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蓮
報紙作為大眾信息傳播的主要媒介之一,在社會發展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故今論及報史,不應在報言報,誠如戈公振先生所言:“報學史者,乃用歷史的眼光,研究關于報紙自身發達之經過,及其對于社會、文化之影響之學問也。”[1] 中國近代報刊的溯源可追至1815年英國傳教士米憐和馬禮迅等人在馬六甲創辦的第一份中文報刊《察世俗每月統計傳》。自此,相繼出現中國境內的第一份外文報刊——《密封華報》,中國第一份英文報刊— — 《廣州記錄報》等等。這些報刊在內容上反映了近代中國從閉關鎖國被迫走向世界、迎來革新、最終轉型的全部過程。其始終伴隨著社會時代的發展,成為近代百年中國變遷的縮影。
一
得益于唐宋時期印刷術的巨大成就,邸報作為中國最早的報刊,應時而生。邸報不僅拉開了中國報刊業的序幕,在世界報業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但它基本上沒有自己采寫的新聞和言論,以及其服務于封建統治的本質,使其和近代報刊有著根本性的區別。
嚴格意義上,近代中文報刊是19世紀初年才出現的,也并非由中國人自己創辦,這與當時中國的國情密不可分。清政府長期奉行的閉關鎖國政策,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中國近代化的進程。而近代報刊的出版又依賴兩個基本條件:社會政治文化條件和出版發行方面的物質技術條件。當時的中國,雖已具備后者,但社會政治文化條件卻極為匱乏。再加之清政府大興文字獄,頑固地執行所謂“言禁”“報禁”政策。在這樣嚴苛的社會政治環境之下,中國近代報刊根本不可能依靠本國力量,取得發展的空間。
與此同時,伴隨著“興奮布道運動”而進入中國的傳教士,打破了這一禁錮。1815年《察世俗每月統計傳》的刊發,成為中國近代報業的先聲。它以華人為主要讀者,以基督教教義和倫理道德為主要內容,體現了由傳教士所創辦的早期中文報刊濃郁的宗教性質。這一時期,傳教士們企圖從文化層面完成使中國社會基督教化的使命,以為其隨之而來的武裝侵略奠定基礎。而中國傳統社會所尊奉的儒家綱常倫理,也首次遭到了來自外來文化的沖擊。
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海禁大開,中國從一個獨立自主的封建國家,開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在清朝統治者仍舊實行專制統治且有諸多限禁的情況下,葡萄牙人、英國人、法國人,依托一系列從不平等條約中攫取的特權,相繼來華辦報。如《依涇雜說》《六合叢談》等皆是其果。辦報地點也從南洋等地開始轉向內地,公開出版發行報刊,鼓吹中外通商、中外友好,以消弭當時中國社會因鴉片戰爭而高漲的對外仇恨心理。此時的中文報刊,宗教已不占主導,而是多刊載各國近事、商業消息和一般新聞評論,部分報刊也介紹一些淺顯的西方科學技術知識,以炫耀西方文明。
外報作為中國近代報刊的雛形,促進了中國知識分子的覺醒,從封閉的天朝上國打開了一扇窗,窗外是廣袤的文明大陸、資本主義的世界大勢。
二
19世紀六七十年代,伴隨著洋務運動的開展,以國人為主創辦的近代報刊迅速興起。1858年伍廷芳在香港創辦《中外新報》首開國人辦報之先河。之后,《華字日報》《昭文新報》《漢報》等數百種報刊,如雨后春筍,同洋務運動一起,踏上了時代的浪潮。
兩次鴉片戰爭的失敗,使清政府內部開始分化,一些開明的官僚先于統治者,看到了中國之所以落后的原因在于故步自封。面對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李鴻章、曾國藩等人為挽救清朝大廈之將傾,走上了改革救國的道路,以富國強兵為目的的洋務運動得以自上而下開始推行。因而在這一時期國人所辦報刊中,以學習西方為主要基調,多宣揚引進西方科學技術、興辦近代工業、開辦新式學堂、派遣留學、編練新式海軍等洋務事宜的必要性,主張發展民族工商業以替代中國重農抑商的落后政策,成為洋務運動在思想文化領域的主要陣地。
