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
1
那天周五,天上下著雨。我和祥子分別給家里打了個電話,說單位要加班,晚上不回家吃飯了。其實,我們倆是偷偷約著一起去喝酒了。祥子在工作中遇到點事,心情不太好,我也想找個機會,好好開導開導他。
關于喝酒這事,千萬不能跟婆婆說實話,我婆婆什么都好,就是管兒子管得太嚴。祥子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有門禁呢,每天不能晚于十點回家,更別說在外面喝酒了。
其實,祥子一直是個很自律的人,而且,他是技術人員,平時應酬也不多,偶爾和朋友小聚,也不過分,偏偏婆婆就是不允許。我猜想,可能公公去世得早,她又當爹又當媽的,管習慣了吧。
所以,我才背著婆婆,偷偷把祥子約出來。那天晚上,我們去了一家啤酒屋,一邊聊,一邊喝。我了解到,他是在做新系統的時候和老總意見不統一。他老總并不很懂技術,卻總是固執己見。我故意學著他老總的廣東腔調,“阿祥吶,目前這個階段發現問題是好事,不要怕有分歧。”
祥子笑得不行,說我學得太像了。我們正喝得高興,祥子的電話就響了,他不想接,那電話就一直響個不停,他只得接起來,“行了,媽,我馬上就回去了。”我怕婆婆擔心,就接過電話,“媽,我和祥子在一起呢,您別著急,我們一會就回去。”
沒想到,她根本不聽我的解釋,“你們是不是又在外面喝酒了,別喝了,趕緊回來吧。”我沖祥子抱怨,“你媽喜歡管你也就罷了,怎么連我這個兒媳婦也不信任呢?”
祥子苦笑,“她一直那樣,瞎操心,咱回吧。”我這剛喝出點感覺來,不想那么掃興,就沒聽他的話,堅持又要了一扎黃啤,祥子拗不過我,就和我說好,喝完這扎就回家。這期間,婆婆的催命電話打了又打。最后一個電話,竟然是從醫院打來的。
原來,婆婆見我們一直不回家,又聽說是在外面喝酒,她就急了,跑出來找我們。結果,下雨路滑,她剛出小區就摔了一跤,被鄰居們發現后送到了醫院。老年人骨頭脆,就那一下,就摔折了婆婆的小腿骨。醫生說,她這情況,得在床上靜養兩三個月。祥子一臉懊悔,趕緊給他姐姐打了電話,我心里很氣,婆婆太作,害得我們做了壞人。
2
大姑姐來的時候,我做好了挨埋怨的心理準備。她聽祥子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經過,婆婆是急著出來找我們,才摔折了腿,只是點點頭,什么話也沒說,就進屋伺候老太太了。
我還挺奇怪,偷偷問祥子,“不應該啊,你姐怎么也沒怪咱們?”祥子笑我有受虐傾向,不挨埋怨還難受了。之前,我和大姑姐彼此客氣而疏遠,但從這件事上看得出來,大姑姐是個很通情達理的人。那段時間,我們一起伺候婆婆,相處得多了起來,就生出了幾分親近。
婆婆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慢慢走路了,我們帶她一起到公園里曬太陽。公園里的老人都很會玩,有跳交誼舞的,有圍了一圈踢毽子的,還有湊在一起唱歌的,大家都能自得其樂。唯獨婆婆,她好像什么都不喜歡,坐在石凳上,遠遠地看著別人的熱鬧,孤獨得像個局外人。
我跟大姑姐商量,“我看媽是太孤單了,爸都走了好多年了,她沒考慮再找個老伴?”大姑姐笑笑,“我們也不反對她找老伴,是她自己沒那個心。”有了她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我把要給婆婆找老伴的消息偷偷放了出去,不久就有朋友來找我了。我先給婆婆把了把關,從年紀、氣質、長相,以及身體的健康程度,進行了一系列的嚴格考察。最后,我閨蜜的老爸入選,他退休前是大學教授,性格溫和,長得也順眼,我估計婆婆會喜歡這個文質彬彬的老頭。
老人家真沒辜負我對他的期待,他跟婆婆的第一次見面居然定在了省圖書館。我幻想了一下那個場面,兩個老人在閱覽室靜靜地看書,偶爾對視一笑,輕聊兩句,不只是搭伴過日子的現實,還有著心意相通的情感交流,簡直太浪漫了。
朋友們都笑話我,“你當年給自己找對象都沒這么上心吧?”當然,我這么上心地給婆婆介紹老伴,也是有私心的。我覺得,婆婆管祥子這么嚴,就是因為她沒有自己的生活。別人在我們這個年紀,都在努力爭取財務自由了,祥子卻連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沒爭取到,我替他鳴不平,想要用這個辦法曲線救國。
3
婆婆一開始對找老伴這事并不熱心,可能是閨蜜的老爸太優秀了,學問高,長得儒雅,說話也斯文,是婆婆的生活里從沒有見過的那種類型。于是,兩人還真就開始來往了。
閨蜜也很高興,她老爸這幾年相過不少老伴,眼光高,很挑剔,現在跟我婆婆在一起才算滿意了。她跟我開玩笑,“以后咱可就是一家人了,我是叫你嫂子呢?還是你叫我姐呢?”
