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傳斌
1
當年,朱靜安向劉文玉“求婚”三次。
第一次她說學位第一。第二次她說年紀相差太多。第三次他說:我不能沒有你。
一天清晨,他們到地方法院公證。幾個星期后,才趁周末請了一小撮華人朋友到家里吃蛋糕。她自己烤的三層巧克力蛋糕,抹上她親手打的白色奶油糖霜。
那天她涂了淡淡的腮紅和唇膏,白底小紅花細肩帶洋裝,孔雀藍垂吊耳環、紅色細高跟涼鞋。他穿一件飄逸的白麻紗襯衫,下擺隨意吊在嶄新的牛仔褲外,瀟灑得幾乎無法形容。
最后拿出香檳,她生平第一次喝,廉價貨,根本是幾乎喝不出酒味的汽水,然后向大家宣布已是過去式的結婚大事,拿出照片給大家看。
“看你,漂亮得像十八歲!”有人驚叫。
“保密工作做得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人打趣。
最后大家一起舉杯,祝詞無非是白頭偕老、永結同心、琴瑟和鳴、天長地久,甚至還有早生貴子。
她是個沒有酒量的人,那天一下喝過了頭,暈燦燦飄飄然,居然相信她和他一樣年輕,相信兩個人真的可以天長地久。
過了兩年,她拿到數學博士,他拿到計算機碩士,他們從加州搬到新澤西。一個女兒、兩棟房子,兩人合起來換了五家公司。再以后,她死了母親、他死了父親,二十世紀走到了二十一世紀,世界換心換腦,簡直不可辨認,人生過了大半。
2
最初劉文玉在給老友貓眼的信里寫:“他比我小五歲。天,比我小弟還小一歲!在他旁邊,我覺得自己立刻變老,身上長出一堆肥肉、臉上爬滿了千百條皺紋。很恐怖的!不行,只能當小弟弟玩玩。放心,我不會當真的。他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而且,長得太好看了一點,比我好看。我沒那么笨去自討苦吃。”
快結婚時,信里改口了:“你一定會驚到下巴掉下來,只是拜托、拜托,不要罵我,要罵等將來。過了很多、很多年,在你有了兩打以上的理由以后。現在你只要嘴甜一點恭喜我就好,因為真的,我要結婚了,嫁給那個不能當真的小男生。他人很好。他說在我以前從沒戀愛過,我是頭一個,也是最后一個。總之那種瓊瑤、禹其民小說上才有的老套,換是別人,我不會信,可是我信他。怎么說?因為他的眼神。我沒本事形容,這你要親眼見到才會懂。你什么時候來我們這里玩玩?你說要來,黃牛多少次了?你一定在暗罵我瘋了!昏了頭了!也許是吧。趁年輕(其實也不那么年輕了)瘋一下,不然還等到什么時候?做了一輩子乖女兒、好學生,左小心右小心,唯恐違規犯法,乖了一輩子,總要‘敢一次吧?沒什么婚禮,只是公證。大宴等暑假回上海再補辦,欠父母的,逃不掉。祝福我吧!所有明知風險還甘愿結婚的女人都需要很多祝福,這你一定會同意吧!不管,不同意也得同意!”
大一時,系上一個男生給劉文玉寫了生平第一封“情書”。其實只是張紙條,筆記簿里撕下來的,下課出教室前匆匆塞給她,約她晚上去看校園電影,楚浮的片子。她起先反應是字還不錯,有點樣子,不像一般狗爬似的。
過了兩節課氣才上來。那男生笨笨的,沒有一點好感,這樣草草給她一張紙條不只是蠢,簡直就是侮辱。她想先假裝答應,然后到時失約整他一下,讓他知道,追求喜歡的人不可以這樣隨便。不過回頭一想,即使他用最好的信紙抄了“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之類的美麗詩句,她的反應還是會一樣。
最后她畢竟很保守、很善良,同樣以筆記簿里撕下來的紙條,異常工整而嚴肅地寫下:“對不起,沒興趣!”
