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智慧



從孟凡超的辦公室望出去,德勝門箭樓近在咫尺。這是一個好地方,孟凡超自己也這么說。“德勝門”也叫“得勝門”,北京城建成了,九個城門各有各的用處。出兵打仗、得勝還朝,都要走“德勝門”。士兵路過此門,還要高聲唱起“得勝歌”。
作為港珠澳大橋的總沒計師,孟凡超需要接連不斷的“勝仗”。當一座大橋開始迎接第一批車輛、第一個行人,他又將踏上下一次征程:再一次用宏偉壯麗的橋梁,銜接那些被海洋、河流、山川隔斷的地方;用人類的智慧、機械的能力,挑戰來自自然的阻擋。
工程“四化”
2018年10月24日通車的“超級工程”港珠澳大橋,被英國《衛報》稱為“現代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大橋全長55公里,為橋島隧組合集群工程,包括長約6.7公里的海底隧道、幾十公里的橋梁和4個人工島等。它的沒計壽命為120年,可抵抗烈度為7度的地震、近100米/秒的臺風;現為世界上最長的沉管隧道、世界最長的橋隧組合跨海通道。人們都叫它“橋梁界的珠穆朗瑪峰”。
他采用了更為環保的大直徑鋼圓筒筑島法。這種快速筑島法采用60個鋼圓筒組成人工島島體,避免了環境污染。
港珠澳大橋的“前身”是伶仃洋大橋。1983年,香港和合集團主席胡應湘提出“伶仃洋大橋”的構想,預計連通香港和珠海、澳門。這一計劃幾經討論,終未實行。亞洲金融危機后,受到沖擊的香港希望用大橋來連接粵西,用“第二腹地”來拉動經濟發展,大橋的計劃再度浮出水面。
2004年,港珠澳大橋前期工作啟動。孟凡超擔任港珠澳大橋可行性研究總負責人,開始了工程的前期規劃。在此之前,他已經主持和參與了國內多座橋梁的沒計工作,包括廈門海滄大橋、南京長江第三大橋、杭州灣大橋、青島膠州灣大橋等,獲得國際和國內大獎50余次,榮獲“全國工程勘察沒計大師”稱號。
全長55公里的跨海大橋,全世界都沒有先例;而且,它連接的三個城市,是“一個國家、兩種制度”框架下的國際都市圈,更是“新生事物”。孟凡超身上背負著不小的壓力。他面對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大橋如何選擇登陸點。這關系到整個跨海通道的走向和工程規模,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
珠海本來希望把登陸點放在橫琴島。橫琴要打造成國家級的開發區,港珠澳大橋放在這里,是一個很好的交通樞紐。但是這樣一來,大橋會穿過澳門。澳門的區域本就十分狹小,珠海的提議很難通過。孟凡超回憶,那段時間自己幾乎茶飯不思,做夢都在想,登陸點究竟設在哪里才能讓兩地都接受。
2004年春節,孟凡超和設計團隊連家都沒回,他們沿著伶仃洋西岸,一點一點勘察最佳登陸點。一日,孟凡超從澳門返回珠海,在即將進入拱北口岸關口時,發現在澳門和珠海的關口之間有一個空白過渡地帶,用腳步一量,有50米左右的寬度。他心里一下有了底:可以建6車道!拱北登陸點,得到了港珠澳三地的一致認可。
解決了登陸點的問題,第二個、第三個難題又找上門來。造全橋還是橋隧組合?鑒于主航道的戰略地位,以及香港國際機場的航空限高控制,最終決定采用橋隧組合方案。
而且,橋隧的人工島怎么建?過去造島都用傳統的吹填法一吹沙填海。吹填法采用挖泥船或挖沙船以及泥泵,將圈外海底的沙水吹進目標圈內,海水流出圈外,沙土留在圈內,圈內的水域就被不斷吹進的泥沙填成了陸地。這個辦法污染嚴重,用在荒無人煙的海域倒是問題不大,但是放在伶仃洋這個人口密集、生態敏感、航路密布的海域,就成了一大缺陷。特別是伶仃洋里還生存著珍稀物種一中華白海豚。
