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蓉蓉
雖說南國的冬天似水樣溫柔,但有時粗獷豪放起來絲毫不比北方遜色。
那一天,凜冽的寒風無情地撕下了夜幕,街道上零星閃著幾點燈光,三兩行人用厚重的衣物包裹著肉軀,匆匆地趕向溫暖之所。我也不例外,盡管剛剛吃下的熱乎的飯食已然沸騰了體內的部分細胞。
匆匆趕路之余,上一秒似乎瞄過了街邊一個小販,不過在重重夜色之下映像難辨。無意間回頭,是位瘦骨嶙峋的老奶奶。舊癟的金屬桶上堆滿了用被子半掩的烤紅薯。見我回頭,老奶奶滿懷期待匆忙半掀開棉被讓我挑選,說實話,紅薯的賣相確實不太好,但她還是不停地翻找,生怕一個不小心又錯失了一個難得在此停駐的顧客。
那是我兒時心底甜甜的味道。雖然長大以后,有更多美味可以犒勞味蕾,一個烤紅薯并不能帶來曾經的愉悅。我遲疑了一會,但我還是轉過身,向她走去。老奶奶望著我,連忙掀開被子,問我選哪個。一頂臟臟舊舊的帽子下面,是被歲月劃刻印跡的黝黑的臉。破舊的推車大概早已停產幾十年,稱重的桿秤的托盤也有些變形。她小心揀起我選的那個,抖抖索索的稱重。周遭靜的很,聽見的只有老奶奶的喘息和時不時的喃喃自語。盡管寒風肆意地拍打在我的臉上,燈光很暗,我的目光也絲毫沒有離開眼前這張刻滿風霜的面孔,仿佛從這張臉上能看盡她一生的浮華沉淪。
“三塊錢。”一語拉回了我,老奶奶滿懷歉疚地說“讓你受凍了,人老了,眼睛也不中用了。”心底頓時有些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正準備伸手去掏手機,心想大概老奶奶也不會用微信支付寶,我就在昏黃的燈光下從錢包里摸出一張五元錢。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有沒有零錢?”因為她那里只有一些五毛錢,大概是怕我嫌麻煩。我連忙說,好,我再找找。
走的時候,老奶奶微笑著說了聲,謝謝。
三塊錢,對于我,對于很多人來說,實在是微不足道。老奶奶口袋中的一些零散的硬幣,也許在日常生活中也并不會被放在眼里。但對于仍在這凜冽寒風中的一位老者來說,那或許就是她佇立于冬夜的念想,那是點燃生活的希望。
又到了這歲末的時節,無論是商圈還是朋友圈,處處是流光溢彩,喜慶的色調中,幸福的笑容似乎洋溢在每個人臉上。年關就是一個節點,讓人們暫時性地忘記了過去的一年里遭遇的煩惱與不順,自愿或共情地集體狂歡。它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回首過往,反思生活。辭舊迎新,吉祥話聽多了,還是要回歸現實。歲月流轉間,有人蓬勃成長,有人摸爬滾打,有人中年危機,有人芳華漸逝。我并不想說些歲月靜好的話,因為對于很多人來說,可能生活更加不易,可能更糟的日子正在到來。比如來自西亞北非的難民、索馬里的餓殍、北漂的勞動者、彩色幼稚班的孩子們,實在是令人絕望,或者,他們已經到了一個不需要絕望的新世界。
有些時候,生活真的讓人挺失望。
當然,如果你再想想還有樓下早起蒸包子的大叔,穿行在各處的外賣小哥,清晨就開始清掃城市的阿姨,還有在這條未名小巷里賣紅薯的老奶奶,你會發現,身邊的人們,雖然也少不了“生活不易”,但是大多數人還是在努力的活下去,大多數人還是在為這世界貢獻著溫暖,無論多么卑微的生命都在追逐著太陽奔跑,無論多么渺小的靈魂都有點亮星辰的能量。生活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誰說不是呢?你需要美妙,也需要糟糕。這些日子讓你感受到你是真切地活著,讓你不虛此行,讓你覺得,生活,也挺好。
賣火柴的小女孩就讓她永存在童話故事里,因為我相信,真實的世界,永遠有良善在;人性之中,永遠有最柔軟的一塊。它們所觸發的一件小事、一個瞬間,都讓遲滯無力的生活重燃起希望。我不知道今晚上還有沒有人買老奶奶的紅薯了,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回家的。但我知道,在這個室外零下七八度的環境里,對于一個老者,站久了肯定是吃不消的。作為一個很渺小的個體,我做不了什么。一顆三塊錢的紅薯,也許不能為她帶來持續的溫飽,但至少讓她感到溫暖。
其實,這個世界,不只有痛苦和壓抑,也有很多可愛。正如獸爺所說:“世界其實還是老樣子,但希望你能變得更好些,希望所有的努力,也都有基本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