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代至今,對于上古漢語的聲調有不同看法。《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四)》所收《妄稽》《反淫》兩篇賦的殘簡所用韻腳字論證西漢初有五調;先秦至西漢的長韻段論證上古有五個聲調。有些學者提出的上古上聲[]尾、去聲[-s]尾的說法不但跟他們構擬的系統自相矛盾,而且還缺乏系統性,不合事實。中古的聲調系統在上古漢語中仍然是超音段音位,不是音段音位,中古漢語的聲調在上古依舊是高低、升降、長短的區別。上古漢語的聲調有五調。
關鍵詞:出土文獻;長韻段;上古;聲調;五調說
中圖分類號:H1092文獻標識碼:A文章分類號:1674-7089(2019)03-0088-19
上古聲調跟中古的對應關系很早就引起人們重視。顧炎武《音論》卷中《古人四聲一貫》:“四聲之論,雖起于江左,然古人之詩,已有遲疾輕重之分。故平多韻平,仄多韻仄。”江永《古韻標準例言》:“四聲雖起江左,案之實有其聲,不容增減,此后人補前人未備之一端。平自韻平,上去入自韻上去入者,恒也。”這有他們的統計為基礎,是說中古的平上去入,上古韻文中多本調相押,可惜沒有列出本調自押和異調相押的具體數字。清代以來,有成就的古音學家都承認上古漢語有聲調,有人原來否認古有四聲,后經慎重考慮,堅決認為古有四聲。但各家對上古有幾個調類看法不一,最少的認為有平入兩類,有人認為有五個調類。清代學者上古聲調研究的歷史已有多種總結,這里不再贅述。
到現代,有學者擺出了他們對于《詩經》各調相押的具體百分數,這是研究趨于深化的表現。例如,張日升《試論上古四聲》統計,《詩經》中,同調相押占80%,異調相押占20%。張日升:《試論上古四聲》,《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一卷,1968年9月,第113-170頁。唐作藩2006年《上古漢語有五聲說》列出《詩經》用韻在聲調方面的統計數字,計有1755個韻段。唐作藩:《上古漢語有五聲說——從〈詩經〉用韻看上古的聲調》,《語言學論叢》第三十三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1-31頁。筆者將他統計各聲調自押的數字集中起來,計有1479個韻段,占84%以上;各調互押有276個韻段,占16%不到。一般而言,同調相押如果占到20%~30%,異調相押占到70%,恐怕就不能認為同調相押是巧合,只能認為它們是不同的調類。現在統計數字竟然占到80%以上,豈能視而不見?豈能等閑視之?這一現象有力證明,中古四聲在上古有相應的調類區別。
筆者在2000年出版的《漢語變調構詞研究》中,從變調構詞的角度論證上古有平、上、去、長入、短入,明確指出:“上古音聲調系統采用王力先生入聲韻分長入、短入的見解;并且認為陰聲韻和陽聲韻各分平上去三聲。”后來我在多種論著中闡明古有去聲、長入,但散見多處,不便了解。本文主要從出土文獻和長的韻段的角度進一步論證,上古除了有平聲、上聲、短入(即有人所謂入聲),還有去聲和長入兩個調類。清代夏燮《述均》卷四《論四聲》注意到長韻段,裘錫圭《談談古文字資料對古漢語研究的重要性》 裘錫圭:《談談古文字資料對古漢語研究的重要性》,《古代文史研究新探》,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56-168頁。注意到出土文獻這樣的論證角度,惜未引起足夠的重視。
一
毫無疑問,只要承認語音變化是有規律的,就必須承認中古聲調跟上古聲調有對應關系。學者們將上古的入韻字,按照音義匹配的原則標注中古反切,果然發現《詩經》《楚辭》等一個一個的韻段,在中古往往都屬于同一聲調,這不能理解為偶然、巧合,只能認為上古、中古的聲調有系統對應。
依這種辦法去研究,學者們發現:上古聲調研究中,最沒有分歧的是平聲和入聲。據《上古漢語有五聲說》提供的材料,《詩經》中出現平聲字的韻段共993個,平聲自押829個,幾占84%;平聲與別的聲調相押164個,不到17%。有入聲字的韻段共336個,入聲自押261個,幾占78%;入聲與別的聲調(主要是去聲)相押75個,不到23%。由于平入二聲對應關系明顯,因此上古有這兩個調類,這沒有不同意見。
據筆者研究,具體字的歸類,中古跟現代不可能完全一致;理論上,上古和中古具體字的聲調歸類,不可能完全一致。遇到這種對應不一致、在上古韻文中屬異調相押的少量的字,只要能可靠地證明它們不是異調相押,一個韻段中異調相押也是和諧的,而且該字上古和中古歸類不一致、不對應,它們在上古韻文中屬于同調相押,那么,人們就可以根據該字在上古材料中的表現,由中古的甲調類改歸上古與中古甲調類沒有對應關系的乙調類。江有誥《唐韻四聲正》是這方面的有益探索,但是他有把握不嚴的情況,有的字的考證、改調根據不足,因而頗為人詬病。
多方面證據顯示:周秦時期,漢語有平、上、去、長入、短入五個調類。例如,筆者于2002年在《先秦聯綿詞的聲調研究》孫玉文:《上古音叢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62-191頁。中論證上古有這五個調類。最近,趙團員在《積韻與上古漢語聲調》 趙團員:《積韻與上古漢語聲調》,《文獻語言學》第六輯,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162-175頁。一文中從避免積韻的角度,也論證了上古有這五個調類。古有平聲、短入(即入聲),大家沒有任何異議。至于上聲、去聲、長入,中國語音學史上曾經有過不同看法,本文將作進一步探討。
二
利用傳世的上古文獻研究當時聲調已經取得了很好的成績。本文想從最近整理出來的出土的西漢初期賦的角度作進一步的補充。盡管從這項材料得出的結論跟傳世文獻總體上沒什么兩樣,但出土漢賦沒有經過后來人的改動,用來證明西漢以前的聲調更加真切。據《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四)》,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55-78頁、第117-126頁。北大藏《妄稽》《反淫》是兩篇賦的殘簡,《妄稽》經何晉整理,《反淫》經傅剛、邵永海整理,又經其他學者的相互辯難,陳劍:《〈妄稽〉〈反淫〉校字拾遺》,上海: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論文,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2850,2016年7月4日,第1-15頁。大體可讀。由于是兩篇賦,因此全篇都是韻文。歸納這兩篇賦可知,它們基本上都是平上去入本調自押,而且還保留了收[-t]尾的長入,能從出土材料的角度進一步證明中古的四聲以及長入字在西漢初有相應的區別。
(一)同調相押
平聲:春、孫(遜)、論(倫)|私、妻、賢、稽|株、區(軀)、須|能、之|差(嗟)、宜、多、何|量、傷、王、傷|媺、賁|臺(怡)、衃、牛|條(脩)、簫(鱐)、臭|脂、璣、裴|裳、光、堂|刑、驚、生|堂、妨(芳)、房、相(廂)、英、常(裳)、黃、行、房、方、黃、霜、當(珰)|鉤、須、珠|光(珖)、潢(璜)、英|門、□、存|傳、循|擣、猶、窌、□|圜、鞭、閑|華、家|混、聞、綸(倫)|稽、資(齊)、蠐、淮、齊、私|言、焉、踆|人、聞、親|勞、逃、求|仁、遷、安、年、身|、誠|通、巷、訟|請(情)、成、生|頤、辭、疑|竽(吁)、虖(乎)|腸、漿(以上《妄稽》)枝、離|楊、旁、陽(揚)、行、愓(傷)|葅、膚、蒲、菰|腬、濡|璜、衡(蘅)、床、芳、章、漿|蓯、容、風、登|粱(梁)、房、芳、張|留、曹|矰、雄、風|中、宗、沖、充、崇|洋、桑|蛇、為|橫、芳|行、從|微、非|聽、爭(以上《反淫》)