那男生后來見了她,眼神總是很奇怪,不知是尷尬、受傷,還是仇恨。她第一次體會到傷人的感覺,滿心罪惡,情緒一翻轉又開始怪他自作自受,一來二去竟體會到某種權力的滋味。表面上她假裝沒注意到他,或者是夸張原本的聲調或表情,淹沒掉有關那男生的一切,自然而然的,很快也就真的忘記他了。
暗地里自己這樣開脫:“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愛情不是慈善事業。”
很多年后她偶爾回想學生時代,不免感嘆那男生太快就放棄了,分明是意志不堅。一個人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輕易放棄,她總這樣教女兒朱甜甜。她欣賞強者,最起碼要裝出強者的樣子。她是個好強的人。
3
朱甜甜大二下學期,從波士頓回家過圣誕,帶了個男生,介紹說:“媽,威爾;威爾,我媽。”
威爾高大,不算英俊,但是端正有禮,扎了條馬尾,露出單只淺酒窩笑說:“泥耗(你好)!”緊接著用英文補充說,他是來時在車上臨時惡補,只會這兩個字。
劉文玉聽朱甜甜談過威爾,說他研究人工智能和機器人設計,聰明得討人厭。“我沒他那種聰明,我有門課要不是他幫忙,可能就當了。”朱甜甜毫不掩飾地承認。只是他在朱甜甜面前顯得木木呆呆,好像除了聽她擺布,沒別的念頭。朱甜甜卻不拿他當回事,忽冷忽熱,不是存心捉弄,就是故意冷淡。他總是笑笑,不爭辯、不生氣,照樣殷勤。
劉文玉沒見過這么斯文有禮的美國年輕人,簡直可憐他,想將他攏在懷里寶貝一下。朱甜甜那句“聰明得討人厭”,她完全沒法理解。一天早上,劉文玉下樓見到威爾一個人坐在小客廳對著筆記本電腦,不見朱甜甜人影,便過去和他聊天。威爾說,當他聽朱甜甜提到她媽是數學博士時,非常驚訝。
“請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會驚訝,是因為現代女性雖然聰明能干,甚至許多地方比男性強,可是拿理工科博士的無論如何是少數。而我的天,你居然拿的是數學博士!過去的女數學家我知道的,也只有俄國的蘇菲亞·卡法列斯基和德國的阿茉莉·娜特。所以我聽到這個的反應是:朱甜甜有這樣的媽,真是太酷了!”威爾把對劉文玉的贊美轉化成了一段有理有據的外文式吹捧。
“我只是有個學位,不夠資格說是數學家。你提到蘇菲亞·卡法列斯基倒真是巧!我才剛看完她的傳記,老天,她的一生就像舞臺劇看得人頭暈。你知道她既是數學家又是小說家嗎?她說做數學不全是靠理,還得要靠想象。還有她的戀愛故事,我簡直不能想象,她那樣一個天才數學家居然也可以為了愛情不顧一切!”劉文玉說。
劉文玉沒說的是相比之下,自己不過是個公司職員,過著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生活,既沒有數學,也沒有想象。其實她從沒抱怨過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就是這種不上不下的料,也不貪求更多。倒是朱靜安,致力于追求某種懸在鼻尖她無法點名的東西。這些當然不是可以為外人道的,更何況對眼前這個年輕人。
“我也很迷數學,覺得是天下最有趣的東西,差一點就念了數學。可是我大概太美國、太功利了,更喜歡摸得到、用得著的東西。數學好玩歸好玩,可是和現實生活沒什么直接關系,所以最后念了人工智能。”威爾說。
話題漸漸轉到學中文。威爾形容和朱甜甜學一點中文的經驗:“我完全沒法分辨中文的音節和聲調。我從小學鋼琴、小提琴,音感算是很好的。可是撞見媽麻馬罵,天,聽來統統一樣!老實說,我從沒在學什么東西上這么挫敗過,我覺得中國人能說這樣難的語言都是天才。”
劉文玉不禁笑了:“朱甜甜教你?她自己的中文也不太標準的。她有沒有告訴你,當年我們逼她去上中文學校的事?”
這時朱甜甜下樓,見他們也不過來,抬手搖搖算是招呼,徑自上廚房去了。接著是開關櫥柜乒乒乓乓的聲響,她從來就粗手重腳像個男生,房間也一團糟,劉文玉怎么教都沒用。威爾開始有點心不在焉,劉文玉便借口需要出門辦事起身了。
后來朱甜甜告訴劉文玉:“不要白費力氣。”
“威爾全身上下都是優點,你居然還挑個沒完!”劉文玉不解。
朱甜甜不屑地說:“哎,那是你不知道他這人。哈巴狗似的跟前跟后,不然就是打電話、傳簡訊,還學什么紳士送花,就差沒寫情詩、在宿舍窗外唱情歌。啰里啰嗦沒個完,纏的!”
