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鳴
1
從伊比薩登上火車,經過了哈干,那是個荒漠里和諧的小鎮,現在到達贊比爾的中程站,遇上了當地排查恐怖分子小組的突擊隊。
小隊長是一個表情嚴肅、身材魁梧的德國男人,他派隊員分別從車廂兩頭,開始對乘客逐一盤問。之后,他就像尊雕像立在門口,乘務員老頭在一旁更顯得卑微而矮小。
德國男人胸前的軍徽反射著光,刺入我的右眼,我低下頭,埋進高聳的衣領,把手伸進口袋。
排查員臨近我的時候,我緊了緊手中的軍刀。那是把早被銹蝕的老軍刀,還帶有木制的套盒,上面的花紋精致而一塵不染,看來是被前代主人精心呵護過的,只可惜,它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個沒有實用價值的精致的軀殼而已。
接著排查員站到我的座位旁。他沒有說話,稍做停頓然后看向窗外。我抬頭看了看排查員的眼睛,那是雙包含著無奈與緊張、夾雜著恐懼的眼。又望了望小隊長,他正側身與低矮的乘務員老頭交談著什么。老頭低著頭弓著腰,嘴巴張張合合、吞吞吐吐,看得出他正被某種恐懼圍裹著,這時,德國男人抬眼看見了我,我的視線再次回到排查員眼中,循他的視線看向荒漠。最后一棵落滿塵土的樹,也要枯死了吧。
之后,排查員回過神來,走向后面一排的乘客。我松開軍刀,雙手伸出來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后面的乘客還有很多,看起來都很焦躁。他們的眼充斥著恐懼和不安,溢滿了驚惶和無措。他們無奈的憤怒也因為看見這些透露著危險信號的排查員而吞咽下肚。我望向車門,那個德國人也正盯著我,他的眼睛卻沒有告訴我任何有效訊息。我決定去站點喝杯咖啡,車廂內塞滿了壓抑,只有排查員無禮的腳步聲。
我從德國人以及唯唯諾諾的老乘務員身邊經過,再次將口袋中的老軍刀握住。一邊想如果汗珠沁入花紋會不會弄臟以致不方便清理,又在想德國人是否會突然掏出武器抵住我,緊接著被排查員按倒在地。沒有人阻攔。踏出去的那刻,心里像荒野一樣的蕪涼,夾雜著沙土和苦澀的怒風撲面直來。我裹緊大衣,風在呼嘯,但仍可依稀聽到車廂內傳來的議論聲。
沒有關系。
不會有人知道。
大腦一片混濁。人總趨向于暴露自己,然后遭受滅亡,再然后才明白只是心里有鬼而已。魔鬼會從眼睛里爬出來,所以眼睛會說話,因為那是魔鬼的嘴巴。我在人們守口如瓶的同時,讀懂了魔鬼要說的話。
2
“需要什么幫助嗎?”
“一杯咖啡,謝謝。”
“你,聽說過‘撒馬利亞嗎?”
面前這位老嫗俯在吧臺上,突然壓低聲音問我,我緊緊握住了右手中的老軍刀。
盡管站點的吧臺空無一人。只有不遠處的列車凝固在荒野的空氣中,漩渦一樣的風起起落落揚起塵土,枯死的樹木上沒有停留烏鴉,我勉強靠在破舊木板拼接成的吧臺邊。
Samaritan。
《圣經》記載,一個人向一個受傷但無人給予幫助的人伸出援手,他是善良的撒馬利亞人。
老嫗用混濁的眼珠盯著我,純粹的晶藍不再純粹,因為混入了荒野已經消失的濃綠,以及地母仁慈的絨黃。本應該是很美的。此時,她的眼睛告訴我,她渴望聽到我的答案。
我當然知道“撒馬利亞”意味著什么,當人們處于長期的動蕩與恐慌時,出于對戰爭的倦怠以及對內心自我的逃避,就會找一個“反叛者”來承擔人間的一切罪名,好來結束潦草的生活與苦楚。自從將軍死去,“撒馬利亞”被流失于荒漠。這樣的天然載體人們不會放過。“撒馬利亞”就是被選中的反叛者。
但我搖搖頭,表示與我無關,甚至沒有想探索下去的興趣。但老嫗并沒有注意到我的抵制,也許她從不曾注意別人的眼睛,也許我回答與否也都沒有干系。因為不論回答什么,我都無權阻攔一位荒原上孤獨的老嫗,正打算對一位喝著咖啡、心不在焉的年輕人開始奉勸與叮嚀的老嫗。
她保持著俯在吧臺上的姿勢,單薄的木板因為她松弛而肥大的身體發出“吱”的一聲。
“吱——”
“也許冗長的時間從沒有帶走什么,但它卻改變了很多東西,不是嗎?”老嫗眼睛里的湛藍閃出了憂郁,略顯悲傷。
“從前,‘撒馬利亞是美好的傳說,”她低頭轉了轉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是枚精致的指環,鐫刻著典雅而神秘的古老花紋,那仿佛讓我聽到了誠摯的結婚誓言,以及圣潔的呢喃。“而現在,它變成了背叛的代名詞,誰擁有它誰就是真正的反叛者。‘撒馬利亞就在你乘坐的列車中的‘反叛者手里,年輕人,你很危險。”
我此刻死死地盯住老嫗,右手死死地攥著老軍刀,克制住我的恐懼。
“據說‘撒馬利亞可以賣到幾萬個金幣,那足夠我永遠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回到伊比薩去,那是我的故鄉。年輕人,你們的列車還會停留幾天。所以,你如果有‘撒馬利亞的消息,請回來告訴我。”
老嫗的聲音變得微弱,不再將我的大腦沖擊的昏漲,我慢慢松開了軍刀,咧咧嘴角無力地笑。不過是為了錢,但她竟然不顧忌危險。我此刻認為她可憐而又愚蠢,或許還帶一些勇敢。雖然我很清楚“反叛者”不會反叛,我,也沒有危險。
但我沒有再說話,付了錢,轉身,被怒吼的風吞噬。
“需要肉干嗎,沿途很久不會再經過中轉站了”
“不了。”
“他們不貴,但可以填飽肚子。”
我沒有繼續回答,風呼嘯著。
3
是誰走漏了風聲?
