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月
即使是號稱鬼斧神工、千變萬化的大自然,也有很多風景都像復制的,譬如高山峽谷、飛泉流瀑;譬如云山霧海、蟲鳥嚶嚶。在大同小異的地域特征面前,如果還能興奮地尖叫、長嘯和高歌,那必須得有一種超越精神——超越獵奇心理,看到平凡中的豐富。
我的家鄉隆回北面山區是雪峰山系中的一部分。山就是生活,就是天地,就是性格,甚至也就是人的命運。我喜歡家鄉的山山水水,百看不厭,常讀常新。看著山,山便是極靈秀的;看著田,田便是極溫厚的;看著田里的鴨子,鴨子便是極有趣的。即使漚著的一堆牛糞,也是安逸的俗世意象。即使不過一叢雛菊,也是骨格清奇。
而有些人對于風景的定義,務必險得出奇,怪得別致,幽得詭譎,要別的地方所沒有,才配得上“風景”這個詞。否則,他們一定會覺得山不值一提,水不值一提,就像我曾經在虎形山所遇的一對夫妻,憤怒地說:“千里萬里的來了,可是這有什么看頭呢?”
他們看過呼倫貝爾大草原,看過黃沙漫天的茫茫沙漠,游過華山、泰山,然后駕車一路向南,來到這里。見過大世面的他們不能接受這樣低調的瑤山。他們是來吃大餐的,結果卻是素菜,還是尋常素菜——中國哪里沒山,哪里沒水呢?
我知道家鄉的山水不能壓倒其他名山勝水。云彩不是織女的那一片,山不是撐起蒼穹不倒的那一座。它們是嬪妃之下的秀女,不艷光四射,不得人恩寵,但青春是有的,顏值是有的。從巖石間、土地上奔涌而出的靈秀,從一個山頭流淌到另一個山頭,奔進峽谷,氤氳在山嵐中。那種拔地而起的氣概,那種壁立千仞的驕傲,也是有英雄氣度的。
我不說這里是世外桃源,世上本也無所謂世外桃源——那是陶淵明做的一場大夢。但它的確能托起生活之重,使人覺得心有所寄,使人神清氣爽,使人覺得由生入死皆豁然開朗。
說到底,心有多豐富,風景便有多美。誰陪你看風景,風景便有多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