“現代人不談戀愛了嗎?”劉文玉很驚訝,也很好奇。
“誰在談戀愛?我才沒興趣!男生啊,要求很多,煩!”
朱甜甜最后還是和威爾斷了。劉文玉不免惋惜。
是這時代、這文化給了朱甜甜過度的自信和薄情嗎?還是她繼承了太多朱靜安的基因?
4
劉文玉從三黃搭了一架蜻蜓身材的小飛機,飛過浮著片片綠苔島嶼的艷藍海洋,來到加勒比海的尼維斯島,參加老同事杜賢琴女兒的婚禮。這是她第一次到這一帶來,往常安排家里度假旅行總往歐洲跑,從沒考慮過這里。天藍水藍,沙灘椰樹扶桑九重葛,制服筆挺、彬彬有禮、神態莊嚴的黑人服務員。放眼望去果然絕似《國家地理雜志》和異國風情旅游的廣告,十足的人造天堂,完美到無可挑剔。她慢慢察覺到,踏上這座小島后,自己就不知不覺地放松了。
婚禮在四季度假園區。劉文玉打算在四季住兩晚,然后轉到山坡上的紅濱旅館。四季園里應有盡有,客人只管盡情享受,無須出園區一步。劉文玉早晚在海灘上散步,或者拿本書,坐在會客大廳一角或游泳池畔,手在翻書,其實半點看不下。閑得發慌,努力廝殺亮得耀眼的時間,好像時間真的是可以殺的東西。
很多年后她讀到一句詩:“我們殺時間/時間埋葬我們。”心驚不已。那時她真的是在殺時間,成年后從沒有那樣極盡奢侈地閑過。此時,她只等婚禮結束,好快快離開這‘假天堂。
終于到了婚禮時間。島上陽光燦爛,一邊是海,一邊是平緩起伏的高爾夫球場,綠茸茸攀向云霧罩頂的尼維斯火山,當初哥倫布發現這小島時,以為山尖蓋了白雪,所以取名“白雪女神之島”。球場邊已經布陣似的擺了一排排椅子,分左右兩區,中間走道上撒滿了大紅玫瑰花瓣。正前方搭起一座白色小棚,薄紗飄搖,看起來真是詩意。這時代的年輕人沒什么特長,起碼很會擺場面作秀,劉文玉不得不承認。
快六點,還是悶熱。客人逐漸到齊,沒有涼蔭,只能在陽光下冒汗。很快劉文玉滿身黏膩,她開始四下張望。終于,在比預計時間延遲了三十分鐘以后,新郎、伴郎走了出來,后面跟著一個可愛小花童,胖乎乎的手腕上挽了小花籃,烏溜溜的大眼茫然四顧,全然忘記了撒花。旁邊觀禮的家長急了,忙喊:“撒花瓣!撒花瓣!”后面是一批伴娘,最后才是杜賢琴,儀態莊重,眉目淺笑,煞有其事地挽著新娘,亦步亦趨艱難地走來。
新娘一身潔白流線長裙勾勒出頎長筆挺的身線,三寸寬的白色緞帶在背后打成大蝴蝶結造成搶眼對比,整個人像從大都會博物館走出來的希臘大理石雕像。精巧的鵝蛋臉上覆蓋了淡妝,高額頂上黑發盤成髻,白紗披在腦后,一圈雅致花環扣住,確實是佳人。
劉文玉暗自贊嘆,想到自己當年結婚時簡單寫意到寒酸的情景,和上了大學仍不修邊幅、野孩子似的朱甜甜,心里一陣陣的泛酸。杜賢琴黑色蕾絲貼身長衫配寬大黑色長褲,大紅粗高跟鞋配著大紅唇膏,擋不住的喜氣莊嚴地凝結在那張明艷的臉上,顏色駭人。
劉文玉和她多年同事,交情深厚,不能不來。朱靜安借口公司正在趕期限,沒法脫身。劉文玉毫不意外,朱靜安愛吃、愛美,不愛旅行,她也不勉強。
婚禮比預想的長,因為多了個新項目:交代戀史。新娘先講,從高中時代和新郎同學開始,到哥倆好的知心朋友,到最后變成另一種朋友。然后輪到新郎,詳述從高中開始追求新娘十五年的艱辛愛情長跑。
她只喜歡高大英俊的白人小子,當他是傳統中國書呆子。講他怎么一次又一次失望受傷,一次又一次忍耐等待,忽然哽住了,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抬手示意暫停。新娘也淚水直流,兩人相擁,又哭又笑,互相溫柔地抹淚。臺下眾人都受了感染,也有些女賓哭得比新娘更甚。
劉文玉嘴角微挑,暗自冷笑:所有這些白紗、玫瑰、鉆戒、淚水、誓約都是午夜到來以前的南瓜車,不算數的!但她還是沒控制住,兩汪熱淚由地心直沖而出。
婚禮結束,和新人合照團體照,劉文玉告訴杜賢琴:“好美的婚禮。我哭得稀里嘩啦,簡直像小女生被男朋友甩了!”
