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崇蓉
摘 要:葛洪是晉代著名丹道學家,其代表作品《抱樸子》是道教經典體系中十分重要的作品,具有承前啟后的歷史地位,《抱樸子》中包含了許多道教美學思想,本文以《抱樸子》內篇《暢玄》篇為例,從玄道之美,仙真之美,樂活之美這三個方面分析《暢玄》中蘊含的豐富的道教美學思想,從而揭示出它獨特的美學價值。
關鍵詞:葛洪;抱樸子;暢玄;美學
葛洪,字稚川,自號抱樸子,丹陽郡句容縣人(今江蘇省句容縣),晉代著名學者,思想家,醫生,丹道學家。著有《抱樸子》,《神仙傳》,《肘后備急方》,《西京雜記》等遺世。其中以《抱樸子》最為有名,《抱樸子》內容涉及廣泛,包括神仙、煉丹、符箓,時政得失,人事臧否乃至文學理論批評。《抱樸子》分為內外兩篇,“內篇”20篇,“外篇”50篇,全書繼承前人的丹道理論體系,神仙系統,集成一書,《抱樸子》初次系統論述了道教的神仙理論,是系統的神仙道教理論的創立者。1葛洪在《抱樸子》中涉及很多道教美學思想,是承接魏晉時代新思潮的萌發的洪流,表現了魏晉以來儒道漸融合的審美趨勢。
《抱樸子》內篇主要講述丹道神仙理論,養身祛病的方法。“今為此書,粗舉長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于翰墨,蓋麤言較畧,以示一隅……世儒徒知伏膺周、孔,桎梏皆死,莫信神仙之事,謂為妖妄之說,見余此書,不特大笑之,又將謗毀真正,故不以合于世。余所著子書之數,而則為此一部,名曰內篇,凡二十卷。”2由此可知,內篇是集前人神仙丹藥之說,訓斥人們對神仙丹藥的懷疑,呵斥道士主觀臆斷修仙之理,“粗舉長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于翰墨,蓋麤言較畧,以示一隅”擺明修仙是有正確途徑的,他同時也反對迷信巫術,倡導兼修。
《抱樸子》內篇開篇第一卷為《暢玄》,洋洋灑灑論述“玄道”的“玄妙”。葛洪將《暢玄》作為開篇章是有原因的,葛洪首先要通過《暢玄》確立了“道”的重要地位。葛洪尋出天地萬物的本原,本體,規律來立本建基,稱之為“玄”。3西漢楊雄著《太玄》:“夫玄者也,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 “玄者,幽摛萬類,不見形者也。”(《太玄玄摛》),4改“道”為“玄”,魏晉的新道家又稱玄學,故葛洪順應思潮著“玄”不著“道”。
雖然王充的思想學說屬于歷史上無神論的范疇,但葛洪深受王充“形滅”思想的影響,提倡客觀生命的延續和形體的永存。王充有別于老莊道家和“黃老道”,王充論道以自然天地為最高范疇,由“元氣”筑成萬物之本,提出”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滅而形體朽,朽而成灰土,何用為鬼?”主張形體消亡是人的精神和肉體的最終終結。這些都影響到葛洪不遺余力的追求金丹長生之道,在《暢玄》卷中,葛洪說:“其次則真知足。知足者,則能肥遁勿用,頤光山林,紆鸞龍之翼于細分之伍,養浩然之氣于蓬華之中。吟嘯蒼崖之間,而萬物化為塵氛。怡顏豐柯之下,而朱戶變為繩樞。握耒甫田,而麾節忽若執鞭。啜荈漱泉,而大牢同乎藜藿。”意思就是隱逸自得的精神自由之追求是低于成仙的二等享受,人只有真正的成金身不死,才是一等的追求。葛洪的“玄道”就是永固不死,故而開篇《暢玄》用華麗的語言歌頌仙道,勸人長生修道,進而獲得真實長久的快樂。《暢玄》卷中蘊含豐富的道教美學思想,“玄道”的極致之美,得道以后的仙真人格之美,追求長生的的樂活之美。《暢玄》用華麗的辭藻給讀者展現了一幅氤氳遼遠充滿道教之美美的畫卷。
一、玄之大美
