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捷

新編《香羅記》于今年7月開始全國巡演后,可謂收獲了不少贊譽。以傳統地方戲曲作為戲劇底色,加之詼諧幽默的輕喜劇風格,在巡演過程中吸引了不少年輕戲迷進入劇院觀戲,可謂座無虛席。然而新編《香羅記》在受到贊譽的同時,也有質疑的聲音發出。一些資深戲迷、傳統戲劇愛好者,認為《香羅記》中戲詞、情節過于現代,恰似現代人披上古裝,演繹當下生活,破壞了傳統戲曲藝術的“古意”。更有甚者,發出辛辣評論:何苦改編老劇目,不如編寫現代戲!
新編《香羅記》的這種“叫座”但并不滿堂“叫彩”的情況,展現了傳統地方戲劇傳承的尷尬處境,以及文化傳承人在面臨這種尷尬時的困頓與疑惑。尷尬處境與困頓疑惑源于繼承傳統過程中的兩種現象。一種現象是,原汁原味傳承傳統藝術。這種方式自然能繼承傳統的衣缽,但吸引、培養新觀眾就會困難重重。繼承傳統在這時恰似環境不斷變化,卻執意以老方式培植的鮮花,鮮花再美再香,卻因環境變化、水土流失,終會枯萎。另一種現象是,大膽創新改編傳統藝術。這種方式自然能夠獲得大批新興觀眾,傳統藝術也會得到再次傳播和弘揚的機會。但繼承傳統這時也會像熱銷的塑料花,即使它不會凋謝、能夠永生、使人們趨之若鶩,但總有人會發出感嘆和質疑:它沒有花香,不是真實的花朵。
然而有趣的是,新編《香羅記》風評現象的背后,雖然展現出了諸多尷尬與困頓,但它同時也以劇作本身進行探索,身體力行為傳統地方戲劇藝術如何繼承與發展提供了自己的答案。
深入探察,細細揣摩,《香羅記》的故事內核其實關乎情感忠貞。即使在今天,“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依舊是人們對愛情與婚姻最美好的愿景。由此看來,新編《香羅記》涉及的題旨并非新興之物,而是一個古老而傳統的戲劇母題。
關于忠貞情感這樣的故事,在傳統戲劇戲曲中并不少見,概括而言,分為兩個大類:爭取戀愛婚姻自由與負心婚變。前者正面歌詠真摯、忠誠的愛情;后者又名負心戲,主要通過批判對忠貞情感的背叛,來宣揚忠貞的情感觀念[1]。負心戲主要以“男負女”為主,情節往往都是貧寒書生飛黃騰達之后,拋棄糟糠之妻[2]。如《琵琶記》《陳叔文三負心》《王魁負桂英》,以及包公戲《鍘美案》等。在傳統負心戲中,為了頌揚忠貞情感,其結局自然是負心男子得到懲戒、身敗名裂,抑或男子回心轉意與妻團聚。但無論是負心人受到懲戒,或是回心轉意,其實都可并歸于圓滿的結局,因為在戲劇中關乎忠貞觀念的沖突得以解決,戲劇中代表著忠貞的力量獲得勝利,觀念得以弘揚[3]。然而沖突的解決、圓滿結局的產生,很少來自負心人自省后的幡然醒悟,它們往往由外部環境中,象征著“道德”與“義理”的力量干預產生。這種象征著“道德”與“義理”的外部力量表現形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超越時代權力的正義之力,如《鍘美案》中包公將個人仕途、生死置之度外,違抗三道圣旨鍘殺駙馬陳世美[4]。另一種便是超越凡塵俗世的鬼神之力,如《情探》中,焦桂英被王魁拋棄后,以凡人之軀,陽告打神難伸正義。桂英在海神廟赴死后,變成厲鬼活捉王魁以報負心負恩之仇。
以上兩種代表著道德與義理的力量,雖然能夠通過外部強力解決戲劇中的沖突與矛盾,卻也因此宣告了人性之力的潰敗。世俗紅塵中,情比金堅只是人們對感情的美好期許,大多數人會遭遇情感的脆弱,普通人在面臨誘惑與考驗之時,也時常會動搖。如若深究本質,負心戲中男子所面臨的忠貞情感考驗,絕非只是一場多情男子與癡怨女子的情感考驗,它更是一種跨越性別的心性考驗。這種心性考驗便是:普通人在能夠實現自身世俗愿望、獲得強烈幸福感的誘惑下,是否還愿意堅守本心,回歸情感初心。
回到《香羅記》本身,該劇中,忠貞情感的題旨實際來源于傳統負心戲。但在以“男負女”為主的傳統負心戲當中,原本應當男子面臨的心性考驗,因為負心主體轉換為女子后,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女子慧娘登上戲臺開始面臨這種深刻的心性考驗。
在新編《香羅記》中,商人常旺財與其妻慧娘聚少離多,他因一條香羅帶疑心妻子與兒子之師張秀才有私情。慧娘為自證清白,在丈夫面前夤夜叩響秀才之門。誤會解除后,夫妻恩愛如常,秀才卻誤將慧娘視作紅顏知己,發誓苦求功名,以報芳心。數年后,秀才高中,勸說慧娘拋棄兩地分離、名存實亡的婚姻?;勰飫訐u,失意醉酒后,被歸家的常旺財撞見,丈夫苦勸妻子回心轉意無果后,最終放手,決定寫下休書,讓慧娘追求情感自由?;勰锞菩押罂匆娬煞驅懹谙懔_帶上的休書,幡然醒悟,千里尋夫,欲與丈夫重歸于好,結束兩地相思之苦。