說明:第一,“孫”出現在“恭敬仁孫”中,通“遜”,可能是讀從平聲,義從去聲;或者反映當時有方言從“孫”滋生出“遜”是采取詞義構詞的方式。第二,“賁”字,這里跟“媺”押韻,“媺”是上聲。《廣韻》“賁”有四讀,但沒有上聲讀法。《集韻》上聲有父吻切:“忿賁,怒也。或作賁。”如果“賁”取文部,則跟“媺”是微部和文部合韻。“賁”上古可能在方言中有微部上聲讀法,則“媺、賁”是微部自押。第三,“條、簫”押平聲。“條”通脩,“簫”通鱐,《廣韻》“鱐”只有入聲讀法。《集韻》還有平聲讀法,思留切:“鱐,魚臘。”這個音跟“脩”同音,《妄稽》不應取此讀,取此讀則與“脩”為積韻。疏鳩切:“鱐,《說文》:干魚,尾也。《周禮》有腒。或從魚。”《妄稽》應跟這一讀相對應。“臭”字,江有誥《唐韻四聲正》已注意到“臭”押平聲,指出:“尺救切。古有平聲,當與尤部并收。”第四,“擣”,《廣韻》只收一讀,上聲。《集韻》兩讀,其中一讀是陳留切,“聚也”,即稠密的意思。《妄稽》是“擊擣”連用,可能“擣”作“擊打”講有平聲一讀,陳留切還有“”字,為“”之訛,“縣擊物”,指吊打。“猶”,根據何晉研究,“疑此字假借為‘搖’,搖動”,可備一說。“窌”,原來讀唇音,后來訓讀為“窖”,此處當為唇音。可能假借為“抱”,拋擲,《集韻》披交切。第五,“混”字,應讀平聲。出現的語句是“笞擊伾伾,捽[扌戍]混混”。這里的“混混”,何晉認為是指連續不斷,可從。他認為相當于“滾滾”,考慮到是個平聲字,筆者認為理解為相當于“渾渾”更好,《管子·富國》:“若是則萬物得宜,事變得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則財貨渾渾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山丘。”其中“渾渾”,指連續不斷。第六,“巷”應該讀平聲。“巷”出現的語句是“內骸(駭)里巷”。
小結:無論是《妄稽》還是《反淫》,都有極多的平聲字自押的韻段,《妄稽》中甚至有連用13個平聲字而不夾雜別的聲調的韻段,平聲自成一類毫無問題。
上聲:子、里、有、母|視、涕、弟、死|詛(粗)、女(汝)|伓(否)、有、婦、子、止、己、以、子、母|且(祖)、父|市、子、紿、止|卵、轉、管、兌(兗)、冤(婉)、巽(選)、斷|彼、我、瘣|準、軫、準|鼓、戶|使、久、士|予、去(上聲,逐去)、下、雨、女(汝)、處|起、友、士|子、母、止、杯、李、止|右、子、喜、笞、采(彩)、有、起|始、士(事)、子|視、指、利、死|是、此|士、已、起|齒、耳、起(以上《妄稽》)槁、兆|鳥、巧|海、有、侅、耳、里、友|薄(浦)、下|理、餌、鯉|野、虎|巧、與、耦(以上《反淫》)
說明:第一,“詛”通粗。出現的語句是“口舌甚詛”,指粗野,應該取《廣韻》徂古切。第二,“侅”字,它出現的韻段有7個上聲字,絕非偶然。枚乘《七發》有類似語句:“滋味雜陳,肴糅錯該。練色娛目,流聲悅耳。”“該、耳”構成一個韻段。結合《反淫》知道,本應是上聲自押。李善注:“王逸《楚詞注》曰:該,備也。”《廣韻》中“侅”有上聲胡改切:“奇侅,非常。”《集韻》下楷、下改切均有“侅”,都注為“奇侅,非常”。可能西漢“侅”作“賅備”講有上聲一讀,匣母,所以這里押上聲。“侅”有“噎住了”的意思,《莊子·盜跖》:“侅溺于馮氣,若負重行而上阪,可謂苦矣。”《釋文》:“侅溺,徐音礙,五代反,又戶該反,飲食至咽為侅。一云:遍也。”這個意義跟“賅備”義可能相通,東西吃多了,氣不順,就容易噎住。第三,“餌”字本有上去兩讀,見《集韻》,這里應取上聲一讀。第四,“薄”跟“下”押韻,應該讀上聲。《集韻》“薄”收了伴姥切一讀,但那是蓾薄的“薄”,“蓾薄”是草名。《反淫》的“薄”通浦,用于“同庭之薄”,指水邊。字跟著詞走,這個用法的“薄”應該跟“浦”同詞,《廣韻》滂古切。
小結:這里從“否”到“母”連用9個上聲字,從“卵”到“斷”連用了8個,連用4到7個的數量不小,上聲之自成一類毫無問題。
去聲:義、倚、麗、議|、扷、校、笑|舜、窘|布、故、妒、舍|素、顧、步、暇|盜、貌|怒、諎(措)|去、夜、故|虖(呼)、故、妒、潞(露)、罵| (奧)、灶|宵(肖)、教|姓、命|得、伓|惡、度、途、懼、叚(暇)、顧|度、尌、步|、妒、妒、妒|怖、舍(以上《妄稽》)戒、裁|和、唾|飯、散|蒲、路|舉、霧、露|注、靁、廄|戲、義|搤、臂、[言巿] |教、效(以上《反淫》)
說明:第一,“義”,道義。“俗節理義”即平日習慣止于事理和道義。“倚”字,出現在“進退矜倚”中。“倚”《廣韻》上去兩讀,這里應取去聲於義切:“侍也,因也,加也。”第二,“血氣齊疾,心不怒。力勁決觡,不好手扷。勇若孟賁,未嘗色校”是三個復句,每一個復句前一分句都是從正面講周春勇猛,后一分句從反面講他盡管勇猛,但他勇猛中有淡定。“扷”可能是為“約”的去聲一讀造的字。《集韻》於教切:“約,束也,屈也。”“不好手扷”意思是不喜歡將手弄彎曲,這是形容周春手有力量,不用將手弄彎曲就能將鉤掰開。“色校”可能指露出猶豫、掂量的臉色。“校”應該是計較、考量的“校”,去聲。第三,“窘”,《廣韻》只收上聲一讀。《集韻》收了三讀,有一讀是具運切:“急也。《莊子》‘困窘織屨’。”按:《莊子·列御寇》“困窘織屨”,《釋文》:“窘,其隕反,又巨韻反。”(從黃焯《匯校》改)《妄稽》應取“窘”的去聲讀法,跟“舜”押韻。第四,“虖(呼)”,這里押去聲。原文是:“女(汝)猶賓(頻)言虖”,或讀“虖”為句末語氣詞,通乎;我認為應將“言虖”看作一個并列結構,“虖”取去聲,通“呼”,意思是大聲喊。“呼”作“大聲喊”讀去聲。孫玉文:《漢語變調構詞考辨》,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581-583頁。第五,“舍”都是取“屋舍”義,讀去聲。第一個“舍”出現的語句是“走歸下舍”,第二個“舍”出現的語句是“速之我舍”。第六,“得”在上古有長入(漢代變為去聲)一讀,詳見下文所引江有誥《唐韻四聲正》。第七,“伓”應是去聲字,出現的語句是“亦甚易伓”,意思是也很容易背叛。“伓”應是背叛的“背”的早期異體字。第八,“惡”當取去聲(先秦長入)一讀,出現的語句是“不言其惡”,指不言其令人厭惡的地方。第九,“涂(途)”在漢代有去聲一讀,它出現的語句是“請要于涂”。第十,“叚”通暇,“暇”是去聲,《廣韻》胡駕切,“閑也”。第十一,“度”當取去聲(先秦長入)一讀,出現的語句是“過虖度”,相當于《詩經·魏風·汾沮洳》的“美無度”,美得超過了限度。第十二,“裁”應該讀去聲,出現的語句是“受而裁之”,這里的“裁”特指巧妙合適地裁斷,《廣韻》昨代切:“裁,裁制。”它跟“裁”的平聲讀法不一樣,平聲讀法字義是“裁制衣服”,引申為剪裁,利用。第十三,“和”應讀去聲,出現的語句是“狄(易)牙調和”,這里的“和”特指調和食物滋味使合口,《廣韻》胡臥切有“盉”:“盉,調味。”《集韻》說,這個“盉”通作“和”。第十四,“飯”和“散”都有上去二讀,這里讀去聲,請參拙著《漢語變調構詞考辨(下冊)》“飯”“散”二字條。孫玉文:《漢語變調構詞考辨》,第1309-1314頁、第1377-1381頁。第十五,“舉”出現的語句是“蹀虛輕舉”,這里跟“霧、露”一起押去聲。“舉”本上去構詞,去聲詞義是推舉,舉薦。這里取“舉起來”的意思,可能是讀從去聲,義從上聲。第十六,“靁”出現的語句是“薠壇總靁”,拙文《“鳥”“隹”同源試證》證明漢代“靁”有幽部去聲一讀,《反淫》的用法進一步證實了這一想法。
小結:這里從“惡”到“顧”連用6個去聲字,連用4個的數量不小,去聲之自成一類毫無問題。此時的去聲字,包括先秦帶[-k]尾的長入字,沒有發現帶[-t]尾的長入字,說明西漢初帶[-k]尾的長入字先混入去聲。
短入:惡、骼(額)、尺、、澤、席、格、白、臘|妾、讘、□、幸()|骨、恤|頰、雜|式、服、墨、則(側)、息、得|妾、妾、妾、妾|室、日、節|得、伓|、折|浴、沐|息、服、息|極、極、直、默、力(以上《妄稽》)激、雜、宿|德、極、及|廓、宅(以上《反淫》)