杜賢琴拉開兩片血紅嘴唇,笑得有點駭人,捏捏劉文玉的手:“真高興你來。”
那時劉文玉剛過五十,杜賢琴六十幾。
5
紅濱旅館。清晨,大約剛過七點。
劉文玉獨自坐在半山腰的小亭里,眺望山下淡粉彩藍童話插圖似的海岸線。
她從包里取出旅行時專用的紅皮小筆記本。她愛紅,不穿在身上,但隨身物件,譬如圍巾、鞋子,經常會有一兩件紅,而且是很正的大紅。摸到手機,本想拿出來給女兒打電話,想想還是留在了原處。
抬頭遠望,久久才記下一兩字。通常她記錄旅程,盡可能言簡意賅。這時她寫:“昨晚大雷雨時,夢到在狂風驟雨的海邊,就我一人。忽而一個巨浪從天空罩下來,以為就要死了,恐怖到極點,卻又有種沒法形容的快感。”
接著寫:“以前也有一次在夢里死掉。自己一個人在山里開車,忽然一個大轉彎,來不及減速,一下就沖出圍欄騰空了。想這就是那個最后的大結局了,一切到此為止,這就是死了,卻也沒怎么害怕。好像來不及害怕,就已經進入另一個境界,只覺得輕飄飄海闊天空,無限歡欣。死亡的感覺竟是那樣好!怎么可能?如果夢不過是重新拼裝經歷過的事,沒經歷過死亡,怎么可能在夢里制造死亡經驗?難道腦子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嗎?”她很久沒想到那個夢了,停筆對著海天出神。
若這時有人走過,會以為她無憂無慮,沉迷在景色中。其實她已經從死亡夢境轉到另一個,完全無關的暴烈景象。這景象已在她心里重演過無數次。
那次和朱靜安劇烈爭吵,他面目扭曲,情急之下吼道:“我真恨自己娶了你!”
那張當年俊秀多情的臉竟悄無聲息地變得殘酷丑惡,她眼前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男人。然后她的身體無法控制地發出極盡鄙夷的尖叫:“那就離婚啊!”
那個時髦的廣州女人比他小五歲。劉文玉幫她找過工作,把她當作妹妹一般照顧。后見之明讓她一下看清了那個女人的一言一行。她忽然懂得了所謂的虛偽和邪惡,這些字眼從來都像郵票,幫人把信寄到,自己卻難得受到注意。
“我愛她!你從沒給過我那樣的感覺!”朱靜安說。
“你也配談愛!好像在床上像娼妓一樣淫蕩就是愛!”劉文玉恨得咬牙切齒,她顧不得風度和教養。他可以猙獰,她也不輸。那個“配”字格外充滿了冷酷和輕賤。
“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女人!”
“有人滿嘴甜言蜜語奉承你,你就高高在上了?你又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她再度咀嚼那段過往,沉在一種跨越時空、并不專屬于她個人的屈辱悲愴里無法掙脫。仿佛她千里迢迢飛越太平洋到美國,拿到證明自己的博士學位,一轉身卻直直走回章回小說的庸俗愁慘里去了。那個尖牙利嘴卻滿目瘡痍的女人是誰?
