他背轉身來,□是一聲冷笑,這聲冷笑卻能笑倒了許多人—世界上最聰明的中國人!說來慚愧!
拿統計數字來做根據,中國人學英文要比日本人高明得多,中國人留學的比日本人多,可日本,能在世界上任何國家,一部新作—無論是文學,社會,經濟,科學的作品—出版后的一星期到一個月可以使日本人民得到一本很準確實用的譯本,中國沒有。日本以醫學在世界上有地位,中國沒有。日本以輕重工業在世界上有地位,中國沒有!說來慚愧!
拿中國人的外型來說,比日本人更適合于舞蹈,但“東寶歌舞團”之歷史使中國歌舞界(?)低頭無語。日本國內交響樂隊稍遜于上海工部局樂隊的大交響樂隊,中國沒有。日本音樂家已經不光能奏出交響樂曲,有樂章已經在世界樂壇上有了地位,據批評家說:“日本音樂家之作品,已經由他們的純日本民族風格中脫穎向世界領域中發展,但仍不失固有情調,其演變將可影響未來作品之產出。”中國音樂界呢?說來慚愧!
更慚愧的該是今日之話劇界!有人說,唯有日本的話劇是不如中國好,可靠與否姑置不論,僅就八年前的“新□地小劇場”的演出年鑒中看來,中國戲劇已經不知落后若干里,當然近年來其發展的遲緩,是有著若干客觀條件的阻礙,可是像今日上海劇壇的浮□繁華也不見得是好現象,平均一個演員在一年中要演八個到十四個戲,這種大量生產的情形,并不是常態。
因此,埋頭努力是第一件事,時間是可貴的,但看把她花費在什么地上,將來才可望有收獲,否則,眼前的迷霧是愈來愈重!
參考文獻:
[1]黃宗江:《憶石揮與藍馬》,舒曉鳴編著:《石揮的藝術世界》,中國電影出版社,2005年版,第449頁。
[2]朱超亞:《論石揮在1935年至1940年間的戲劇觀念與演劇理論》,《文化藝術研究》2015第3期。
[3]舒曉鳴編著:《石揮的藝術世界》,第5頁。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