“玄者,自然之始祖,而萬殊之大宗也。眇眛乎其深也,故稱微焉。綿邈乎其遠也,故稱妙焉。其高則冠蓋乎九霄……胞胎元一,范鑄兩儀,吐納大始,鼓冶億類,佪旋四七,匠成草昧,轡策靈機,吹噓四氣,幽括沖默,舒闡粲尉,抑濁揚清,斟酌河渭,增之不溢,挹之不匱,與之不榮,奪之不瘁。”5
“玄”最初在道家哲學領域,還僅限于用作對“道”的解釋和程度的把握,“玄”對宇宙真理的闡釋不像言“道”那樣直白,所以“玄”較之“道”更具有美學意味。老子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里的“玄”已經不能僅用深奧莫測的事物來衡量了,它是一個橋梁似的東西,貫通人的意識與宇宙的真理,這個“玄”就是“道”。微邈氤氳的玄者,具有高遠遼闊的特點(“綿邈乎其遠也……其高則冠蓋乎九霄,其曠則籠罩乎八隅。”)與老子的:“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不謀而合;玄者還具有“有”與“無”相統一的屬性,“因兆類而為有,讬潛寂而為無。” 是說“玄”既可以附著在萬事萬物上呈現“有”的形態,又可以寄存在幽深莫測中轉化為“無”的狀態。這點等同于“道”有無相生的特性;玄者孕育天地造化,孕育出原始,使它產生萬物,造成四季變化。這真是“道”的根本屬性;抱樸子云:“增之不溢,挹之不匱……不知玄道者……然樂極則哀集,至盈必有虧。”玄,具有不盈的屬性,因為盈就代表虧損即將來領。《道德經》:“道沖而用之,或不盈。……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道的微妙精深不能用言語來窮盡,不用絕對的視角去理解問題,方能有更深的見解,可見抱樸子的“玄者”與老子的“道”通為一。
老子用玄牝,玄德,微妙玄通不斷重申“道”的精微,“玄-道”本身就是大美。“玄”“妙”是極具中國特色的審美范疇,老子說的“微妙玄通”,“眾妙之門”,用來形容“道”的本質屬性的都是美的范疇。“玄”“妙”“道”都是老子“強名為道”的代名詞,《道德經》通篇都在歌頌“道”的美好。“道之美”等同于“玄之美”。正是因為如此,葛洪用”玄“代替“道”來開篇:“抱樸子曰,玄者,自然之始祖,而萬殊之大宗也。眇昧乎其深也,故能微焉。綿邈乎其遠也,故能妙焉。”6葛洪想表明“玄者”即“道”,它的精深奧秘具有“微”“妙”的美學意味。妙,從女從少,其本意就是美好,王弼《老子注》:“妙者微之極也.萬物始于微而后成.始于無而后生.故常無欲空虛.可以觀其始物之妙。
玄的美,就是道具有的美,莊子曰:“天地有大美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圣不作,觀于天地之謂也(《知北游》)天地的大美就是道美,是絕對的,順理成章的,雄渾闊達的美,在老莊那里是抽象于具體之上的概念之美,是天地之大美,統領一切事物,又深入每個事物細微之處玄既然具有萬物之始,精微幽深,雄渾闊達,有無相合等特點,那么玄的真正意義在于它和人的結合:“故玄之所在,其樂不窮。玄之所去,器弊神逝。”玄的大美還體現在,它所在之處是無窮的大快樂,沒有玄的地方,人的精神是破鄙消亡的。在葛洪這里,玄的美,不僅體現在支配萬物,調理四時,玄美集中體現在懂得玄道的人,與玄道一起永固永存。“其唯玄道,可與為永。”葛洪的玄美是道教化的美,道教化的現實之美,人可以長生不死,飛升成仙,享受超越時間維度的快樂。
二、仙真之美
