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面前我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我的心里是喜歡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一個女人的史詩》主人公田蘇菲在歐陽萸面前的樣子,就像當年張愛玲對胡蘭成的一往情深,愛得羞紅了臉,愛得愿意忘記自己,就在他腳下做一朵小花,拼了命地仰著頭,為讓他看一眼自己在風中起舞的樣子。
《一個女人的史詩》是作家嚴歌苓2006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后被改編為同名電視劇。標題點明是一個女人的史詩,人物離不開時代,主人公背后立著橫跨30年的時代發展屏風。嚴歌苓將人物深刻嵌入歷史背景中去塑造,講述一段紅色歷史中的浪漫情史,一個大時代下小人物的故事。在人物故事的講述中,作者暗藏著對時代和歷史的描摹,這些不放過所有的細節的描摹有力地調動著讀者的情感變化曲線,讓讀者藉由著生動曲折的故事情節洞悉一個時代和它對人思想性格的塑造。一部好的作品,作者總是能把自己的寫作與時代背景相聯系,但因為敘述方式的曲折變換,人物語言和行為的個體性差異,讀者會在閱讀體驗中覺察不出兩者的對立和明顯的區分化,反而覺得作家是把人物和時代有機糅合在一起的。嚴歌苓在透過時代寫人物,同時她又是通過人物描摹那個時代,這一點匯聚在嚴歌苓對中心人物的塑造上。
主人公小菲是個什么樣的人?全在她的愛情當中一點點地顯現著。她愛得傻,愛得笨,連女兒歐陽雪都這么說她。一個是地位顯赫的軍官,一個是文弱的小小干事員,土與洋,文與武,她拒絕了實惠的都漢,選擇了不實惠的歐陽萸。她幸福嗎?至少起初是的,歐陽萸是她一見鐘情的愛人,給她戀愛的甜蜜和渴望,給她所有暗戀、追逐、相思與嫉妒的滋味品嘗。而“追逐”是田蘇菲苦苦經營的愛情的整個主旋律。歐陽萸英俊的外表,風流倜儻的性情使她無時不在猜測著,臆想著,嫉妒著她的男人和他身邊從未斷過的女性追隨者之間的曖昧。愛情中她始終處于弱勢地位,弱到最后她移情于陳益群,病態地渴求歐陽萸哪怕因此而嫉妒自己一分,來使兩人愛情中的嫉妒天平上稍稍平衡些。平衡,看似是愛得卑微的小菲早已拋棄的東西,卻是她一直追尋卻又可遇而不可求。
小菲到底愛對了嗎?所有讀者都會在前半本書中為她揪心,似乎愛成那樣已作癡狂,可對象卻平靜如止水,從不配合她興起波瀾。尾聲部分作者終于讓人看到了為愛掙扎背后的孕育在一絲溫情背后的希望。歷盡滄桑,歐陽萸終于能在家里安安穩穩地坐著,看著小菲在廚房里忙活,或者說等著,或者說陪著。那個畫面中的小菲她是幸福的,因為心中有著落。愛一個歐陽萸,是想象中的那般不好嗎?這已接近結局,倒是有點像《傾城之戀》中,兩人的成全是以一座城的淪陷為代價。同樣是以女性為中心寫愛情,張愛玲筆下的女人總是比嚴歌苓的聰明,能言巧辯,知道什么時候豎起琵琶遮住面,知道什么時候放下來露一個勾人的笑顏,她們也癡,也狂,但終究不是完全放開自己的,而是用語言,用不理睬作為一件保護衣。田蘇菲不懂這些,她所有的語言和行為都是赤裸裸地向歐陽萸表達她的愛,讓人不會懷疑的至死不渝的愛。嚴歌苓自己也說:“只有執著的人,才會愛得笨。有這樣的執著才能使人升入另一個境界,在那個境界里她有自己的一套苦樂觀和榮辱觀,世界在于她全是主觀的,所以反而是一種幸福。”田蘇菲擁有的,這是一種“主觀的幸福”,看似她備受自己編織的愛情婚姻牢籠的困擾,歐陽萸活得瀟灑自在,實際上她卻是把生活看得最通透的人,通透在她最關照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生活,在意的不過是歐陽萸能守在身邊,兩人過平凡的小日子。而她又是頭腦簡單的,不懂到底人在身邊是愛情還是心心相依才是愛情,她只固執地堅守著自己對歐陽萸的柔情,以為能讓他不離開自己的視線就是沒讓愛情離開自己。歐陽萸,他卻是她的對立面,也是時代的對立面,他自由、叛逆、隨意安排情感的歸屬地。然而“固執”最終打敗了“隨意”,眾塵散去時,他做了本能性的行為“把她拉得更緊了”。
小說在側面塑造人物方面也獨具一格,這個側面指的是通過對其他人的描摹凸顯主人公的性格,可以稱之作為“影子人物”。如同女兒歐陽雪的身上散發著歐陽萸的氣質,甚至做事風格(如請客)都像極了父親。同時她也繼承了母親田蘇菲的性格,而她的祖父——歐陽萸的父親身上不被常人所有的淡定和從容和歐陽萸的清高寡言也有契合之處。這兩個人物筆墨遠不及兩位主人公,但形象卻十分鮮明,且為人處世的方式都較為討喜。這些人物的塑造可謂是一石兩鳥,既創設了新人物,又豐滿了主要人物。
作家筆下的女性長著千百張面孔,卻都在愛情上像極了一個人。她們在任意的時間、空間里,擔憂著自己的男人惹了別家蝴蝶飛來。她們因猜測而惴惴不安,因臆想而陷入焦慮,她們不像男人一樣直面時代,每一個歷史大事件對于她們來說,只是提供了相遇分離,溫存,季度,采集,折磨,向后,戀愛,爭吵的起承轉合。即使是“擁護革命”,在結婚和離婚再結婚之間從不猶豫的小伍,說她勢利,不全然,她想要個家,富貴的家,但她不在意是誰能給她。而男人不是,他們愿意迎合這個時代,尋找自己能和時代發展對接的點。歐陽萸可以為了自己的發展不管一切地去鄉下,不操心去了之后妻子會怎樣,家會怎樣。女性不同,社會身份和家庭角色無形中制約了她們做的任何選擇,每一個或走或留的決定都將深刻地影響著她們的情感走向與路線。
《一個女人的史詩》其實討論的是一個并不算新穎的愛情話題:女性究竟該選擇愛自己的人,還是自己愛的人。何以為史,何以成詩?田蘇菲用在這個問題上的掙扎書寫了屬于自己的愛情、成長史詩。
作者簡介
莊志瑩(1997—),女,漢族,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2016級本科生,主要學習研究漢語言文學專業當代文學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