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牧青

繼7月4日限制對韓國出口氟聚酰亞胺、光刻膠和氟化氫三種材料之后,日本政府8月28日正式將韓國剔除出《出口貿易管理令》A組名單(即“白名單”)。韓國方面則不再續簽《韓日軍事情報保護協定》,韓日關系持續惡化。
這場貿易沖突一開始就并不單純,而與兩國間的歷史和安保問題相互交織,最近又承擔了為文在寅“心腹干將”曹國的連串丑聞“轉移視線”的任務。
韓日關系惡化早有先兆。2017年5月,屬于韓國進步勢力的文在寅上臺后,改變了前任樸槿惠緩和對日關系的外交路線。人權律師出身的文在寅總統,基于對歷史正義的主張,對樸槿惠政府懸置慰安婦問題強烈不滿,并與保守的日本安倍晉三政府漸行漸遠。
文在寅先是不承認2015年簽訂的《韓日慰安婦協定》,引起日本政府的強烈反對和不信任。當初韓國外長尹炳世簽約時,認定《韓日慰安婦協定》是“最終且不可逆的一致”解決方案,由日本向韓國“和解與治愈基金會”出資10億日元用來賠償慰安婦。現在韓方反悔,日方表示難以接受。
之后,2018年10月30日韓國大法院做出終審審判,維持2013年7月首爾高等法院的判決,認定日本新日鐵住金公司應向二戰期間所強征的4名勞工,各賠償1億韓元(約合人民幣58萬元)。
新日鐵以1965年《韓日請求權協定》為由,拒絕執行韓國大法院的判決,之后新日鐵在韓資產被扣留。此事爭議甚大,日本政府援引《韓日請求權協定》,認為日本通過對韓國前后合計6億美元的賠償和低息貸款,已經解決了強征勞工問題。
2018年12月20日,韓日之間又發生艦機雷達照射事件。日本防衛省指責韓國“廣開土大王”號驅逐艦以火控雷達,照射日本自衛隊P-1巡邏機。雙方爆發口水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19年2月韓國政客“不當言論”讓日方驚愕。韓國議長文喜相在接受彭博社采訪時表示:“作為昭和天皇之子,明仁天皇當然是‘戰犯之子。如果明仁天皇真誠道歉,慰安婦問題可以‘永久解決。”
7月初,日本政府將限制出口半導體原材料與國家安全相聯系,指控韓國將戰略物資流出156件,流向了中東國家和朝鮮。韓國方面則將日方此舉與歷史問題、安保問題掛鉤,認為日方對韓限制貿易,是對去年10月韓國大法院終審判決新日鐵強征勞工一案的經濟報復。
讓美國擔憂的是,韓國國家安全保障會議8月22日決定,不再續簽11月23日到期的《韓日軍事情報保護協定》。8月25-26日,韓國海軍又在獨島意有所指地舉行了軍事演習。美國駐韓大使哈里·哈里斯表示,韓國獨島演習不利于建設性地解決韓日關系問題。
雖然韓日兩國有著巨大的經濟和安保合作空間,但時常因歷史問題爭議攪動民族主義情緒,惡化雙邊關系。
由于日本對韓貿易限制,今年7月韓國民眾開始抵制日本啤酒,不在優衣庫購買服裝,減少赴日旅行。8月28日韓國放送廣告振興社(KOBACO)的調查顯示,80.4%的受訪者支持抵制日貨運動。
韓國教授圈有一條幫助成績欠佳的子女升入名校的潛規則:子女與身為高校教師的父親或母親共同署名發表論文,從而挽救被韓國高考淘汰的命運。
韓國的民族主義,在各個歷史時期的訴求不盡相同。1910-1945年日本殖民時期,韓國民族主義興起于旨在擺脫日本殖民的獨立運動,尚有其合理性。1948-1987年是朝鮮半島國家分裂背景下威權政權與民族主義結合時期,韓國威權政權對民族主義既利用又防范。如1965年韓日兩國復交并簽訂《韓日請求權協定》,引發了韓國民間的民族主義抗議,隨即遭到樸正熙政府壓制。
1987年至今的韓國民主化階段,民族主義不再被操控,而是變為民間自發的情緒和訴求。從庫頁島被強征勞工索賠到在世慰安婦索賠,韓國威權時期被壓制的歷史正義訴求,如泉涌般出現。