中國近代報刊誕生于完全封建社會,又在半殖民地半封建化社會中發展舉步維艱。帝國主義列強在敲開中國大門后,也絲毫沒有放慢其侵略的步伐,企圖長驅直入,將鐵蹄踏遍整個中華山河。針對于此,不少國人所辦報刊雖多主張西化,但在維護國家主權和民族尊嚴、反對帝國主義殖民侵略方面仍舊態度鮮明。諸如《匯報》所言“本局為中華日報,自宜求有益于華之事而言之,故有裨中國者,無不直陳,而不必為西人諱。”[2]
國人所創報刊,逐漸擺脫了早期中文報濃郁的宗教性質,開始走上了自我發展的道路。
三
歷經萌芽與發展之后的中國近代報業,在19世紀末期,甲午戰爭戰敗后,迎來了第一個國人辦報之高潮。據不完全統計,自1895年到1898年僅三年時間,全國出版的報刊就有120余種,如:《萬國公報》《強學報》《工商學報》《廣智報》等都為其代表。它們啟民智、大談維新,一定程度上為戊戌變法的推行營造了社會思想氛圍。
甲午戰爭中國戰敗,中國士大夫階層受到嚴重刺激,他們清楚的認識到中國腐朽的統治現狀已不能維系。《馬關條約》的簽訂,又使得中國徹底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化社會,中華的民族意識至此,才真正開始覺醒。而被歷史推至臺前的維新派,不得不肩負起他們的使命,以“變法圖強”為宗旨,掀起了變法維新運動。因而這一時期的報刊,主題大多圍繞維新。與洋務時期報刊相比,雖都論及西化,但不僅僅局限于器物,而是更多偏重制度,更多詳盡介紹了近代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政治經濟制度和議會制度,首次提出了要在中國實行資本主義君主立憲制的構想。
維新最終不過百日便宣告失敗,君主立憲的構想也不過幻影。但其所創報刊,的確為新思想、新文化的廣泛傳播提供了載體。至此舉國上下,悉數認清了民族危亡的現實,認清了改革已經不能挽救這個民族,需要更徹底的革命,來拔出已深種數千年的封建毒瘤。
四
維新失敗后,革命的腳步已不容阻擋,國人辦報也再掀高潮。整個辛亥革命準備時期,就有數百種以時代變革為主旨的報刊相繼問世。如:《民報》《民主報》《神州日報》《中國日報》等等,以其極強的民族民主意識,從思想文化領域波及至整個社會,意在“喚起中華民族之祖國思想”[3]。
20世紀初,民主革命思想悄然在中國生根發芽,它在保皇、立憲之外,提出了第三種中國社會發展之道,并漸漸取代了保皇立憲,成為社會主流思潮。這一點在報刊行業中體現得尤為突出。諸如《民報》《民立報》等,無一不批駁保皇派、立憲派,痛斥清政府賣國求安的屈辱行徑,同時將西方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歷史擺在國人前面。某種意義上,是報業的大肆鼓吹,廣泛地動員了大眾投身反清民主革命斗爭,為辛亥革命一舉推翻清王朝提供了可能。
近代報刊發展至這一時期,國人自主辦報已基本不需要外界勢力干預,甚為成熟。在強烈的民族意識包裹之下,為革命立起了一面面思想旗幟。
五
1911年武昌起義一聲槍響,將破落的清王朝推向了滅亡。自此,封建政治對于言論、出版等一切限制趨于無形。《臨時約法》的頒布,更是大談言論自由、出版自由,國人辦報的第三次高潮順勢而生。在此期間各類報刊層出不窮:對應當時混亂的軍閥政權,衍生了各軍政機關報;各派系、政黨林立,又有各自黨報;以科技、文藝、實業等為主的學術性報刊;甚至出現了伸女權或其他社會問題的報刊。伴隨著時代巨變,辛亥革命之后的近代報業無論是在內容上還是形式上,都與之前期,大為不同。其所報道的領域涉及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觀點也更為標新立異。近代報業發展于此,開始真正具有了一定意義上的媒體社會性,不再作為封建政權的附庸,成為上層統治的思想工具。
結語:
近代中國面臨著古今中外的時空錯位,中國近代報刊在錯位的縫隙中誕生、發展、高潮,隨之興衰,隨之變革。其所報道的內容,從初期的宗教神論到中期諷喻時事、提出改革,再到后期氣象萬新、呼吁共和,與中國近代社會歷史的發展脈絡密切相連,是中國近代百年社會變遷的真實縮影。
注釋:
[1]戈公振.中國報學史.北京:三聯書店.1955.
[2]孟鵬. 關于《匯報》的考證.國際新聞界,2006-9-75–78.
[3]孫中山.孫中山全集·第二卷.北京:中華書局.
(作者系天津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