劉文玉本不想來尼維斯參加婚禮,是杜賢琴極力勸說她才妥協。兩年前她告訴杜賢琴朱靜安外遇的事,之后事情雖緩了下來,但并沒有解決,懸在冷戰和破裂中間,僵尸似的搖搖晃晃地繼續著。期間杜賢琴一再打氣,劉文玉才撐了下來,加上杜賢琴說:“走開一下,算是給自己一個假期,也給你們之間一點距離,把整件事好好想想。到了這種時候是不能再把婚姻當感情來看的,必須當作生意來處理。老祖宗把婚姻當作投資精打細算,真是有道理的!”
劉文玉當即驚叫:“這個時代還有這種論調?真可怕!怎么可能?我們是越活越回去了!”
杜賢琴不答,只帶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現在劉文玉必須把不可能變成可能,而她不能平心靜氣。遙望海岸線許久,她拿起筆寫下:“離婚白便宜了那賤人。絕不考慮!”
6
朱甜甜高二那年,就在她正大張旗鼓地申請大學時,劉文玉發現朱靜安外遇。震驚不用說,更讓劉文玉意外的是,那種痛楚的激烈程度遠遠超過母親過世時。
母親一生受苦,在暴躁權威的丈夫面前忍氣吞聲,最后連死都受盡了折磨。她死時劉文玉哭不出來,甚至暗地里覺得慶幸:總算解脫了!不過還是悲痛,眼睛雖然干旱,望出去卻只見一片黯淡。
然而撞到朱靜安外遇,她一下滅頂了,不是愁云慘霧,而是宇宙毀滅。不能吃、不能睡、不能工作、不能休息,不能有片刻停頓地去反復沉思這件事怎么會發生在她身上。
日子在指責、哭鬧、大吵里過去,她甚至半真半假地自殺過幾次。在拒絕藥物以后,她最好的自我治療是在心里殺死那個女人,想盡辦法慢慢折磨,為此她甚至特地去讀莫言的《檀香刑》。她不太看小說,是一位酷愛小說的朋友告訴她,那書里有很多趣味毒刑。看完后,她告訴朋友《檀香刑》果然好看。
朱甜甜原本和朱靜安要好,雖是父女,卻難兄難弟似的同一國,嫌劉文玉要求太高、管得太多、太過老派。可唯獨在這件事上,和劉文玉站在同一陣線,對朱靜安越軌的反應格外激烈。但劉文玉知道,不是女兒對自己忠誠,而是她天生黑白分明的道德感要求她必須站在她這邊。
在申請大學必備的自傳性文字里,朱甜甜寫了《一件讓我十分困惑的事》,給劉文玉看,她有點意外,女兒生活沒有條理,寫起東西來卻頭頭是道。她沒給朱靜安看,另外起草了一篇搪塞給他,這做法也一樣讓劉文玉感到意外。朱甜甜這樣寫:
不久前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十分困惑。幾乎我所有要好朋友的父母都經常告訴他們“我愛你!”,我的好朋友簡有時也會說出這種話。
我雖然聽得很熟,心里其實一直別扭,覺得假。一方面是因為我父母從不說那種話,中國習俗是不把感情掛在嘴上的。另一方面,我覺得朋友所說的愛可能只是喜歡。
一個我很親的人做了一件我無法想象、無法了解的事。他變成了一個每天見面的陌生人,我不知道他是誰,對他失望透頂,覺得根本不可能愛這樣一個虛偽的人。可是等最初的怒氣消了一些,我漸漸發現心里的感覺非常復雜……
盡管朱甜甜并沒指明是誰,劉文玉立刻覺得家丑外揚,仿如赤身裸體地站在街頭,她說:“申請大學這種時候,談什么愛不愛!應該寫一些能表現出你的特色的東西。”
朱甜甜奪過那篇文章,憤憤說:“就知道你會有這種反應。你們這種老古板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說完咚咚咚沖上樓去了。
劉文玉愣在當場,明白自己做錯了:她忘了贊美女兒的文筆,更忘了贊美她的大膽。朱甜甜固然是有話要說,也是不按常理出牌,挑獨特的題材來寫。朱甜甜的爆發也正好打在劉文玉的痛處,她有時確實覺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這個世界越來越陰冷陌生,連丈夫、女兒都面目全非了。
7
紅濱旅館經理黃小霞要到查爾斯鎮上去辦事,問劉文玉要不要搭便車到鎮上去逛逛。