也許是古德。
不。
我在冒出這想法后又立刻打消。
古德是唯一一個知道“撒馬利亞”在我手里的人,相比之下,我更樂意相信是在伊比薩,古德是答應幫我處理掉這個燙手山芋的。一定是“隔墻之耳”竊取了消息。
三天前,我在伊比薩與古德通了電話。
“我惹上麻煩了。”
“怎么?”不以為意地聲音。
“撒馬利亞在我手里。”
緘默,只有電流來回往復的嘶嘶聲。我一邊好奇聽筒那頭古德的神色發生了什么變化,一邊猶豫是否要打破沉默。
“贊比爾。三天以后在那兒把撒馬利亞交給我。有人會對它感興趣的。”古德過了很久才回答,用著平靜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
他從遠東來,由于某位將軍和另外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古德初到伊比薩,我們住得很近,在工作上也會有很多交集,直至熟絡。他從來都堅定而正確,并且對我來講,值得信任和依托。第一次相見,風吹拂他衣角的場面,總是那樣清晰。
此刻,混雜著沙土、干枯的植物碎片以及不知名動物尸骸殘渣的風的呼嘯,和古德的聲音攪拌著、糅合著,在我腦海里盤旋起一陣陣沙啞的、斑駁的龍卷風,席卷著屬于我的每一寸領土。我試圖回想古德的話是否包含著被我遺漏的信息,或者我沒有理解的意蘊。沒有。他是很清晰地告訴我,“三天以后”,“贊比爾”,“中程站”,“五點一刻”。五點一刻的約定已過去,我等來的不是古德,狂風而已。
恪守約定的人背棄諾言,便就像這荒漠里不該停下的火車,也就像當初的撒馬利亞人沒有停住腳步,徑直離開再陷入荒漠的漩渦。
遭受滅亡。遭受滅亡。遭受滅亡。
列車那邊沒有動靜,也許在明天之前都不會再有動靜。我站在站點一個角落,避開老嫗的吧臺,剛好可以望見整個列車。憤怒的風隨時要將我吞噬,直至我消失在這片荒漠才肯終止。
如死一般的沉寂,又如火一般的喧嚷。從我踏出列車的那刻,至三刻鐘后的現在,都沒有一位士兵出來搜尋我的跡象。整列列車都在散發著危險和詭異的味道。甚至可以想象,人們是如何的與鄰座的人緊緊蜷在一起,用無措又恐慌的眼神盯住門口,或是排查兵和他們的小隊長;排查兵又是如何的全副武裝,緊攥著武器守株待兔;德國男人又是如何的倚在門邊,等待著我進入列車后進行明知故問般的搜查。
距離約定時分越來越遠,這不是古德的一貫作風。
那么他在哪兒?