說明:第一,“幸”我讀作,“妾、讘、□、幸()”都是葉部字相押。《說文》部:“,所以驚人也。從大,從。一曰:大聲也。”“”出現的語句是“喜而自”,指周春高興地驚呼。第二,“雜”可能通噆,《說文》口部:“噆,嗛也。”指口里含著。引申為叮咬。出現的語句是“奉(捧)頰壹雜”,指妄稽捧著周春的面頰親了一口。
小結:這里從“惡”到“臘”連用9個入聲字,從“式”到“得”連用6個,從“極”到“力”連用5個,絕非巧合,入聲之自成一類毫無問題。它們都沒有摻雜去聲字或長入字,因此 ,去聲或長入跟短入(即中古入聲)必不同類。
長入:筮(逝)、艾|躗、艾、噬、躗|鼻、棄、四、敗(以上《妄稽》)
小結:這里的長入字,全是收[-t]尾的,沒有收[-k]尾的;收[-k]尾的字,都跟陰聲韻的去聲字押韻,反映出西漢初收[-k]尾的長入字,已經變成了去聲;收[-t]尾的長入字,仍然自成一類,既跟短入有別,又跟去聲有異。
(二)不同聲調互押
平上相押。第一,《妄稽》齒、子、滋、緇、士。這里主要押上聲,只有“滋”平聲。“子”和“滋”聲韻母全同,如果不在聲調上有區分,就會形成積韻,所以選用了平聲的“滋”。“緇”《廣韻》只收了平聲一讀。《集韻》則有平上去三讀,不區別意義,這里應選上聲側幾切。“齒、子、滋、緇、士”韻母全同,除了“子、滋”聲調不同外,其余幾個字區別在聲母上,“齒”昌母,“緇”莊母,“士”崇母。第二,第二十六和四十簡可以綴合為“狀若蟾蠩,前龜后陫。曲指踝,腫朏廢腤,目□□□,□眼以垂”。這是形容妄稽的長相丑陋的話,有語音技巧。其中“前龜后陫”“曲指踝”“腫朏廢腤”可能是六個雙音詞組的并列,相當于“前龜、后陫、曲指、踝、腫朏、廢腤”。“龜、陫、指、踝、垂”是微脂歌合韻,為平上聲字。“陫”《廣韻》浮鬼切,是“狹隘”的意思,這里可能通“蟦”,“蟦”是金龜子的幼蟲,是古代“蠐螬”的別名。“前龜后陫”形容妄稽前面長得像烏龜,后面長得像蠐螬。“踝”本是上聲字,《廣韻》胡瓦切。“腫朏廢腤”很難找到韻腳字,其釋讀待考。第三,《反淫》:車、馬。第四,弓、風、重(重量)。
平上去相押。第一,《妄稽》:旦、間(諫)、□、散、言、間(諫)、畔(叛)、焉、□(可能是“間”字,通諫)、橏(善);第二,[米徙](屣)、多、波、施(拕)、為、麗。“麗”意思是美麗,讀去聲;第三,《反淫》:上、莽、芳。
平去相押。《妄稽》:惡、蘇;《反淫》:蒲、路。
上去相押。第一,《妄稽》:懼、拒、傅、御、處;第二,《反淫》:宇、注;第三,道、究、府。
上入相押。《反淫》:柱、穀。
這些異調相押的比例較之同調相押是少見的,不能成為否定古有平、上、去、長入、短入不同聲調的證據。互押也是和諧的,不過,這種互押現象證明,上去聲不能視為輔音韻尾的區別,只能是聲調的高低升降之別。
三
先通過傳世文獻簡單論證一下古有上聲。據《上古漢語有五聲說》的材料,《詩經》中出現上聲字的韻段共453個,上聲自押294個,幾占65%;上聲與別的聲調相押159個,不到36%。一個聲調自押如果占到20%~30%就很難視作巧合,《詩經》中竟然將近65%,這種現象只能說明,《詩經》中上聲是一個獨立的調類。
再看長篇使用上聲字的韻段。夏燮已注意到《詩經》中使用上聲的長韻段可證明古有上聲。《述均》卷四《論四聲》:“古無四聲,何以……《小雅·六月》之六章、《甫田》之三章,連用至七韻、九韻,《大雅·烝民》之五章六章、《魯頌·閟宮》之二章三章,合用至十韻、十一韻皆上聲?”
按:《詩·小雅·甫田》三章:“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馌彼南畝,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嘗其旨否。禾易長畝,終善且有。曾孫不怒,農夫克敏。”這里“止、子、畝、喜、右、否、畝、有、怒、敏”共10字押韻,是之魚合韻,全部是上聲。夏燮所舉《大雅·烝民》之五章六章不典型,很多人認為五章和六章各為一個韻段。分成兩個韻段而都是魚部上聲也說得過去,因為可以看作一種語音技巧;即使這樣,夏燮的統計還是有問題的,因為其中有平去聲的字,不全是上聲字。所舉《魯頌·閟宮》之二章、三章說合用至“十一韻”,也說得不確切,因為三章“祖、女”在本章的最后,中間隔了幾個韻段,不能跟二章處理為同一個韻段。但是,二章最后一個韻段原文是:“至于文武,纘大王之緒,致天之屆,于牧之野。無貳無虞,上帝臨女,敦商之旅。克咸厥功,王曰叔父,建爾元子,俾侯于魯。大啟爾宇,為周室輔。”這里“武、緒、野、虞、女、旅、父、魯、宇、輔”,除了“虞”是平聲,其他9字都是上聲,還是能說明上聲能自成一類的;如果算上“子”,處理為之魚合韻,則有10字。
《詩經》中上聲的長韻段的韻字長度還是有限的。《逸周書·小明武解》:“凡攻之道,必得地勢,以順天時;觀之以今,稽之以古;攻其逆政,毀其地阻;立之五教,以惠其下。矜寡無告,實為之主;五教允中,枝葉代興。國為偽巧,后宮飾女;荒田逐獸,田獵之所;游觀崇臺,泉池在下。淫樂無既,百姓辛苦;上有困令,乃有極□。上攻下騰,戎遷其野。敦行王法,濟用金鼓。降以列陣,無悗怒□。按道攻巷,無襲門戶。無受貨賂,攻用弓弩;上下禱祀,靡神不下。具行沖梯,振以長旗。懷戚思終,左右憤勇。無食六畜,無聚子女。群振若雷,造于城下。鼓行參呼,以正什伍。上有軒冕,斧鉞在下。勝國若化,故曰明武。”
據清人盧文弨、江有誥校勘,“代興”的“興”為“舉”之訛,“怒□”當為“□怒”之到乙,“旗”當為“旅”之訛,“勇”當為“怒”之訛。這里“道、時、古、阻、下、主、舉、女、所、下、苦、□、野、鼓、怒、戶、弩、下、旅、怒、女、下、伍、下、武”共25個字押韻,為魚侯合韻。除了未知的“□”,其余24字全部是上聲,“時”在上古有上聲一讀,請參江有誥《唐韻四聲正》“時”字條。“上有困令,乃有極□”的“□”,必為一個上聲字,可能是“走”字,“極走”,指急速地奔跑,《韓非子·存韓》:“秦之有韓,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虛處則然若居濕地,著而不去,以極走則發矣。”若然,這個韻段是連用25個上聲字。
《素問·疏五過論》:“圣人之治病也,必知天地陰陽,四時經紀,五藏六府,雌雄表里。刺灸砭石,毒藥所主。從容人事,以明經道;貴賤貧富,各異品理。問年少長,勇怯之理;審于分部,知病本始;八正九候,診必副矣。治病之道,氣內為寶,循求其理。求之不得,過在表里。守數據治,無失俞理。能行此術,終身不殆。不知俞理,五藏菀熟,癰發六府。”這里“紀、府、里、主、事、道、理、理、部、始、矣、道、寶、理、里、理、殆、理、府”共19個字押韻,為之幽侯合韻,全部是上聲。“事”在上古有上聲一讀,請參江有誥《唐韻四聲正》“事”字條。
《禮記·禮運》:“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域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江有誥《群經韻讀》以為這里“子、己、禮(他以為‘禮’當改為‘理’)、紀、子、婦、里、己、起”共9字押韻,是之部,全部是上聲。
又:“故玄酒在室,醴盞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陳其犧牲,備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鐘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與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齊上下,夫婦有所,是謂承天之祜。”這里“戶、下、俎、鼓、嘏、祖、子、下、所、祜”共10字押韻,是之魚合韻,全部是上聲。
宋玉《笛賦》:“亂曰:芳林皓干,有奇寶兮。博人通明,樂斯道兮。般衍瀾漫,終不老兮。雙枝間麗,貌甚好兮。八音和調,成稟受兮。善善不衰,為世保兮。絕鄭之遺,離南楚兮。美風洋洋,而暢茂兮。嘉樂悠長,俟賢士兮。鹿鳴萋萋,思我友兮。安心隱志,可長久兮。”這里“寶、道、老、好、受、保、楚、茂、士、友、久”共11字押韻,是之魚合韻,全部是上聲。“茂”在上古有上聲一讀,請參江有誥《唐韻四聲正》“茂”字條。