黃小霞率直親切,比劉文玉大幾歲。劉文玉和她一見投緣,每天在院子里共進早餐,聽她聊尼維斯舊事和經營紅濱的一些趣事。晚餐也在紅濱,黃小霞開一張長桌,船長似的坐鎮中間,談笑風生地招待客人。劉文玉在紅濱除了休息,本沒有其他計劃,黃小霞一問,當下便答應了。
下坡轉上公路,一路上經過簡單到破敗的小屋,有的是廢墟似的棄屋,甚至相當有規模,可以想見當年的景象。
路邊幾個年紀不等、穿著藍綠制服的黑人學生走路去上學。再往前不遠便是學校,矮墻圍著一個院落,里面一排小屋、一架秋千。劉文玉說她小時在上海,就是走路上學,路邊籬笆上開滿了紫色牽牛花,有人院子里養了雞,她記得自己有時邊走邊唱歌。
黃小霞問上海的事,劉文玉便一邊回答,一邊看路旁的景色。起先幾乎沒什么可看,偶爾一間賣飲食的小店,看上去上破破爛爛。漸漸路面變寬,路標也多了,出現了一些比較像樣的房子,還有一棟氣派的白色教堂。再經過一排鐵皮搭蓋、漆了鮮艷顏色的簡陋小屋,不久進了尼維斯首府查爾斯。干凈整齊人來車往,活潑但還算不上熱鬧。
黃小霞指了一條岔路,告訴劉文玉從那里進去,有個農市剛好開市,有多米尼加人來賣果菜。又指另一條說那通到海邊,大概給劉文玉點了幾個可看的地方,最后在一個小廣場邊停下。
劉文玉目光立刻被廣場中央一棵張開如傘、紅花燦爛的高樹攫住了。
“那棵樹你們叫什么?很像中國的一種樹,簡直一模一樣。”
“華麗樹。”
“好美的名字。在中國我們叫合歡,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劉文玉解釋“合歡”的意思。
“我辦事要一段時間。最好是你自己逛,愛逛多久就逛多久。要回去了,就在前面路邊等巴士。大概每十五、二十分有一班,很方便,本地人來去都靠這巴士。跟司機說你要到紅濱,他就會帶你到紅濱的車道坡底。剩下一點路走上來就是了,很簡單。”
劉文玉一下車便筆直朝那華麗樹走去。羽狀對生圓形小葉,果然絕似合歡。不過還是沒把握。也許是鳳凰木?從皮包里掏出小相機,繞樹以不同角度遠近照了好幾張,然后在樹下不遠的石凳上坐下,低頭才發現滿地花瓣。抬頭掃視,兩個黑人少年在廣場中央銅像底下的臺階上抽煙。
馬路對面一棟白色黑邊百葉風雨窗的二層建筑吸引了她的視線,車輛從容來去,幾個服裝和包頭艷麗的女黑人談笑走過。然后,她目光緩緩回到自己對面的店鋪:一家酒吧、一家餐館、一家雜貨店。忽然發現招牌上有簡體中文,想到可以進去看看有沒有萬金油,她給蚊子叮了好幾個大包癢個不停。
最后還是回到小廣場,那株風采卓越的華麗樹下。忽然身旁有人用腔調濃厚的英語說話。
“花樹特別好看,是不是?花高高掛在半空,要抬頭才能看見,襯著藍天更好看。和低頭看地面的花,感覺完全不一樣。”
劉文玉詫異地回頭。幾步外一位滿臉胡須、衣褲松垮、背負沉重相機的中年白人男子,和她一樣在仰望那棵樹。
“一點都不錯!我坐在這里欣賞,不知多久了。”
“我知道。我一進廣場,就看見你了。”
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
“我是奧克。奧克·魏德邁。”
“我是劉文玉·朱。”
8
劉文玉進公司后第二年,一位男同事里奧對她格外友善,超乎一般同事的程度。在走廊上遇見時,總熱切微笑,次數多了,讓劉文玉暗覺那高亮度的笑容里面,不單純只是禮貌而已。
里奧不時還給劉文玉一點小禮物,像特地給她錄的舒伯特音樂帶,或是他去哪里旅行帶回來的奇石木頭之類。圣誕節時是真正的禮物,也許是一條絲巾或是克什米爾圍巾。品味很好,都是劉文玉喜歡的東西。她總不愿收,可是從沒能推掉過一件。
“請收下,不然就太傷感情了。”他說。
“怎么會?我們是朋友,不需要禮物這種東西。”她再一次委婉地拒絕。
“正是我的意思。”他見縫插針。
“欸,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劉文玉開始不好意思起來。
“你也是。”
