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昊
前幾天他去了京郊昌平的農村,說是農村,其實也還是城鄉接合部。初秋的天與夏天已經不同了,天空離地面變得更加遙遠了,“秋高氣爽”說的恐怕就是這種景象。空氣中彌漫著陽光灼燒樹葉和泥土蒸發的味道。
一路上他瞥見許多條筆直的鄉間小路,有的是水泥鋪成,而有的泥土還暴露在天空之下;路兩旁是高高的樹林與灌木叢,熾熱的陽光潑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風一吹,像海浪一樣泛上樹葉的陰影邊緣。孤單的小路上沒有一個人,路的盡頭不知道通往何處。他坐在車里,打開窗戶,正好可以看到窄窄的鄉間小路消失在樹林掩映的拐角處。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拐上那條水泥路,他看到汗珠從那個人粗糙的皮膚上流淌下來,眼神直望向小路看不見的盡頭,熟練地避開坑坑洼洼。他想這人一定很熟悉這條小路,“這是什么地方?這條小路通往何處?”他想這么去問問這人,但終究沒有開口,他最終消失在樹林掩映的拐角處。
如果他能走上那條小路,他就會想起,自己曾走過同樣的鄉間小路,那是在城固縣的鄉下。他就會想起那條在樹木掩映的拐角處分岔的小路。
一條路繞過一個生長著綠色水草和癩蛤蟆的廢棄魚塘,徑直向山坡上延伸過去,在灌木叢的遮蔽下若隱若現,有些地方的土地甚至完全被野草覆蓋。這條隱蔽的小路通向村鎮旁的天主教堂。他想起那座天主教堂,那是比他父輩年齡還大的建筑,據說建于清末。不知道是哪個洋人傳教士順著小路走到了這個小村鎮,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決定在這個交通不便的山里安定下來,這些連祖父輩的人都說不清楚。一百年來,人們順著小路在教堂進進出出,磨平了刻在基督像背后的字,當有一天人們終于發現神父變成了一個中國人的時候,那個洋人已經死了幾十年,順帶著把人們對他的記憶帶進了墳墓。但不管怎樣,直至今日,這座天主教堂仍然是十里八鄉最氣派的建筑,天主教也依然是這個農村的主流信仰。
他想起他第一次來到天主教堂的那天,在夏天滾燙的陽光下沿著小路走上土坡,轉過從曾經的花園中溢出來的灌木,兩米余高的基督像在湛藍的天空下伸開雙臂。他繞著基督像轉了一圈,結果沒有在基督像被雜草包圍的底座找到任何的字跡,那些字不知是壓根沒有存在過還是確實被磨平了,于是他又回到基督像面前,一抬頭正好能看到教堂頂上的十字架懸在基督像的肩膀上。繞過基督像,天主教堂的青磚墻沒有經過白漆的粉刷,木制的大門用鐵鏈緊緊上鎖,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個頭。若沒有尖頂十字架,沒人能分辨出這里究竟是教堂還是廟堂道觀。
他輕輕走上門口的石階,趴在門縫上朝里窺去,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教堂院子里寬敞的庭院,他不知這里是否還有神父。他記得他的奶奶告訴過他,天主教堂曾經是村鎮的中心,是那個時候人們最高雅的活動場所。每天農民們放下鋤頭后會穿著草鞋和打著補丁的衣裳趕到教堂做禮拜,雖然大字不識,卻能跟著神父唱彌撒,人們將粗糙皸裂的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心里默默地念“阿門”。即使在最困難的年代,人們仍然能堅持去教堂。小小的教堂沒有什么奢侈的擺設,也沒有漂亮的百葉窗和彩色玻璃,陽光就那么徑直地穿過窗戶和浮在空中的灰塵,灑在做禮拜人們的臉上和身上,當奶奶說到這里時,她的眼睛里便又泛起了那個時候的陽光。他知道奶奶的教堂和他現在看到的教堂并不是一個教堂,那個教堂是那個時代的人們安放靈魂的地方,是貧瘠的鄉下最繁華的地方。想到這,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破舊的教堂倒像是一個虛假的幻影,于是趕緊離開了。教堂背后幾間倒塌的土屋是原西北聯大的舊址,破屋里野草長得比人高,只有一處紀念碑宣示著它在歷史中曾經出現過。站在草坪上,他的腦海中想象多年以前的村鎮是怎樣一幅光景:戴著圓眼鏡的神父與學者穿梭在老舊的土坯墻間,一個拿著《圣經》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講述偉大的天父,一個穿著白襯衫和賣菜的大嬸爭一分錢的差價;人們從田間回來,恭敬熱情地向倆人問好,位于山坡上的教堂和學校俯瞰著熱鬧的村鎮。但那都是他的幻想罷了,誰知道當年究竟如何呢?另一條小路在大柳樹邊一拐,再往前便是一座小院,三間平房整齊地擺放在山坡下,這是他姑姑的家。他想起他的小表妹,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姑娘,坐在院門口的板凳上,在燙手的陽光下和家里的黃狗玩耍。他想起當他第一次來到姑姑家,表妹老遠就看到了他,朝著他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去找在廚房里勞作的姑姑。靠東面的那間房就是廚房,他想起仍需要燒柴火才能使用的爐灶和鋪著白瓷的案臺,農家飯里有一股無法形容的特殊味道;他想起他在那吃的第一頓飯,搶著吃粘在鐵鍋上的鍋巴,就著炒蟬蛻和其他嘗不出是什么的菜,以及表爺在一旁說的“吃了知了殼后脖頸子發涼生汗”;他又想起他的姑姑,他在屋里看過她結婚時候的照片,卻無法將照片中的女子與眼前的姑姑重合在一起,他突然覺察到照片中的姑姑就和奶奶口中的教堂一樣,都已經在那個時候,恐怕再也回不來了。但他最忘不掉的一直是姑姑的手,那是一雙比貧瘠的土地還粗糙的手,它比男人的手更粗糙,老繭和創痕布滿手掌,皮膚上滿是裂痕和傷疤。他看著這雙手熟練地在田間揮舞著鋤頭、在灶臺上使用鍋鏟,在毒辣的陽光和骯臟的泥土間上下飛舞。他想起來,多年以前,他曾經看到姑姑用這雙手將熟睡的表妹抱在懷中,坐在教堂的長椅上,一邊溫柔地撫摸表妹稚嫩的臉頰,口中一邊做著禱告。
想到這,他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鄉間小路是一條記憶深處的、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隧道。在人來到世界前很久,小路已經出現,在人離開世界很久,小路還未消失?!绊樦÷?,我或許可以見到最早把教堂建在這里的傳教士,”他想,“我看不清楚他的臉,但是我或許知道了他是誰。”車向前行駛,鄉間小路轉眼便消失在車窗外了。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