這樣的例子在先秦古書中還有很多,這里只是隨意摘取的一些。對這種現象必須做出可信的解釋。如果上古漢語沒有上聲,那么這些連用25個、19個、11個、10個、9個上聲,甚至不夾雜1個其它的聲調的現象只能視為偶然,這是不能讓人信服的。有這么碰巧的現象嗎?如果不是碰巧,那又能怎么解釋?是先秦時人知道后來這些字讀上聲,而先知先覺、提前使用后來才有的上聲字來押韻嗎?不是的。只能認為,中古的上聲在上古自成一類,即古有上聲,否則,就不可能對此給出合理的解釋。因此,絕大多數學者以為上古有上聲,這應該沒有問題。
四
再看上古有沒有去聲。中古的去聲字,逢陽聲韻,以及一部分只跟平上聲相通的去聲字,上古仍然歸去聲。
第一,《上古漢語有五聲說》提供的材料中,去聲自押的比例低于平上入,這主要是因為去聲中常用的字少于平上入,尤其是陽聲韻。通過韻文系聯上古的韻腳字的聲調,必須要注意這一點。據王力先生《詩經韻讀》,王力:《王力全集》第十二卷,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129-130頁。陽部是一個富韻,入韻字很多,有140個,可是分配到各個聲調,就很不一致。平聲有116個字,上聲有11個,去聲有13個,上去聲遠少于平聲。平聲字入韻的頻率也遠高于上去聲字,平聲“行”27次,“王”25次,“將”20次,“疆”18次,“明”入韻16次,如此等等;上聲用得最多的是“饗”“享”,各5次,“廣”4次,“永”3次,其他的都是1至2次;去聲用得最多的是“慶”6次,“上”5次,“泳”3次,其他的都是1至2次。顯然,陽部的上去聲無法有效組成本調自押。再如侵部,入韻字有57個,平聲有45個,上聲有8字,去聲有4個。就入韻頻率來看,平聲“心”19次,“林”10次,“中”7次,“風”6次,“南”8次,如此等等;上聲最多是“甚”“飲”,各2次;去聲最多是“仲”,2次。顯然,侵部的上去聲無法有效組成本調自押。因此,上古韻文中,上去聲大量地跟平聲異調相押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這種現象不能作為否定古有去聲的過硬證據。
韻文材料當然是研究上古有無去聲的重要證據,早已有人注意到這個角度。例如《述均》卷四《論四聲》:“古無四聲,何以……《邶·柏舟》之二章、《魏·汾沮洳》之一章、《衛·氓》之六章,連用至四韻、五七韻,以至《楚辭》之《惜往日》,連用至十韻,皆去聲?”裘錫圭《談談古文字資料對古漢語研究的重要性》中注意到,馬王堆三號墓出土的竹書中,四聲分用的現象“比較明顯”,舉出《師癸治神氣之道》一文,認為該文“基本上每句用韻”,平上去入都有,四聲分用,“連一個例外也沒有”。
據《上古漢語有五聲說》提供的材料,《詩經》中出現去聲字的韻段共283個,去聲自押95個,幾占34%;去聲與別的聲調相押187個,不到67%。從概率的角度說,去聲自押既然幾占34%,這不是一個小比率,不能視作偶然、巧合。我們必須認真對待這種統計數字背后的意義。如果不承認古有去聲,那么,如何解釋《詩經》同調相押的比例?能視而不見嗎?這個比例表明,去聲自押絕非偶然、巧合。如果承認古有去聲就好解釋了;至于67%的通押也好解釋:去聲常用字少,不同聲調押韻也是和諧的。對比起來,兩種學說的優劣就能很明顯看出來。因此,中古的去聲上古有相應的調類分別。如果不承認古有去聲,勢必會將一些跟陰聲韻、陽聲韻相同的去聲字并入平聲、上聲,這些并入平聲、上聲的字,必然跟相關的平聲、上聲成為上古的同音字,那么,同為平聲、上聲的字,為什么有的仍然是平聲、上聲,有的卻分化為去聲?條件是什么?這是難以說清楚的。不承認古有去聲,需要解釋的問題還遠不止此,現在我們先舉出一些持古無去聲說需要解釋的問題。
第二,如果不承認古有去聲,不但像《詩經》中去聲自押占34%的比例無法解釋清楚(事實上,如果考慮到古今歸調的差異,充分注意變調構詞,去聲自押的比例遠高于此數),而且其他的現象也沒法解釋清楚。下面列出一些現象。
有學者注意到,漢語并列式的雙音詞,大多依照平上去入的順序排列兩個語素。當去聲跟平上聲組成雙音詞時,往往是平去、上去,很少去平、去上。例如,禽獸、河漢、安定、弘毅、親比、磨礪、體要、罪過、顯盛、隕墜、勉勵、淺露、譴告等。當去聲跟入聲組成雙音詞時,往往是去入,很少是入去,例如,饜足、正直、比及、吝嗇、文飾、悖逆、分職等。這種現象必須要納入上古聲調的研究視野。去聲一般擺在平上聲之后、入聲之前,這是偶然現象嗎?如果我們承認這不是偶然現象的話,則必須承認上古去聲自成一類,否則沒有其他可信的解釋辦法。
筆者在多篇文章或著作中從不同角度論證古有去聲,但散見多處,現在簡要地裒輯一下。在研究變調構詞的一些論著中,從變調構詞、韻文、漢儒注音、聲訓等角度論證古有去聲。面對這些材料,如果不承認古有去聲,這些現象又怎么解釋?例如,周祖謨《四聲別義釋例》中,已經根據《周禮·春官·占夢》鄭玄注引杜子春“難音難問之難”,《淮南子·時則》高誘注“儺音躁難之難”證明東漢初以來,“難”屬平去構詞,甚是。如果不承認杜子春、高誘的注音反映“難”有平去兩讀怎樣將這種注音解釋清楚?從韻文材料看,“難”平去構詞周秦已然。兩漢韻文中,“難”入韻22次,葉平聲14次,作“困難,艱難”講12次:劉徹《瓠子歌》葉“湲,難(‘北渡回兮迅流難’)”;司馬遷《史記·自敘》葉“焉,難(‘又與之脫難’)”;揚雄《交州箴》葉“難(‘亡國多逸豫,而存國多難’),干,憲”;邊讓《章華臺賦》葉“單,盤,嘆,難(‘悟稼穡之艱難’),桓,歡”;無名氏《古詩》葉“言,難(‘道遠會見難’),間,歡,還”,《善哉行》葉“難,干(‘來日大難,口燥唇干’),歡,山,飜,丸,寒,宣,干,餐”,《君子行》葉“然,閑,冠,肩,難(‘勞謙得其柄,和光甚獨難’),餐,賢”,《董逃行》葉“山,難(‘山頭危險道路難’),端,璘,紛,煙,端,攀,前,傳,言,端,丸,柈,仙”;王褒《九懷·尊嘉》葉“門,欣,難(‘懷恨兮艱難’)”;蔡邕《陳君閣道碑》葉“難(‘險阻危難’),緣,顚,民,君,仁,神,騫,言,民,煩,便,患,勤,宣,孫”,《楊孟文石門頌》葉“秦,焉,難(‘路歮難’),艱,年,門,殘,顛,淵”,嚴忌《哀時命》葉“難(‘路幽昧而甚難’),嘆”。有兩個例外。“亂事,禍亂”義葉平聲,《史記·自敘》葉“端,難(‘天下之端,自涉發難’)”;蔡琰《悲憤詩》葉“患,單,關,蠻,漫,嘆,安,餐,干,難(‘薄志節兮念死難’),嚴”。葉去聲8次,意思都是禍亂,亂事,災難,患難。《史記·自敘》葉“難(‘楚人發難’),亂,嬗”;劉向《九嘆·怨思》葉“怨,難(‘躬獲愆而結難’)”;揚雄《長楊賦》葉“畔,亂,難(‘中國蒙被其難’)”;傅毅《洛陽賦》葉“亂,贊,難(‘拂宇宙之殘難’),館”;崔瑗《遺葛龔佩銘》葉“亂,難(‘韓魏致難’)”;闕名《張公神碑》葉“建,畔,難(‘亭長閽□□捍難兮’),爛,見,徧,萬”,《易林·恒之巽》葉“難(‘偏心作難’),亂”,《姤之明夷》葉“難(‘陳子發難’),亂”。“難”的平去兩讀分得這樣清楚,豈可用巧合來搪塞?只有承認古有去聲、古有平去構詞才可以解釋清楚。
《先秦聯綿詞的聲調研究》孫玉文:《上古音叢論》,第162-191頁。中論證先秦的雙聲兼疊韻聯綿詞全部同聲調;疊韻聯綿詞中,同聲調的占97%;雙聲聯綿詞中,同聲調的占53%。只拿去聲來說,雙聲兼疊韻聯綿詞同去聲的有1個,沒有跟其他聲調組成雙聲兼疊韻聯綿詞;疊韻聯綿詞有26個,幾乎沒有去聲跟其他聲調組成的疊韻聯綿詞;雙聲聯綿詞有9個。這絕不是偶然現象。
《漢語雙音詞兩音節之間語音異同研究》孫玉文:《上古音叢論》,第253-268頁。中通過搜集十萬以上的漢語雙音詞,論證漢語非疊音的雙音詞,每一個雙音詞,兩個音節之間一定不同音。其中有雙音詞“授受、買賣、杜度”等,按照規律,每一個詞兩音節一定不同音,如果你不承認古有去聲,又如何解釋這種情況?