最后劉文玉只能尷尬收下。起初她會和朱靜安談里奧,講他一些異于常人的行徑,當作趣事來說,禮物的事絲毫不提。
后來里奧隨科技進化到給她寫伊妹兒情書──那種親密剖白的信,除了情書無法形容。對這些種種,劉文玉總處于被動,再三叫停都沒有用。
多年下來,她知道了里奧的一切。他的父母、妻子、婚姻,他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他所有的得意、失意。漸漸理解到,他是個外表開朗但滿腹憂傷的人。
偶爾她會回信,在他特別低落的時候。一次他在信里要求她坦白回答:若他們都是自由身,她會不會考慮他?那信她延遲了很久才回,不是不知答案,而是不知怎么措辭。最后她回:不會。
有幾次她堅拒不成,投降了和他去吃飯,結果都相當愉快。不得不暗自承認,他比朱靜安談得來。她和朱靜安有一半算談得來,有一半完全沒法溝通。
這些朱靜安當然一無所知,她不覺得有必要告訴他——她和里奧無論如何,只能算普通朋友而已。當年念研究生和幾個室友在校園看波蘭斯基電影《黛絲姑娘》時,她就認定黛絲那種坦白太過愚蠢,簡直白癡,任何有點常識的女性都不會那樣做。室友間為這激烈爭辯,大家都有一堆理由,吵得過癮。
她到尼維斯島,里奧本也要來,杜賢琴并沒邀他,加上她劇烈反對才作罷。
“你先生那樣,你干嘛還那么忠心?”
“不是忠心,而是我需要清靜!”
“你只是找借口。”
“我不需要借口,我需要單獨一個人!”
她威脅斷交,他才作罷。
9
劉文玉和奧克從華麗樹廣場逛到多米尼加市場,見到大串大串的香蕉和芒果、火龍果等許多熱帶水果。居然還有蓮霧,她告訴他有點像中國的福建市場。拿起相機要照,他低聲告訴她,這些農人不喜歡游客隨意拍照。
出了市場逛到海邊,一路漫談像多年老友。最后逛回到市場后面的一條僻靜小街,一個蔭涼院落里有家小冷飲店。他們在一株老榕樹下一張方桌邊坐下,點了飲料,忽而失去話題。
劉文玉游目四顧,低頭看腳下兩條在紅濱旅館見慣了的大蜥蜴爬來爬去。喝了幾口水,她起身去上廁所,回來時遠遠看見奧克凝神獨坐的樣子,想到了里奧。也許是因為臉型、也許是因為胡子、也許是因為重濁的異國口音(里奧原籍烏克蘭),他們兩人有些類似。
她坐下后立即告訴奧克這個聯想,然后談起里奧,跟著談到所謂的外遇。一件接連一件,漸漸的,把朱靜安外遇和那以后自己經歷的種種,包括自殺的事都全盤托出。尤其毫不遮掩,經常幻想怎么謀殺那女人,講得詳細生動,簡直神采飛揚。
很奇異的,她邊說邊覺得另一個她脫身出來飛在半空,看見自己眉飛色舞,形容運用各種酷刑折磨那女人的樣子,幾乎猙獰邪惡。說完竟像脫胎換骨般全身輕松,一口氣灌下剩余的半杯冰紅茶。
“你大概會覺得我很可怕,我可以理解。有時在那些殘酷幻想當中,我會忽然剎車,停下來退一步看看自己,很驚訝自己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個惡毒的人。可是心里另一個我立刻大聲爭辯說:惡毒的不是我,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我這輩子從沒做過任何傷人的事,從小到大我都遵守我所受的教導規規矩矩,在家是乖女兒、在學校是好學生,進了公司是認真負責的好職員,沒有過一絲壞念頭。我是天下最服從、最乏味、最沒叛逆性、最沒想象力的人!這就是我的故事。真是奇怪,向一個才剛見面的陌生人說這種事!”劉文玉說。
“一點也不奇怪。因為陌生人不算數。”奧克的回答讓劉文玉感到新奇。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一下就水庫開閘說了那么多。我平時不太說話的,更不講自己。”她感到有些尷尬。
“沒關系。現在輪到你聽我的了。我的故事更長、更復雜,從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奧克游刃有余地將劉文玉的注意力轉到了自己身上。
“沒問題,公平!”