道教以求長生不死,得道成仙為主要目標。這個目標就是道教美學理想人格的宗教化的表現。7道教中的仙真,仙人與真人,都是經過苦心修煉的人得道而變成的,道教神話中的仙真往往具有人的特性,如太上老君,西王母,八仙等等,人性之美與神性之美在仙真身上得到共同體現。神仙最早來源于《山海經》中所描寫的“遠國異民”“羽人”“靈山”等,這些異狀之人已經有早期仙人的雛形,它們能飛能潛,辟谷不食,擁有神奇的力量……葛洪的《神仙傳》里則網羅了一批社會精英作為道教成仙的典范,激勵尋常百姓修身養性從而達到不死成仙。道教神仙故事體系中的仙真,大多保留人格特征,又具有自然神力,不過他們共通的一點就是真善美的統一體。
“仙真”之美首先是一種超越時間限度的自由之美,《暢玄》篇首先講得道的人(仙真之人)能與玄道一起永存,獲得真是長久的快樂,并用大篇幅講沒有得道之人機關算盡,即使享受富貴繁華,也是過眼云煙,立馬就煙消云散,快樂之后取而代之的就是憂愁和難過,因為他們不通玄道,不懂盈極必虧。
其次是修道過程當中,與真道相連接的天人合一的領悟力量,是修道之人的理想狀態,“若然者,乘云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辯于己。”(《莊子 齊物論》)。這是仙真之美的另外一層含義。《暢玄》中講玄道需要內外堅守,玄從內心得到,而要從外在來固守它,善于運用這內外二者就會暢達精神于無窮。葛洪的仙真美學理想是典型的道教成仙愿望,但他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得道成仙追求,以道和人合二為一長久永固為目標,以此提出次一等的成仙理想。
身處卑賤地位和殘酷環境的人,心中能固守正氣,“恢恢蕩蕩,與渾成等其自然。浩浩茫茫,與造化鈞其符契。如闇如明,如濁如清,似遲而疾,似虧而盈。豈肯委尸祝之坐,釋大匠之位,越樽俎以代無知之庖,舍繩墨而助傷手之工……直刃沸鑊,不足以劫之焉,謗讟何足以戚之乎?常無心于眾煩,而未始與物雜也。”這類甘于韜光養晦,與世無爭的人具有道教理想的人格之美。仙真之美表現在道教理想的人格之美就是“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莊子 大宗師》)得道之人,可以看淡世間一切快樂,煩悶之事,世事變遷是常,隨性而安才是處世之道,不較真不執著才是“正道”,這種決然的超世態度是道家,道教最飄逸,儒雅的處世之道,是仙真之人具有理想的人格之美。
契而不舍追求“道”的人,將客觀生命與“道”相連接,生命就進入了永恒的境地,人就可以成為不死的仙人。葛洪不同于以往的道教成仙理想,他說:“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好物者也。是以道家之所至秘而重者,莫過乎長生之方也。8道教把生命看是平凡又美好的事情,是比彼岸天堂都要來的真實的存在,而追求生的終極就是成仙不死。
三、樂活之美
《太平經》說:“三萬六千天地之間,壽為最善。”長壽是道教語境中永遠的理想與審美境界,仙道貴在養生,對生命的重視直接導致了道教將養生成仙作為最高綱領,也就是將養生作為修道成仙最重要的途徑。葛洪說:“然長生養性避死者,亦未有不始于勤,而終成于久壽也。”這句是說養生需要勤奮不懈的努力,只有勤勉有加再加上適當的方法和修道之心,最終會“久壽”也。所以道教的基本特征就是宗教活動中有很多神仙方術和修煉方法,這些途徑包括“金丹大藥”“服草木之藥”“禁戒”“真一”等等。這些活動都是“求生”的外部衍化形式,以這樣一些方式來追求長生,所以葛洪說:“若夫仙人,以藥物養身,以術數延命,使內疾不生,外患不入,雖久視不死,而舊身不改,茍有其道,無以為難也。” 這段話是說修仙長生是一種通過后天外部修煉與內部修煉共同達到的肉體永生的境界,而這外部修煉就是一系列養生方法來延長自己是生命。道教通過在內修外養的過程中,形成的一套完整的養生理論和技術,以求實現永存不死、羽化登仙的最高目的。求“長生”是一種現實中的審美愉悅,是充滿了人性趣味的價值取向,道教養生超越身體的束縛追求莊子“逍遙”的自由境界,是追求人終極快樂的大美。是道教獨特的審美意味。