相較于聲韻母,聲調的數目是十分有限的,因此,人們在造諧聲字、使用假借字、異文時常常不大管聲調。但是,如果能照顧到聲調豈不更好?因此,人們有時候又要照顧到聲調。《諧聲系列與上古音》中舉例指出,“有的字只諧去聲,例如,‘奏、素’的諧聲系列各8字,‘片’4字,但是諧去聲。‘四’10字,有9字都是去聲”;孫玉文:《上古音叢論》,第334-367頁。在《諧聲層級與上古音》中舉例指出,從“韋”聲的字,平上去都有;“衞”是去聲,從“衞”聲的字只讀去聲。
揚雄是東西漢之交的大學者。《揚雄〈方言〉折射出的秦漢方言》中,注意到他的注釋中反映出當時有去聲。孫玉文:《上古音叢論》,第402-443頁。例如,《方言》卷五有:“宋魏陳楚江淮之間謂之繯,或謂之環。”因此,“環”和“繯”必不同音。郭璞注“繯”:“擐甲。”這里“環”《廣韻》戶關切,匣母刪韻合口二等平聲;“繯、擐”胡慣切,匣母諫韻合口二等去聲。如果承認“環、繯”有別,不將“繯”解釋為去聲又將作何解釋?卷十三有:“杪、眇,小也。”這里“杪、眇”必不同音。這兩個字都有上去二調的讀法,如果不承認這兩個字一個是上聲、一個是去聲,當時有去聲,又怎樣去解釋它們的不同呢?
古人行文中,有時候很講究語音技巧。有些語音技巧反映出古有去聲,例如《荀子·儒效》:“武王之誅紂也,行之日以兵忌,東面而迎太歲,至汜而汎,至懷而壞,至共頭而山隧。”這里“汜”經過清代汪中、盧文弨考證,我們知道是“氾”字之訛。“氾”和“汎”音近,“懷”和“壞”音近,“頭”和“隧”(通“墜”)聲母相同。值得注意的是“懷”和“壞”。“懷”,戶乖切,上古匣母微部;“壞”,胡怪切,上古匣母微部。二字聲韻母都相同。按照這里的語音技巧,“懷、壞”只能是聲調之別。如果不承認古有去聲,怎么解釋“懷、壞”的上古分別?可見上古漢語平去有別,中古的去聲在上古已有相應的分別。
正月的“正”,原來讀去聲。古人說,因為避諱,改讀平聲。《史記·秦始皇本紀》:“秦始皇帝者……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鄲。及生,名為政,姓趙氏。”集解:“徐廣曰:‘一作“正”。’宋忠云:‘以正月旦生,故名正。’”索隱:“《系本》作‘政’,又生于趙,故曰趙政。一曰秦與趙同祖,以趙城為榮,故姓趙氏。”正義:“正音政,‘周正建子’之‘正’也。始皇以正月旦生于趙,因為政,后以始皇諱,故音征。”如果你承認張守節《正義》的說法,但不承認戰國時有去聲,如何解釋清楚這則避諱改音的事?
白族先民很早就跟漢族先民接觸,時間可能在西漢或西漢之前。因為中古去聲字,對應于白語的兩個聲調。據我們研究,中古去聲來自漢代以前去聲和長入的合流。這個問題下文將專門討論,這里不贅。據汪鋒《語言接觸與語言比較——以白語為例》,汪鋒:《語言接觸與語言比較——以白語為例》,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98-99頁。漢白聲調對應的最早層次是這樣的:原始白語第1調對應于中古漢語的平聲,第2調對應于上聲,第3、4兩調對應于去聲,第4調對應于入聲。如果不承認漢代以前漢語有去聲,你如何解釋早期白語拿第3、4兩調,而不拿1、2兩調來對應漢語的去聲?如果說白語是中古以后從漢語借去的,你又如何解釋拿第4調來對應中古漢語的入聲字和一部分去聲字呢?
如果承認《詩經》以降的漢語有去聲,上述問題就迎刃而解。如果不承認古有去聲將無法解釋這些現象。對比起來,兩種學說的優劣就明顯顯示出來了。對于古有去聲,我們下面還要從不同的視角去加以論證。
第三,中古去聲字,先秦押韻的不多。下面從去聲的長韻段的角度來證明古有去聲。這些長韻段,也可以算是一種語音技巧。
宋玉《神女賦》:“于是搖佩飾,鳴玉鸞;奩衣服,斂容顏。顧女師,命太傅。歡情未接,將辭而去;遷延引身,不可親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采相授。志態橫出,不可勝記。意離未絕,神心怖覆。禮不遑訖,辭不及究。愿假須臾,神女稱遽。徊腸傷氣,顛倒失據。黯然而暝,忽不知處。情獨私懷,誰者可語?惆悵垂涕,求之至曙。”這里“傅、去、附、首(頭朝著)、授、記、覆(早期覺部長入,此時為幽部)、究、遽、據、處(處所)、語(告語)、曙”共13字押韻,是之幽侯魚合韻,全部是去聲。
《楚辭·九章·惜往日》:“何芳草之早殀兮,微霜降而下戒。諒聰不明而蔽廱兮,使讒諛而日得。自前世之嫉賢兮,謂蕙若其不可佩。妒佳冶之芬芳兮,嫫母姣而自好。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原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乘氾泭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廱君之不識。”這里“戒(原為職部長入,此時為之部)、得、佩、好(《補注》:好,音耗)、代(原為職部長入,此時為之部)、意(原為職部長入,此時為之部)、置(原為職部長入,此時為之部)、載、備(原為職部長入,此時為之部)、異(原為職部長入,此時為之部)、再、識(《補注》:‘識,音試,亦音志。’均為去聲。原為職部長入,此時為之部)”共12字押韻,是之幽職合韻,除了“得”字,其他11字全部是去聲。“得”在上古可能有職部長入(后變為去聲)一讀,請參江有誥《唐韻四聲正》“得”字條。
《素問·離合真邪論》:“其行無常處,在陰與陽,不可為度。從而察之,三部九候。卒然逢之,早遏其路。吸則內針,無令氣忤。靜以久留,無令邪布。吸則轉針,以得氣為故。候呼引針,呼盡乃去。大氣皆出,故命曰寫。”這里“處、度(原為鐸部長入,此時變入魚部)、候、路(原為鐸部長入,此時變為魚部)、忤、布、故、去、寫(后寫作‘瀉’,去聲)”共9字押韻,是侯魚合韻,全是去聲。
《詩·衛風·氓》六章:“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這里“怨、岸、泮、宴、晏、旦、反”共7字押韻,元部,有6字可以確認是去聲,只有“反”是上聲。《集韻》“反”有去聲讀法,孚萬切:“反,覆也。”如果這樣,這里7個字全是去聲。
宋玉《神女賦》:“近之既妖,遠之有望。骨法多奇,應君之相。視之盈目,孰者克尚。私心獨悅,樂之無量。交希恩疏,不可盡暢。他人莫睹,王覽其狀。”這里“望、相、尚、量、暢、狀”共6字押韻,是陽部,全是去聲。
《泰山刻石銘》:“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于后世,順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咸承圣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凈,施于后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這里“飭、服、極、德、式、革”6字是一個韻段,全部是職部短入;“治、誨、志、事、嗣、戒(原為職部長入,此時變入之部)”6字是一個韻段,全是去聲。此處的刻石有一個技巧,它利用之職二部音近的特點形成部分回環,同時又有交錯。
《瑯琊臺刻石銘》:“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義,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于海。皇帝之功,勤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陵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這一段文字有三個韻段,“始、紀、子、理、士、海”6字,全部是之部上聲;“事、富(原為職部長入,此時變入之部)、志、字、載、意”6字,全部是之部去聲;“帝(原為錫部長入,此時變入支部)、地、懈、辟(原為錫部長入,此時變入支部)、易(原為錫部長入,此時變入支部)、畫(原為錫部長入,此時變入支部)”6字,全部是支部去聲。文中語音技巧在于,第一個韻段跟第二個韻段都是之部,只有上去之別,可見當時上去分別很嚴;第二個韻段跟第三個韻段分屬兩個韻部,但是它們同聲調,也就是說,“事、富、志、字、載、意”和“帝、地、懈、辟、易、畫”12個字同聲調。