“別擔心,說笑而已。我沒什么故事可說。”奧克并不打算像劉文玉一樣敞開心扉。
“真的,我很想聽。你一定也有許多故事。”劉文玉的好奇心早已被勾起,她不想只是自己單方面的剖白。
奧克只是微笑搖頭。劉文玉忽然迸出:“說不定我到尼維斯來,就是要遇見你,和你說這一堆話,然后回家重新過日子!”
“說不定是。說不定不是。”奧克意味深長地回答。
“幾乎忘了我是學數學的,不信命運、緣分那一套。”
“也別忘了,理智不能解釋一切。你不需要用命運來解釋,科學里面也有許多純粹機率的東西。”
“有時真的很想信一個明知沒理但聽來很安心的東西。我冒昧地問一句,你有宗教信仰嗎?”
奧克搖搖頭,說。“二十世紀歐洲兩次大戰,除了摧毀舊社會秩序,也大大破壞了宗教的可信度。現代的歐洲人不再那么信仰上帝了,可是這并不表示我們就非常客觀理性。不信上帝,那些疑惑難解的事還是存在。像我,我相信我們永遠沒法解釋從哪里來、往哪里去;為什么來到世間;為什么愛,又為什么不愛。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像瞎子一樣摸索著過一生,一路上大錯小錯沒完,不斷找理由給自己開脫。”
劉文玉似乎在奧克和善的笑容里,看見了憐憫和嘲諷的光。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說不定我便是他嘲諷甚至憐憫的對象。
“我大概有點神經,可是我覺得你是轉了彎在嘲笑我是瞎子。”
“噢,不是、不是,完全不是,你誤會了!如果我轉了彎嘲笑誰,那個嘲笑的對象是我自己。抱歉,我太習慣嘲笑自己,忘了面前還有人。瞎的是我,我是那個瞎子,每年到加勒比海來尋找一點光。”奧克急忙解釋。
“對不起,我也是。實在不習慣和陌生人這樣談,有點太過敏感。”
這外貌略帶滄桑,可親卻又疏離的神秘男子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物?他蓄意隱藏,讓她覺得在這盤非正式的棋局里,自己失手底盤泄盡,處于下風。
她突然懊惱起來,覺得受到愚弄。
同時她用微笑挑逗的眼神望著他,好像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10
第二天一早,劉文玉搭上旅館預先為她叫的出租車,離開尼維斯回新澤西。奧克的假期剛剛開始,一個月后才會回到德國,他沒說哪里,她恍惚有法蘭克福的印象。
那個下午漫步回到小公園,分手時他們互換網絡郵箱地址。奧克給劉文玉拍了幾張以華麗樹為背景的照片,用他笨重的單眼數位相機,很專業的姿態,為他們的相遇留下了印記。他說再寄電子檔給她,然后握手道別。
在回程飛機上,劉文玉補做旅行札記,詳細記述和奧克相遇的種種,尤其是兩人的對話。
一年后,劉文玉收到紅濱的明信片,心里一喜。其實是廣告,并非黃小霞轉寄給她的私人明信片,而是旅館重新裝修完畢,恢復了老糖廠舊時的韻味,熱切歡迎老友新知。劉文玉因此想到在尼維斯的那一周,黃小霞的獨立和爽朗,以及奧克。
她發現除了他身兼雕塑家、建筑師、室內設計師和記者、攝影師,講話有時會引用歌德、席勒、海涅和聶魯達,過去七年,每年必到加勒比海游歷沒到過的島嶼外,幾乎一無所知。讓她意外也有點失望的是,尼維斯一別后便杳無音信。并非她對他存了任何遐想,而是以為他是個真誠的人,說話算數,會寄照片給她。
那幾天不知怎么的,她的心思一直掛在那個白人男子身上,不自覺在心里斷斷續續地草擬給他寫信的內容:“我先生說他已經和那女人斷交了,現在我們表面上很像一對恩愛夫妻……”
“我再也不會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個字……”
“現在覺得離婚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時機合適的話……”
信當然沒寫,她很清楚最終他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如他所說:陌生人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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