我和閨蜜一起張羅起婆婆的婚事來,我們把婚禮的事都準備差不多了,只等婆婆開口定個日子,我們就把他們的婚事給辦了。這時,婆婆卻猶豫了。
開始我想,老年人再婚,慎重一點也沒錯,沒想到,婆婆一拖再拖,閨蜜那邊沉不住氣了,托我問婆婆,是不是對這個婚事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她卻什么也不肯說。
前段時間倒春寒,閨蜜老爸生了病,我婆婆每天過去照顧他。我閨蜜說,只有我婆婆做的飯,她爸才有胃口吃。每天我婆婆要回家的時候,倆人依依不舍,就像熱情中的小情侶一樣。最后,閨蜜跟我急眼了,“你家是怎么回事?我爸和你婆婆感情多好啊,你這做兒媳婦的是不是又反悔了?”
我也不知道婆婆唱的是哪一出啊,打算跟她交交心。周末,我做了幾個菜,又專門給婆婆買了水果酒,她開始不肯喝,讓我勸著喝了幾杯,“媽,您是不是覺得那老人不合適?”
婆婆的眼圈都紅了,“孩子,我是不放心你們啊。”說著,她放下了酒杯,“我不能喝了,你們也別再喝了,喝酒……對身體不好。祥子,你聽到沒有?”祥子很聽話,起來收拾酒杯。我忍不住跟她唱了反調,“媽,祥子都多大的人了,就算他喝多了,磕了碰了,出點小意外,也沒啥大不了的,您也該放下他了。”
沒想到,婆婆卻急了眼,用哭腔問她兒子,“祥子,你是不是也嫌媽管你了啊?”祥子眼圈也紅了,“媽,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娘倆抱在一起哭了起來。我驚呆了,也氣壞了,他們兩個扮演母子情深,我反倒成惡人了。我把筷子一扔,就準備出去,他們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4
那天,我到底沒有走成,婆婆哭著給我講了段往事。
公公是在祥子上高中的時候去世的,我一直以為他是病死的,原來是出了意外。公公平時是個很木訥的人,沒什么本事,老實得有點窩囊,沒少挨婆婆罵。有一次,公公喝多了酒,突然發了神威,拿著根搟面杖,追了婆婆半條街。那一次,他平生第一回有了揚眉吐氣的感覺。自此,他算是找到了泄洪的口子,平日里一切正常,只要一喝了酒,就如同神魔附體,天昏地暗地鬧一頓。
開始婆婆覺得,公公喝多了,道理也講不通,就不跟他一般見識。沒想到,他撒酒瘋越來越厲害,不但把平時的壓抑都發泄了出來,還變本加厲了。于是,婆婆嚴格控制他的錢包,不讓他手里有買酒的閑錢。那次,公公實在想酒想瘋了,在家里翻了半天,找到一根老舊的銀簪子,偷偷地拿出去賣了,然后去了小酒館。他喝到眼前的人影都模糊了,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婆婆這才發現家里少了東西,而且,那是她的陪嫁,是她母親唯一的遺物,怎么能被拿去賣了呢。她氣不打一處來,揪著公公,逼著他去把東西拿回來。公公那時已經失去了理智,他跑到街角處,正好碰上了一輛疾馳而來的大卡車……這事雖然過去好多年了,傷口卻留在婆婆的心里,一直沒有愈合。她后悔自己對他喝酒的放縱,后悔自己當時沒能攔住他,痛定思痛,這才有了對祥子的嚴格管教。
這么多年的傷終于扒了出來,婆婆泣不成聲,我臉上早流滿了淚,跟婆婆說,“媽,那不是您的錯,那是個意外。”婆婆聽后,撲在我懷里,放聲大哭,我向她保證,“媽,您放心,以后,我替您管著祥子,絕不讓他多喝酒。”
一個月后,我給婆婆舉辦了婚禮,她穿著新衣服,眼中有淚,笑著跟我們揮手道別。我很感慨,無論我們的生活中經歷了什么,煎熬了多久,終究要找到一個出口,放下過往,才能重新開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