2009年,孟凡超擔任了港珠澳大橋主體工程初步沒計總負責人。他采用了更為環保的大直徑鋼圓筒筑島法。這種快速筑島法采用60個鋼圓筒組成人工島島體,避免了環境污染。每個鋼圓筒高約50米,直徑22米,重量約為600噸。這種鋼圓筒在上海振華重工的工廠里制造,通過8萬噸級排水量的巨型海輪從海上運輸,一艘海輪能裝載7~8個鋼圓筒一那是一幅極具震撼力的畫面。
大型浮吊就在裝配現場等候,船一到,抓起一個鋼圓筒,通過衛星GPS定位,直接放在海底。60個鋼圓筒圍起島體結構,然后向鋼圓筒中填沙。這一筑島過程就花了半年時間,比原計劃節省了近2年。
如此大規模的工程,現場其實看不到什么人,90%的工作量都是在工廠內完成。現場就像“搭積木”一樣,把一個個大型結構搭在一起。孟凡超把這個思路叫“四化”一“大型化、工廠化、標準化、裝配化”,從工程大國變成工程強國,靠的就是更高、更快、更強的工業水平。
不忘初心
1982年,孟凡超大學畢業,分配到了中交公路規劃設計院。他的印象里,和他一起報到的,一共18個大學生。這批人陸陸續續都離開了,有出國的,有轉行的。孟凡超是堅持下來的那一個:“我學橋梁嘛,最后干了幾十年,就這么一直走下來了。”
他參與沒設計了20多座國家級乃至世界級的特大型項目,正是因為這些經驗的積累,讓他有信心“拿下”港珠澳大橋的“勝仗”。回首參加工作以來的30多年歷程,他認為港珠澳大橋是最大的一個挑戰,不光里程和規模,還在于這是“一國兩制”下的艱巨任務,要有高度,要講感情,更要有原則。
說到底,這是管理上的難點。一個工程,要同時符合三個地點的法律法規、管理機制、技術標準規范,而三地的參與者,從模式、理念到習慣,都不盡相同。像可行性研究是從2004年開始的,那時內地的GDP不高,工程技術還不夠成熟,高速鐵路還在萌芽之中,換位思考,在香港人和澳門人眼里,港珠澳大橋的規劃,自然和他們心中的要求和期望值有些差距。
不過,到了2009年,可行性研究結束、初步沒計開始時,內地成為了整個主體工程的“主導方”。這種角色位置的轉換,自然也給孟凡超帶來一定的壓力,但是也給予了他更多的自信。三地制度不同,但港珠澳大橋是一個國家意志的體現,絕不能畫地為牢、自我封閉。經歷了千頭萬緒的博弈和討論,最終大橋竣工,港澳的橋梁專家、官員以及市民,都高度認同了港珠澳大橋。
包括聘請國際咨詢顧問的經歷,也有不少曲折。一些咨詢顧問并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很多時候,所謂的“外國專家”并不具備與港珠澳大橋工程實踐相匹配的經驗,也常常“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把中國人“行不行啊”的疑問掛在嘴邊。這樣的態度,往往更加激起孟凡超的信念:行不行,工程上見。
2018年最強臺風“山竹”直奔珠江入海口,登陸時中心附近最大風力14級(45米/秒),針對港珠澳大橋的質疑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孟凡超回憶,當時很多媒體記者連線,說“大橋會不會扛不住啊,會不會出問題啊”。
當時橋上的最大風速只有50米/秒,而港珠澳大橋可以抵抗100米/秒以上的風速一還有非常大的富余空間。對于大橋沒計者來說,第一個要做的工作就是調查研究建設條什,而港珠澳大橋的主要建設條件就是“風”“浪”“流”,不搞清楚之前,不可能盲目沒計。孟凡超說:“擔心?沒有必要。工程師要是連這個都干不了,他還修什么橋?”