《香羅記》的前身名為《香羅帶》,是由1957年的紹劇整理編成。在老版本中,唐通(同新版男主角常旺財)懷疑妻子與兒子之師私通,便以劍相逼,命令慧娘夤夜叩門?;勰镫m然最終洗清嫌疑,卻因無端受辱,欲以香羅帶懸梁自盡,唐通跪地認錯,二人重歸于好。將新舊版本對比便會發現,新編越劇《香羅記》在保留主要劇情女“負”男的基礎上,所做的不僅僅是故事情節上的調整與增添,新編劇作實質上拋棄了老版本中羞答答的人性解放,它是一次現代情感觀念的大膽發聲。
在老版本中,“女負男”是一場陰差陽錯的誤會,慧娘自證清白的內容僅僅關乎女子的名節與慧娘為妻的尊嚴。清白已證,沖突便解決,故事也就接近尾聲。新編劇作中,慧娘所證的清白,增加了新的內涵,它既是人格的證明,也是慧娘對忠貞情感觀和對丈夫情感初心的證明。在新編劇作中,慧娘的自證,是這一對夫婦多年來兩地分離、情感問題暴露的先聲。正如劇中臺詞所言:“亙古不變山海誓,蒙騙多少癡兒女,今生化作望夫石。”慧娘甚至勇于說出“身在閨房,心在禪房”之語。這些戲詞背后,是現代情感觀念對封建女德的有力詰問,但同時也表現出現代人在情感解放與情感道德之間的矛盾。劇作如此新編,將女負男的誤會寫實,使之成為慧娘情感上的心猿意馬,這其實是一種現代情感觀念的大膽發聲,它體現的是隨著社會發展、文化變遷,舊道德向新道德的轉化。
古往今來,在現實之中,女子負心不是沒有,然而在傳統戲曲中,卻稀有將女負男的故事搬上戲臺演繹。這主要是因為在前現代社會,男權話語下,女子負心男子,便是水性楊花,就已然處于道德的絕對劣勢,是有傷風化且大可不必也不能搬上戲臺演繹的。就這個層面而言,新編《香羅記》充當了一面社會生態與文化變遷的鏡子,劇中慧娘的精神出軌,是現代社會女性解放后、性別平等的表現。
然而新編《香羅記》的題旨始終還是關于忠貞情感的,慧娘在情感上的動搖,正如傳統負心戲中男子在榮華富貴與情感初心之間的動搖。慧娘在這場心性考驗中經歷著觀念的較量。一面是張秀才的“因愛而愛是神,被愛而愛才是人”;一面則是常旺財的“有了錢要有愛,有了愛要求欲。人是貪心的,人一貪心就活得累了”。幸而劇作并不用道德規勸慧娘情感回歸。常旺財寫下休書放妻自由,并附上賺來的家財。這些行為,讓慧娘覺悟丈夫對自己亦是深情一片,自己所求也并非是轟轟烈烈的感情,不過是與一人共白首的平淡生活?;勰锱c常旺財這場情感危機中的懸崖勒馬,便以此成為二人真情的確證,也成為慧娘面臨心性考驗時,精神的升華。傳統而古老的忠貞情感觀,便也如此在一部現代觀念的劇作中得以弘揚。新編《香羅記》也因此將傳統負心戲中道德的回歸,轉變為一場情感的回歸。
新編《香羅記》雖然宣揚的是忠貞的情感觀念,看上去古老而傳統。實際上卻是對這一情感觀念做了一次擁有現代色彩的腳注?;勰飳ζ浞虺M數那楦谢貧w,并非來自道德觀念、世俗義理的外力作用,而是源于自身對忠貞、純粹情感觀念的深刻領悟。
負心戲是一個古老而傳統的劇種,忠貞也可謂是一種融入民族骨血的情感觀念。《香羅記》在新編之時,選擇負心戲的劇種、保持忠貞情感的戲劇題旨,是尊重傳統文化心理、繼承傳統文化的一種表現。但在新編之時,該劇同樣也注入了許多現代觀念內涵,它訴說著現代人在面對傳統觀念時的全新理解,表現著現代人帶著現代思維,對傳統的繼承與發揚。它是負心戲這一傳統劇種的一次創新性突圍。新編《香羅記》并不只是一種傳統藝術形式與現代觀念的簡單結合,它更是傳統文化心理與現代文化氣質的一次深度契合。它是傳統戲劇藝術在社會生態變化、文化變遷下做出主動適應與積極融入的一種有價值的探索。它為傳統地方戲的突圍做出了一次自己的嘗試。
參考文獻:
[1] 袁行霈.中國文學史(第三卷)[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275-288.
[2] 張乃良.論書生負心戲的嬗變[J]. 寶雞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01):11.
[3] 周安華.戲劇藝術概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6.
[4] 四川省藝術研究院.川劇傳統劇目集成歷史演義劇目·宋包公戲·卷四[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7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