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璐婭

我是獨生女兒,身上寄托著我爸我媽的全部希望。
我兩歲就能背一百多首唐詩,三歲就能給爺爺讀報紙,我爺爺因此視我為神童,指望我有一天能光宗耀祖。我在神童的道路上一帆風順,讀書成績穩居班上前三名。1990年,我初中畢業,一舉考取我縣重點高中的火箭班。我爸很高興,獎勵了我一臺索尼隨身聽。
我爸獎勵我隨身聽,主要是想我用來學英語。可惜,我沒用它學過一句英語。
在1990年的暑假,隨身聽還非常稀奇,我是我們班第一個擁有隨身聽的人,與我關系好一點的同學,都來找我,感受隨身聽的魅力。那個暑假,我被快樂的歌聲淹沒,《千千闕歌》《一生何求》《真的愛你》,那一首首當年讓我激動不已的歌,現在唱起來,我依然激動。
最讓我激動的是《戀曲1990》,更讓我傾倒的是唱歌的那個人。那個人不是羅大佑,他比羅大佑唱得更好,長得更帥,是我們班最帥的帥哥。
因為我有一個隨身聽,那個人也來找我了。看著他戴著隨身聽耳塞,抱著吉他,閉著眼睛,彈唱《戀曲1990》,我15歲的少女之心即刻融化。
有一天,我帶著隨身聽,跟著那個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車,我們的夢想是,到廣州去,好好體會《外面的世界》,順便到歌舞廳唱唱歌,掙出上高中的學費來,讓父母大吃一驚。
結果,沒有任何一家歌舞廳收留我們,我們在天橋上、地下通道里唱歌,每天所得還不足以吃飯、住宿。最悲慘的是,在我們準備回家時,我懷孕了,我賣掉隨身聽,那個人賣掉吉他,才處理了那個來得不是時候的孩子。經過這一番折騰,我沒臉回家,也無心再讀書,開始走上了打工之路,我爸我媽我爺爺,他們為我郁悶了好多年。
后來,我和那個人各奔東西,再后來,我吃盡了苦頭,嫁到了深圳,生了女兒金一諾。
當金一諾一天天長大,我才知道,自己當年怎樣讓父母傷透了心。
金一諾越長越像我,我也越來越操心,看她癡迷電視上的偶像藝人,我都憂心忡忡。
金一諾初中畢業那一年,五個同學相約去桂林玩。我想起自己初中畢業那一年的廣州之行,堅決不同意,其他幾個家長也不同意,《旅館業治安管理辦法》也不同意,未滿16周歲的少年兒童,沒有成年人帶領,不可以入住賓館。《辦法》讓他們沒辦法,最后,幾個家長陪著幾個孩子,完成了桂林之行。
去年,金一諾高中畢業,她已年滿18歲,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了。
高考過后,金一諾要和七八個同學去北極村看極光,我坐立不安。我知道,去北極村的同學中就有金一諾喜歡的一個男生,萬一他們在北極村發生點什么“浪漫事兒”,不可收拾,怎么辦?
我有一個朋友,曾經也面臨和我一樣的窘境,女兒高中畢業,要和同學去張家界游玩,他不能不同意,同意了他又不放心。最后,他和女兒說,和他們一起去張家界,坐同一次火車,住同一家酒店,看一樣的風景,為免尷尬,女兒可以一路裝作不認識他。就這樣,我的朋友保證了女兒的一路平安。
我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就和金先生商量,克隆朋友的做法,跟女兒一起去北極村。金先生和我一樣對女兒不放心,但他考慮得更周全一些,覺得我們這么做,會傷女兒的自尊心,也會讓她玩得不痛快,他的意思是,我們先打探女兒的行程,然后,我們像參加假面舞會一樣,喬妝改扮,一路跟著女兒玩,就算女兒發現了我們的真面目,也只當游戲,哈哈一笑,不會太在意。
呵呵,還是金先生會玩。我們不動聲色,掌握了金一諾他們的行程,然后,像官場人物一樣,暗中操作。
沒想到,金一諾比我們更會玩。當我和金先生上了飛往漠河的飛機,才發現金一諾他們沒上來。只以為他們乘坐的是另一個航班,飛到哈爾濱轉機時,我收到了金一諾的微信:“老媽老爸,你們到北極村好好浪漫哈,我和同學已到拉薩。”
現在,金一諾在北京上大學,我和金先生想操心也操不上,只好隨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