這種在一首詩中安排不同聲調的字形成不同韻段的語音技巧,清代夏燮已經注意到了。《述均》卷四《論四聲》:“古無四聲,何以……《關雎》為《詩》之首篇,而四聲具備,‘鳩、洲、逑、流’平也,‘得、服、側’入也,‘采友’上也,‘芼、樂’去也。《小雅·泂酌》之三章分平上去三韻。《召南·摽有梅》三章、《衛·有狐》三章、《王·采葛》三章、《鄭·羔裘》三章、《齊·甫田》三章、《魏·汾沮洳》三章、《小雅·菀柳》三章,分平去入三韻……若古無四聲,何以分章異用,如此疆爾界、不相侵越?”這是值得重視的角度和見解。
五
中古的去聲字,上古要分成兩類:一類基本上只跟平上聲相通,不跟入聲相通,包括所有的陽聲韻的字和一部分陰聲韻的字,這一類可以歸為上古的去聲;另一類只有陰聲韻的去聲字,它們只跟入聲韻相通,不跟平上聲相通,這一類可以歸為上古的長入。至于既跟平上聲相通,又跟入聲相通的去聲字,那是極為少見的,可以忽略不計。我們說,陰聲韻、陽聲韻的極少數平上聲字,也有跟入聲而不跟去聲相通的,人們并沒有否認上古有平上聲;因此,那種極為少見的,跟平上聲相通,又跟入聲相通的去聲字,不能作為否定長入自成一類的依據。
第一,上古韻文、諧聲、假借、異文、同源詞、聯綿詞、外族語的漢借詞及中外對音等多方面的材料證明,中古陰聲韻有一些去聲字,在上古有塞音韻尾,是入聲韻,這就是王力先生所說的長入。
先秦長入處在消失過程中,逐步變成去聲,長入的逐步消失可能在《詩經》時代已見端倪。所以先秦韻文中有些韻段反映了長入變成了去聲,有些韻段則反映了長入和短入仍有交涉。反映長入和短入交涉的韻段,對于認識長入的韻尾很有用處。我們已知短入的韻尾[-p][-t][-k],跟它押韻的長入的韻尾也就可以知道了。盡管上古長入和短入經常相通,但有些韻腳字表明長入、短入有別,是兩個不同的調類。
例如聯綿詞,《先秦聯綿詞的聲調研究》中指出:“從聯綿詞來看,所謂長入,跟短入只是音近,不是音同……先秦聯綿詞中,同去聲者47個,同入聲者68個,兩者共115個;‘去·入’結構的2個,‘入·去’結構的4個,共6個。同調和異調的比例為95:5。這有力地說明,短入(變為中古入聲)在上古漢語中自成一調,不跟任何聲調相混……在同去聲的47個聯綿詞中,屬于中古陰聲韻者共25個。這25個聯綿詞,從諧聲關系來看,‘邂逅……’等16個在上古都是陰聲韻部,跟入聲不發生交涉,這當然不能視作偶然現象……‘蔽芾……’等7個聯綿詞從諧聲上看,跟入聲韻關系密切……這14個字全部歸入入聲韻部,跟陰聲韻不發生交涉。這也不是偶合。所以,從聯綿詞來看,王力先生把上古入聲分為長入和短入兩類,很有道理。”孫玉文:《上古音叢論》,第162-191頁。
再如諧聲字,《諧聲系列與上古音》孫玉文:《上古音叢論》,第334-367頁。中指出,根據《廣韻聲系》:
諧聲系列反映出中古的去聲上古當分為兩類:一類去聲字經常跟平上聲互諧,陽聲韻里面例子極多,例如“工”的諧聲系列123字,“方”89字,“分”77字,“軍”62字,“公”59字,“斤”49字,有平上去。陰聲韻的例子,“丩”的諧聲系列115字,“且”113字(只有一個字是入聲,例外),“于”112字,“舍”85字,“非”74字,“俞”73字,“奇、是”各68字,“酉”67字,“之”65字,“兆”64字,“尞”62字,“冎”58字,“”57字,“齊”53字,“它、母、才”各52字,“區、畾”各50字,“鬼、也”各47字,“果”44字,“疋、麻”各43字,“與”42字,“五、付、無”各37字,“孚”35字,“危、禺、豆”各34字,“加、酋”各31字,“巨、喿”各30字,“幾、弟、巴”各29字,有平上去。“朱”37字,“敖”36字,“”34字,“牙、離”各33字,“求、侯”各29字,“巢、乁、予”各27字,“曹”26字,有平去,“戶”22字,有上去。
另一類去聲字經常跟入聲互諧,這基本上是中古的部分陰聲韻字。“匄”的諧聲系列104字,“畐”87字,“大、世”各81字,“出”78字,“或”61字,“昔”60字,“屰”57字,“卒”56字,“弗、乍”各53字,“氒”52字,“辟”50字,“犮”47字,“蒦”44字,“樂”42字,“夬、睪”各41字,“會、歺”各39字,“”37字,“欮”32字,“介、竹、”各31字,“祭”30字,“暴、異”各29字,“白、蔑”各28字,“癶、彗”各26字,“蠆、末、畢、石”各24字,“亦”23字,“、則”各22字,“足”20字,“卜”19字,“埶”18字,“直”17字,都是去入二聲。
一個諧聲系列,當它屬于陽聲韻時,它往往跟平上去相諧,幾乎很少跟入聲相諧。當它屬于陰聲韻時,或本調自諧,或平上去異調相諧。當它屬于入聲韻時,或本調相諧,或跟去聲相諧。一個中古的去聲字,當它跟平上聲相諧時,幾乎很少跟入聲相諧;當它跟入聲相諧時,幾乎很少跟平上聲相諧。例外非常少。這說明,中古的去聲字有兩個來源,一個來自上古的陰聲韻和陽聲韻,一個來自上古的入聲韻。很多學者將中古的這兩類去聲字混為一談,這是不科學的。
據汪鋒《語言接觸與語言比較——以白語為例》,汪鋒:《語言接觸與語言比較——以白語為例》,第98、131頁。中古漢語的平聲對應于白語的第1調,上聲對應于白語的第2調,去聲對應于白語的第3、4兩調,入聲對應于白語的第4調。這就是說,漢語的去聲在白語中跟其他調類不混,有兩類對應。據該書131頁,對應于白語第3調的是“靜、樹、破、臭、菜、地”6字,這6字上古分別屬于耕部、侯部、歌部、幽部、之部、歌部,都是非入聲韻部。對應于白語第4調的是“吠、二、肺、四、歲、外”6字,除了“二”,剩下的“吠、肺、四、歲、外”5字上古分別屬于月部、月部、質部、月部、月部,都是入聲韻部。只有“二”按照今天的歸部是非入聲韻部,如果將“二”處理為質部,則“二”不是例外,我們主張“二”歸質部長入。漢白的這種對應,既說明上古漢語去聲之存在,又說明中古漢語在上古要分成兩類聲調,一類是去聲,另一類是長入。
筆者《漢語雙音詞兩音節之間語音異同研究》中,根據漢語非疊音的雙音詞,每一個雙音詞,兩個音節之間一定不同音的規律,舉例說“‘斅學’見于《尚書》,可證先秦時期長入、短入二調不同。”孫玉文:《上古音叢論》,第253-268頁。
段玉裁認為只有一類入聲,這一觀點沒有分長入、短入,因此其解釋力有限。趙團員《積韻與上古漢語聲調》趙團員:《積韻與上古漢語聲調》,第162-175頁。觀察到如下幾個例子。《詩·鄘風·君子偕老》二章:“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發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釋文》“翟”作“狄”:“狄,本亦作翟,王后第一服曰揄狄……髢,徒帝反,發也。”這里“翟、髢、揥、皙、帝”并押錫部,“翟”短入;“髢”是“鬄”的或體。如果不分長短入,則“髢、翟”同音,成為積韻。《小雅·我行其野》三章:“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舊姻,求爾新特。成不以富,亦祗以異。”《釋文》:“其葍,音福。毛:惡菜也。鄭:也。,音富。”這里“葍、特、富、異”并押職部。如果不分長短入,則“葍、富”同音,成為積韻。即使像顧炎武那樣,將“葍、特”看作一個韻段,“富、異”看作另一個韻段也不行,第三章的韻腳字中仍然有同音字,避免不了積韻。《周頌·振鷺》:“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庶幾夙夜,以永終譽。”《釋文》:“無斁,音亦,厭也。”這里“惡、斁、夜、譽”魚鐸合韻,“斁”短入。如果不分長短入,則“斁、夜”同音,成為積韻。