“俯無倨之呼,仰無亢極之悔,人莫之識,邈矣遼哉!”葛洪從根本上是否定人可以理解玄道的,他只承認不斷的與道合二為一,不斷提升自我,因為這是由道的微邈性決定的,越想靠近玄道,相反,你會背道而馳。葛洪對玄道認知的消極性決定了他對金丹養身追求的熱情。茍且于亂世,以玄道明志只是次一等的享受,最高等的享受是:“得之者貴,體之者富,逍遙恍惚之中,倘佯仿佛之表。咽九華于云端,咀六氣于丹霞。俳徊茫昧,翱翔希微,履略蜿虹,踐跚旋璣,此得之者也。”與玄道一起,與天地同壽才是葛洪的終極追求,這種同壽會帶來的快樂葛洪在文中反復吟誦。由暢玄篇開始引出下一篇《論仙》,《論仙》就集中闡釋了如何“以藥物養身,以術數延命,使內疾不生,外患不入,雖久視不死,而舊身不改,茍有其道,無以為難也。”葛洪對長壽不死的追求已經達到極致。葛洪認為自己是“道本儒末”,在儒家思想的浸染下擁有追求虛清,自然的心境,為了追求肉身不死,葛洪提出了“全真”思想,保全自己天然的本性,遠離俗世,無欲無求,從而達到與天地冥合的狀態。全書“抱樸子”之名來自于老子:“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絕學無憂。”懷揣見素抱樸的美好理想,愿與天地同壽.“胞胎元一,范鑄兩儀,吐納大始,鼓冶億類,佪旋四七,匠成草昧,轡策靈機,吹噓四氣,幽括沖默,舒闡粲尉,抑濁揚清,斟酌河渭,增之不溢,挹之不匱,與之不榮,奪之不瘁。”生死本來應該順應天地自然變化,有始有終,但葛洪要作現實世界的逍遙神仙,永遠享受人間樂趣的不死之人,這種思想沒有絲毫悲憫的色彩,在永恒和現實之間,他永遠保持樂觀活著的態度,葛洪這種超越傳統道家自然之精神,追求生命的永恒,是現實與理想的激烈碰撞的結果,更適合作為宗教的道教的利益需求,這也是葛洪金丹養生思想得到發揚光大的原因。
總之,道教是我國最傳統的宗教,他的思想潛在的影響了國人的審美與生活,如追求超世飄逸,喜歡清新灑脫,重視生命養生,這些都是中國人獨特的審美偏好。與之相對應的玄道之美,仙真之美,樂活之美是最具有道教美學審美意味的獨特范疇,從這三方面出發,筆者認為《暢玄》篇引領了《抱樸子 內篇》內容和葛洪美學思想的展開,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這也是本文的寫作目的之所在,拂去歷史的塵埃,讓文化星辰背后的宗教底蘊愈加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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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李澤厚:《中國美學史》,第二卷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309頁。
[2]葛洪:《抱樸子·內篇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0 年版,第1頁
[3]顧久:《抱樸子內篇全譯》,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 1995年版,第1頁
[4]葛洪:《抱樸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0 年版,第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