港珠澳大橋通車以來,孟凡超也常常面對“大橋帶來的效益”“大橋的輻射作用”等追問。港珠澳大橋服務的是粵港澳大灣區,而不是過去簡單的“珠三角”概念了,因此,他建議,三地政府更要利用好大橋,擴大三地車輛通行的許可范圍和數量。比如,可以在香港一側的橋頭附近,建設幾個超大型的自動化智能化停車庫;香港居民也可以在粵西購房置業,實現住在粵西、工作在香港的生活模式,進而促進粵港澳大灣區的同城化、一體化。
他堅信,造橋也好,修路也好,交通基礎沒施,就是要對國家的經濟發展產生促進作用。經濟效益、社會效益、政治效益,一個也不能少。這是他投身這一行業時,就開始探索的工作價值、人生價值。
“履方致遠”
港珠澳大橋的“勝利”,讓孟凡超切身體會到自豪感。原來中國的國際形象是什么?農業為主的農業大國。搞工程,搞建設,人家指指點點:“人海戰術。”而港珠澳大橋是個“翻身仗”,是中國工業化實力的體現,“我們也進入到現代化時期了”。這在孟凡超工作的36年里,感觸尤為明顯。
他建議,三地政府更要利用好大橋,擴大三地車輛通行的許可范圍和數量。
孟凡超是經歷了改革開放的第一批大學生。他喜歡電視連續劇《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一集不落。里面的情節,特別是鄧小平抓高等教育改革的經歷,他認真地看完了。孟凡超說,在今天看來,我們依然離不開“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一經濟發展為中心,堅持黨的領導,堅持改革開放。
孟凡超還是個軍事愛好者,沒事就到軍事網站、論壇上轉轉,看看最新的武器消息,包括“殲-20”。他讀完了長篇小說《大秦帝國》,總結出秦國的三個優勢:一是采用法家制度;二是兵器上的技術創新;三是政策的變通。他又補充道:“堅持、努力的精神,才是更重要的。”
這份精神對孟凡超來說,意義重大。港珠澳大橋通車,那已經屬于光榮的過去。而未來,還需要這份精神去實踐更艱巨的任務。如今,人們已經把目光轉向了中國的其他海峽:瓊州海峽、渤海海峽和臺灣海峽。瓊州海峽和渤海海峽建大橋的呼聲一直很高,前者將解決海南島的“孤立”問題,后者將拉動低迷的東三省經濟。不過,在臺灣海峽建橋,技術性難度是最高的。
孟凡超把兩張示意圖放在桌子上,指著圖中的線路,為《南風窗》記者講解他的構思。他笑著說:“我們做工程的人就是比較死板一點,養成了幾十年的習慣,一是一,二是二,什么都是計劃好的。”圖上,大陸和臺灣島之間將有三條跨海通道的線位:北線宜建公路通道,從平潭到新竹;中線從莆田笏石鎮到苗栗;南線宜建鐵路通道,從廈門到嘉義。
臺灣海峽大橋的規模會是最大的,地震、地質、水文和氣象條件也都更加復雜。他將方案總結為“公鐵分建、北公南鐵、橋隧組合”。當然,這只是他的初步構想,一旦成真,還將進行全面的、系統的研究設計。他堅信,自己有希望見證這一大橋的崛起。
“我覺得一個人要有強大的意志,因為總是會有你預測不到的困難。”孟凡超說。他對“孤身一人去荒島,只能選擇帶一樣東西”的問題,斟酌了好幾天。“你帶其他什么都沒用。我認為人和其他動物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人有強大的意志,能戰勝一切困難。”
“如果沒有這個意志,人就被嚇跑了。有這個意志,就能迎接各種各樣的挑戰。”孟凡超站在樓下向記者揮手道別。在他的身旁,是一塊刻寧的巨石,上面寫著:“固基修道,履方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