漢語跟外族語有互借、互譯的材料。早已有人說,這類互借、互譯不可能做到很精確。宋范正敏《遯齋閑覽證誤》:“漢身毒國,亦號狷篤,其后改為乾篤,又曰乾竺,今遂呼為天竺矣。譯者但取在語音與中國相近者言之,故隨時更變而莫能定也。”但只要謹慎使用這類材料,仍能發現一些規律。這項材料能讓人看出上古漢語的長入跟陰聲韻的平上聲韻尾不同,還能讓人看出長入的具體字的韻尾是什么,很珍貴。
漢語的十二地支很早就借鑒了傣語。十二地支中,只有“未”字是中古去聲字,而且從“未”得聲的字,直到《廣韻》都是去聲字,不夾雜平上聲字。這個字屬于長入,傣語中,Ahom念[mut],Lü[met6],Dioi[fɑt1],正好收[t]尾,是入聲,不是陰聲,跟入聲的“戌”同韻尾。“戌”在Ahom念[mit],Lü[set5],Dioi[st1]。
長入可能先在[-k]尾韻中消失,[-t]尾韻消失得慢一些。消失的原因,可能是塞音尾逐步擦化,以致最終消失。直到早期譯經,[-t]尾韻還有保留。例如俞敏《后漢三國梵漢對音譜》注意到,梵文的[-s]可以用漢語的入聲、平聲字去對譯,但用去聲字對譯是總趨勢;收[-t]的入聲字用來譯梵文的[-s],比較好理解;至于少量平聲字用[-s]來譯需要繼續研究有個別例外也是允許的,用去聲字來譯是總趨勢。俞敏:《俞敏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1-62頁。俞敏所列的去聲字,很多都是我們所說的長入,例如“奈、替、膩、衛、沸、費、會、賴、”等,這些字都是上古收[-t]尾的長入字,沒有收[-k]尾的長入字,筆者認為只有這樣解釋才合理:收[-k]尾的長入字東漢至三國時就已丟失了塞音尾;收[-t]尾的長入字消失慢一些,譯音時輔音韻尾還有保留,所以用來譯寫梵文的[-s]。俞敏還說:“有一批現在念去聲的在后漢是塞音收尾”,他列出“類”譯rod,“制逝衛貝世貰”都是上古長入字,都對譯梵文[-t]。這些都能輔證上古漢語有長入,直到東漢,收[-t]尾的長入字還遺留有[-t]尾。
東漢支讖《道行般若經》拿“三昧”對譯梵文和巴利文的samādhi,其中“昧”譯mādhi;拿“須”對譯梵文的sudarana,其中“”譯dar;拿“阿迦貳矺”對譯梵文Akani瘙塅ha,其中用“貳”譯ni;拿“首陀衛”對譯梵文uddhāvasa或巴利文suddh-āvasa,其中用“衛”對譯梵文或巴利文vasa,“昧、、貳、衛”都是上古長入字,中古陰聲韻的去聲字,都讓這些長入字譯寫梵文或巴利文的字時帶有輔音韻尾。
第二,在上古韻文中,長入和短入經常一起押韻。段玉裁有鑒于此,就將一些中古去聲字歸入上古入聲。王力先生在接受段玉裁學說的同時,考慮到上古到中古的分化,分為長入、短入兩調。王力先生的意見能得到上古韻文事實的證實。盡管上古長短入經常相通,但我們可以從長韻段的角度證明上古短入、長入各自成一類。
《爾雅·釋訓》:“穰穰,福也。子子孫孫,引無極也。顒顒卬卬,君之德也。丁丁、嚶嚶,相切直也。藹藹、萋萋,臣盡力也。噰噰喈喈,民協服也。佻佻、契契,愈遐急也。宴宴、粲粲,尼居息也。哀哀、恓恓,懷報德也。儵儵、嘒嘒,罹禍毒也。晏晏、旦旦,悔爽忒也。皋皋、琄琄,刺素食也。懽懽、愮愮,憂無告也。憲憲、洩洩,制法則也。謔謔、謞謞,崇讒慝也。翕翕、訿訿,莫供職也。速速、蹙蹙,惟逑鞫也。”這里“福、極、德、直、力、服、急、息、德、毒、忒、食、告、則、慝、職、鞫”共17字押韻,是職覺緝合韻,全部是短入,不夾雜一個長入字和去聲字。
《書·洪范》:“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沈潛剛克,高明柔克。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兇于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這里“德、直、克、克、直、克、克、克、克、福、食、福、食、福、食、國、忒”共17字押韻,是職部,全部是短入,不夾雜一個長入字和去聲字。
《靈樞·九針十二原》:“今夫五藏之有疾也,譬猶刺也,猶污也,猶結也,猶閉也。刺雖久,猶可拔也;污雖久,猶可雪也;結雖久,猶可解也;閉雖久,猶可決也。或言久疾之不可取者,非其說也。夫善用針者,取其疾也,猶拔刺也,猶雪污也,猶解結也,猶決閉也。疾雖久,猶可畢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術也。”這里“疾、刺(有長入、短入二讀別義,此取短入)、結、閉(有長入、短入二讀,此取短入,《集韻》收入‘必結切’)、拔、雪、解(有入聲一讀,見《漢字古音手冊》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增訂本前言》,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12-13頁。)、決、說、疾、刺、結、閉、畢、術”共15字押韻,是錫質物月合韻,全部是短入,不夾雜一個長入字和去聲字。
這些都絕非巧合。《述均》卷四《論四聲》:“古無四聲,何以……《魏·伐檀》之二章、《商頌》之《那》、《魯頌·閟宮》之八章,連用至六韻、八韻、九韻,以至《尚書·洪范》之‘六:三惪’以下連用至十五韻,《爾雅·釋訓》‘穰穰,福也’以下連用至十七韻,皆入聲?”因此,上古短入自成一調是毫無疑問的。
仍然有相當多的長的韻腳字可以證明:整體上,先秦漢語長入是自成一類的。《素問·營衛生會》:“黃帝問于岐伯曰:‘人焉受氣?陰陽焉會?何氣為營?何氣為衛?營安從生?衛于焉會?老壯不同氣,陰陽異位,愿聞其會。’岐伯答曰:‘人受氣于谷,谷入于胃,以傳與肺。五藏六府,皆以受氣,清者為營,濁者為衛。營在脈中,衛在脈外。營周不休,五十而復大會。”這里“氣、會、衛、會、氣、位、會、胃、肺、氣、衛、外、會”共13字押韻,是物月合韻,全部是長入,不夾雜一個短入字和去聲字。
《楚辭·宋玉〈九辯〉》:“被荷裯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帶。既驕美而伐武兮,負左右之耿介。憎慍惀之脩美兮,好夫人之慷慨。眾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農夫輟耕而容與兮,恐田野之蕪穢。事綿綿而多私兮,竊悼后之危敗。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毀譽之昧昧!”這里“帶、介、慨、邁、穢、敗、昧”共7字押韻,是月物合韻,全部是長入,不夾雜一個短入字和去聲字。
《文選·宋玉〈高唐賦〉》:“勢薄岸而相擊兮,隘交引而卻會。崪中怒而特高兮,若浮海而望碣(按:《廣韻》未列去聲,《集韻》其例切:‘碣,山名。《書》“夾右碣石”韋昭讀。’)。石(按:從江有誥《宋賦韻讀》斷句)礫碨磥而相摩兮,巆震天之礚礚。巨石溺溺之瀺灂兮,沫潼潼而高厲。水澹澹而盤紆兮,洪波淫淫之溶。奔揚踴而相擊兮,云興聲之霈霈。猛獸驚而跳駭兮,妄奔走而馳邁。虎豹豺兕,失氣恐喙;雕鶚鷹鷂,飛揚伏竄。股戰脅息,安敢妄摯。”這里“會、碣、礚、厲、、霈、邁、喙、竄、摯”10字押韻,是月部字,全部是長入,不夾雜一個短入字和去聲字。
又:“榛林郁盛,葩華覆蓋。雙椅垂房,糾枝還會。徙靡澹淡,隨波闇藹。東西施翼,猗狔豐沛。綠葉紫裹,朱莖白蒂。纖條悲鳴,聲似竽籟。清濁相和,五變四會。感心動耳,回腸傷氣。孤子寡婦,寒心酸鼻。長吏隳官,賢士失志。愁思無已,嘆息垂淚。登高遠望,使人心瘁。”這里“蓋、會、藹、沛、蒂、籟、會、氣、鼻、志、淚、瘁”12字押韻,只有“志”是之部去聲,跟其他11字音值遠,江有誥《宋賦韻讀》說:“字非韻,疑誤。”說得很對,原文可能作“位”或“勢”等字。這是月質物合韻,“志”字而外,全部是長入,不夾雜一個短入字和去聲字。