我將右手放在老軍刀上,撫摸著雕飾的紋路,正如從前光影在表面摩挲。我決定一刻鐘后,進入列車。也許太過沖動,這不是我的一貫作風。但,現在,一切,顛倒,迷離,雜亂不堪,這樣做也沒什么不妥。
4
“請聽清楚風的聲音。”如果荒漠會說話,那么信使一定是狂風。于是,我繞過零星的石子,跨過破裂的木板,抬頭是無云散落的凈空,俯身皆為塵土。吧臺果然空蕩蕩,不見老嫗的身影,也不見柜臺里的咖啡,只有吧臺以及桌凳顯示著擦洗干凈的痕跡,否則這間屋子一定會變得像站點另外的屋子一樣,布滿沙土,傾灑了的、干枯的玻璃杯,那是贊比爾的眼淚,早早干涸,連同我一同蒸發于荒漠深腹。
“你終于還是來了。”老嫗仍是吧臺的老嫗,而我已不是從列車下來之前的我了。她圍裹著一條厚實的米白色長圍巾,上身只露出面部以及些許發絲,皺紋在此地此刻也顯得平靜而美好。晶藍,一汪晶藍,她就是贊比爾合上的眼。
“也許這東西對我來說根本不值錢”,我聳聳肩,苦笑著對老嫗說,“也許它根本就沒有人們所臆造的含義。”
老嫗也只是微笑,沒有說話,晶藍在閃爍,告訴我老嫗所想的正是我所想的。于是我繼續,“也許善良的撒馬利亞要回歸真正純凈的天堂了,所以我應該物歸原主。不是嗎?贊比亞應該睜開雙眼了,魔鬼沒有理由肆虐與他為伍的荒漠。”
我再次伸進口袋,緊了緊老軍刀。那是把早被銹鈍的老軍刀,還帶有木制的套盒,上面的花紋精致而一塵不染。自我將老軍刀放入大衣口袋,我第一次將它掏出來,來不及再細細觀賞什么,就交給了老嫗。
她帶著老軍刀離開,我站在原處不動,看著馬車揚長而去。她,它,他們都不曾留下什么。或許這一切都不曾出現過,是閃爍群星的幻象吧,那樣遙不可及又綻放著異彩。
轉瞬即是黑夜,毅然又無畏,我奔向列車。沒有怒風,沒有沙土,沒有群星,沒有晶藍眼淚,也沒有死去的荒原,只有列車,和我。
5
德國男人已困倦了雙眼,稍顯疲憊,軍徽已不再反射傲人的光芒,乘務員老頭不見了身影,也許正躲在暗黑的角落。而在德國人旁邊,靠著內墻的,果然是他——叛徒。
我沒有攜帶的行李,但他們進行了細致到極點的搜查。寧可相信他們想要的東西會被秘密裹在最里層的衣物,于是最后檢查了大衣口袋,傾倒出來的只有沙土。
而我從頭至尾冷冷盯著古德的眼睛。堅定、自信、狂妄、驚詫、憤怒、局促、窘迫。后來他瞇起眼,像是進了沙子。原來古德也是。與周圍人一般無二的普通。原來古德的情感也可以有所起伏。原來古德才是“背叛者”,他才是所謂“撒馬利亞”的歸屬者。
古德時而蹙眉,時而轉身對面露慍色的德國人解釋著什么,我將手伸進空空如也的口袋,徑直走回到本來屬于我的、上午離開的座位。
乘客們雖然仍舊噤聲不敢說話,但都因為一整日的精神風暴,而被侵襲得倦怠。他們相互依偎著,雙眼或張或攏,毛毯遮蓋著乏力的身體。緊張的氣氛也被塞進車廂鐵皮的縫隙里,我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松與舒暢。
排查員已逐一走下列車,小隊長臨走時望了我一眼。那是疑惑與失落的神情,上次眼中的神秘感煙消云散。原來眼睛從不揭露真相,所以撒馬利亞也從來不會姑息惡魔的言論吧。我后仰以方便后頸貼著靠背,看見德國男人回過神,合了合衣領之后就漸漸消失于門口,冥茫夜色覆蓋了背景。
古德失落的暗影投在內墻上,頂部昏黃閃爍,跳躍不定的燈箱使他的影子隨即變得撲朔。我逐漸閉上眼,正如德國男人逐級走下門口臺階。
沒有觀眾的小丑戲,他落魄的樣子只能讓我聯想到此。過早預知結果讓我無從提起對古德的憤怒,像是手用力去抓,然而只抓到空氣,空空如也,時間也無法劃裂的空氣。
有人走下列車的腳步聲,正如排查隊走上的腳步聲,鐵門閉合的刺耳機械聲,正如它打時那樣,列車重啟的蒸汽聲,只不似停下那般緩慢,風穿過木板的搖蕩聲,沒有老嫗的支撐更顯空蕩,塵土與石子的撞擊聲,怒風也漸趨緩和,一瞬間似乎回到列車剛臨近贊比爾中程站的模樣。
6
許多年前,新婚的將軍攜夫人參加達林頓城堡會議,沿途時候,他們遇到了一位殘疾老兵。夫人有一眸晶藍的眼,如珍寶湖的湛藍湖水。
老兵似乎很餓又很渴,善良的將軍夫婦與他分享了面包與水。老兵不知怎么感謝他們,于是臨別老兵將木匠父親在他參軍離家時傳給他的套盒軍刀送給了將軍夫婦。夫人嫣然一笑,接過老兵顫顫巍巍遞來的軍刀。
精致的雕紋旁有老兵記下的歪扭而真誠的一行字:Samaritan。
責任編輯:李畑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