又:“建云旆,蜺為旌,翠為蓋。風起云止,千里而逝。蓋發蒙,往自會,思萬方,憂國害,開賢圣,輔不逮,九竅通郁,精神察滯。延年益壽千萬歲。”這里“旆、蓋、逝、會、害、逮、滯、歲”8字是一個韻段,是月質合韻,全部是長入,不夾雜一個短入字和去聲字。
先秦長的韻腳字有限,西漢離先秦很近,我們可以找到一些使用長入的長韻段。例如賈誼《旱云賦》:“遂積聚而合沓兮,相紛薄而慷慨。若飛翔而從橫兮,揚波怒而澎濞。正惟布而雷動兮,相擊沖而破碎。或窈窕而四塞兮,誠若雨而不墜。陰陽分而不相得兮,更惟貪邪而狼戾。終風解而霧散兮,陵遲而堵潰。或深潛而閉藏兮,爭離而并逝。廓蕩蕩其若滌兮,日照照而無穢。隆盛暑而無聊兮,煎砂石而爛煟。湯風至而合熱兮,群生悶滿而愁憒。畎畝枯槁而失澤兮,壤石相聚而為害。農夫垂拱而無事兮,釋其鉏耨而下淚。憂疆畔之遇害兮,痛皇天之靡惠。惜稚稼之旱夭兮,離天災而不遂。懷怨心而不能已兮,竊托咎于在位。獨不聞唐虞之積烈兮,與三代之風氣。時俗殊而不還兮,恐功久而壞敗。”這里“慨、濞、碎、墜、戾、潰、逝、穢、煟、憒、害、淚、惠、遂、位、氣、敗”共17字押韻,是質物月合韻,全部是長入,不夾雜一個短入字和去聲字。
王褒《洞簫賦》:“故其武聲,則若雷霆輘輷,佚豫以沸;其仁聲,則若颽風紛披,容與而施惠。或雜遝以聚斂兮,或拔摋以奮棄。悲愴怳以惻惐兮,時恬淡以綏肆。被淋灑其靡靡兮,時橫潰以陽遂。哀悁悁之可懷兮,良醰醰而有味。故貪饕者聽之而廉隅兮,狼戾者聞之而不懟。剛毅強暴反仁恩兮,啴唌逸豫戒其失。鐘期、牙、曠悵然而愕兮,杞梁之妻不能為其氣。師襄、嚴春不敢竄其巧兮,浸淫、叔子遠其類。嚚、頑、朱、均惕復惠兮,桀、跖、鬻、博儡以頓悴。吹參差而入道德兮,故永御而可貴。”這里“、惠、棄、肆、遂、味、懟、失、氣、類、惠、悴、貴”共13字押韻,是質物合韻,全部是長入,不夾雜一個短入字和去聲字。“失”字上古有去聲一讀,請參江有誥《唐韻四聲正》“失”字條。拙作《漢語變調構詞考辨》證明“詄”是“失”的滋生詞,有矢利切一讀,可參。孫玉文:《漢語變調構詞考辨》,第965-966頁。 “戒其失”可能指防備其行事的有遺忘而不到的地方。
司馬相如《子虛賦》:“浮文鹢,揚桂枻。張翠帷,建羽蓋。罔瑇瑁,釣紫貝。摐金鼓,吹鳴籟。榜人歌,聲流喝。水蟲駭,波鴻沸。涌泉起,奔揚會。礧石相擊,硠硠礚礚,若雷霆之聲,聞乎數百里之外。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車按行,騎就隊。纚乎淫淫,般乎裔裔。”這里“枻、蓋、貝、籟、喝(《史記集解》引徐廣:‘烏邁反。’)、沸、會、礚、外、燧、隊、裔”共12字押韻,是物月合韻,全部是長入,不夾雜一個短入字和去聲字。
這樣的例子在先秦、兩漢古書中還有很多,這里只是隨意摘取的一些。這種現象必須給出可信的解釋。這么多連用17個、13個、12個長入,不夾雜1個短入和去聲的現象不能視為偶然、碰巧。只能認為,中古的部分去聲在上古自成一類,即古有長入。
六
有人提出并試圖論證漢語上聲來自[-]韻尾,去聲來自[-s]韻尾。這種學說,在上古音研究領域引起一定反響,贊同和反對者各有之。拜讀了雙方論著后,筆者總的看法是反對者的意見更為有理。丁邦新:《丁邦新語言學論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年,第2-41頁、第83-105頁;李香:《關于“去聲源于-s尾”的若干證據的商榷》,《音韻學方法論討論集》編寫組:《音韻學方法論討論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528-538頁;高永安:《聲調》,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108-125頁。
漢語上聲來自[-]韻尾、去聲來自[-s]韻尾之說是不能成立的,至少從《詩經》時代以來漢語就是有聲調的語言。聲調來自輔音韻尾之說,有三個最大的問題:
一是忽視了中古的去聲,來自上古的去聲和長入兩個聲調。上古漢語既然有長入和去聲,而[-s]韻尾是將這兩個聲調混為一談,這必然是歪曲了事實。有人試圖部分接受上古有長入、短入的意見,又試圖接受上聲來自[-]韻尾、去聲來自[-s]韻尾的觀點,似乎彌補了這一漏洞,其實不然。
二是完全不能經受《詩經》以降的上古材料的檢驗。上古平聲、短入(即中古入聲)入韻字多,上去聲少,很多韻部上去聲的字用來押韻的極少,因此上去聲跟平聲押韻的比例很高,去聲尤其如此。根據《上古漢語有五聲說》提供的材料來統計,《詩經》中,平聲自押占84%,平聲與別的聲調相押占17%,比例懸殊,因此平聲字沒有證據構擬[-d] [-g]一類韻尾。上聲與別的聲調相押占36%,去聲與別的聲調相押占67%。如果平聲不帶輔音尾,上聲構擬為[]尾,去聲構擬為[-s]尾,加上入聲必然具有的[-p] [-t] [-k]尾,《詩經》中異調相押就將轉化為不同韻尾的互押,這樣《詩經》中必然出現大量的不同發音部位、發音方法的字互押,完全不符合漢語詩歌的押韻傳統,導致荒謬的結論。
基于詩歌押韻的韻部劃分,不同的韻部可以有相同的韻尾和不同的聲調,《中原音韻》的“東鐘”和“江陽”二部即是,里面有平聲陰、平聲陽、上聲、去聲;但是同一個韻部決不能有不同的韻尾,《中原音韻》的“東鐘”和“江陽”二部都只有[-]尾,沒有其他韻尾。這是根據押韻的實踐總結出來的規律,具有強制性。上古同一個韻部中,如果采取上聲[-]尾、去聲[-s]尾,所有的陰聲韻、陽聲韻韻部因為有平上去三調就不可避免地同一個韻部必然有不同的韻尾。這是荒謬的。
漢語諧聲字、假借、異文、聲訓等等,常常是不大管聲調,但是,不同的韻尾一般不能構成諧聲、假借、異文、聲訓等,所以,異調諧聲、假借、異文、聲訓等常見。如果采取上聲[-]尾、去聲[-s]尾,那么,大量的字,必然是不同韻尾的字可以自由諧聲、假借、異文、聲訓等,這也必然是荒謬的。例如從“炎”聲的字,平上去都有,如果諧聲時代有聲調,那么異調互諧很容易解釋;如果換成[-]尾、去聲[-s]尾,那么就會[-m]尾、[-m]尾、[-ms]尾互諧;“司”可以借作“伺、嗣”(均為去聲)等,如果換成上聲[-]尾、去聲[-s]尾,那么就會有無韻尾的[-]跟 [-s]尾的假借,等等。漢語的疊韻聯綿詞一般都同聲調,但是也有不同聲調的。例如“芣苢”是平上,“武夫”是上平,“鵋鶀”是去平,如果換成上聲[-]尾、去聲[-s]尾,那么這些聯綿詞在擬音上必然不疊韻。《楚辭·大招》有:“霧雨淫淫,白皓膠只。”舊注:“皓,一作浩。”補注:“膠,戾也,音豪。”照這個注音,“皓膠”是雙聲兼疊韻聯綿詞,二字的不同在聲調上,“皓(浩)”上聲,“膠”平聲。如果換成上聲[-]尾,那么“皓膠”在擬音上必然不疊韻。
三是上聲[-]尾、去聲[-s]尾的說法不僅對于上古材料缺乏起碼的解釋力,而且持有此說的學者在古音系統的構擬上必然自相矛盾。這種構擬必然要推翻人們對于韻部劃分的原則、諧聲原則、假借原則、異文原則、聲訓原則等,而基于上聲[-]尾、去聲[-s]尾的新解釋必然會推翻常識。但是持上聲[-]尾、去聲[-s]尾的學說的學者并沒有推翻這些常識,例如他們仍然基本接受清代學者古音分部的成果。由此看來,上聲[-]尾、去聲[-s]尾的構擬缺乏科學系統性,他們建構的所謂系統在深層次上必然陷入根本的矛盾沖突之中,不能圓融自洽。
因此,中古的聲調系統在上古漢語中仍然是超音段音位,不是音段音位;中古漢語的聲調在上古依舊是高低、升降、長短的區別。從這一點上說,它們之間語音傾向是一樣的。
(本文曾在2018年11月17—18日召開的“紀念清華簡入藏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成立十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上宣讀,蒙華學誠、孟蓬生、陳偉武、陳斯鵬等教授提出寶貴的修改意見,又蒙周祺超同志校對,謹致謝忱!)
〔責任編輯:渠紅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