此外,韓國社會上的民族主義情緒作為輿論壓力,也會影響政府的外交政策。美國斯坦福大學研究韓國民族主義的政治學者申基旭指出,民族主義給進步派政客帶來了反美、反日、親朝的動力。比如,2003-2008年的盧武鉉政府以反美主義示人,給韓美關系帶來了諸多負面影響。根據申基旭的觀點,反美民族主義起源于1980年光州事件中美國里根政府對于全斗煥采取壓制行為的默許,后來形成了韓國進步派對美國的負面觀感。
作為“盧武鉉政府2.0版”的文在寅政府,吸取了盧武鉉政府對美外交的教訓。鑒于韓國民族主義是一個隨不同歷史時期而變動的民間輿論壓力源,而韓國民眾在樸槿惠任內因安保問題對美國的好感度上升,文在寅政府一直表述韓美聯盟的重要性。
不過,韓國民眾對日本的態度,卻與對美看法迥然不同。出于對歷史正義的追求,七成韓國民眾對日本持負面觀感。無論進步派還是保守派,都無法忽視民眾的反日民族主義情緒。比如,在保守派執政時期的2012年8月,時任總統李明博視察獨島,挽救了自己的支持率。樸槿惠也曾因安倍晉三政府解決慰安婦問題態度消極,而將首腦會談推遲到了2015年5月。
根據左派一貫的對日政治立場和現實政治利益計算,在韓日貿易沖突問題上,文在寅政府很快展現出對日強硬態度。7月22日Realmeter民調顯示,文在寅支持率高達51.8%。
韓日兩國陷入對立,表面上是貿易沖突與歷史問題相互刺激所帶來的惡果,深層原因卻是國內的現實政治利益算計,使文在寅政府未選擇疏解民族主義情緒,而是借機利用民族主義情緒。未來一段時間,文在寅需要打贏明年4月的國會選舉,還要為“心腹干將”、潛在總統候選人曹國塑造形象、增加政治籌碼,同時轉移民眾對經濟低迷、就業萎靡不振的關注。所以,他聲稱“我們永遠不會再輸給日本”,在“8·15光復節”還提出與朝鮮一道發展“和平經濟”的構想,以應對韓日貿易沖突。
被視為“反日急先鋒”的候任法務部長曹國,則在個人Facebook上連續發了50多條反日言論,聲稱日方“侮辱韓國的主權并損害自由貿易”,“那些否定、責備和歪曲事實的人應該被稱為叛徒”。
然而,文在寅7月反日言論所帶來的高支持率,只是曇花一現。蓋洛普8月發布的民調數據顯示,文在寅的支持率降到45%;另一家民調機構Realmeter發布的民調數據顯示,文在寅的支持率降到46.7%,而反對率兩年半來首次超過了50%。
短短一個月內,韓國民意對執政黨的看法急轉直下,原因是曹國系列丑聞。韓國民眾對于特權腐敗和經濟社會不平等的關注度更高,因攸關自身利益,對其容忍度也更低。
曹國系列丑聞,源于8月9日文在寅政府改組內閣,青瓦臺民政首席秘書官曹國被提名為法務部長。隨后,國會反對黨自由韓國黨開始“揭批”曹國個人和家庭的丑聞。
自由韓國黨揭露出曹國女兒曹敏(Cho Min)“特惠入學”的證據,成為民眾關注的焦點。韓國教授圈有一條幫助成績欠佳的子女升入名校的潛規則:子女與身為高校教師的父親或母親共同署名發表論文,從而挽救被韓國高考淘汰的命運。
2008年讀高二的曹敏,被母親成在浚(Seong Jae Joon)通過熟人介紹,送去檀國大學醫學院實習兩周。2009年,曹敏與檀國大學醫學院的4位作者,在《韓國病理學雜志》第四期聯名(曹敏掛名第一作者)發表了《圍產期缺氧缺血性腦病變的內皮型一氧化氮合酶遺傳多型性》論文,從而豁免參加高考,于2010年入讀了高麗大學。
圍繞曹國的另一丑聞是,在他任職文在寅政府民政首席秘書官兩個月后,其妻動用74.55億韓元(約合人民幣4400萬元),投資了一家名叫統合連接(Co-Link)的私募基金,委托后者管理一只“藍色核心價值上升1號基金”(Blue Core value-up 1 fund),受益人是曹國妻子及其一子一女。而曹國作為青瓦臺公職人員,申報的財產總額僅為56億韓元,引來外界疑惑。
文在寅歷次支持率升高,多數來自朝鮮半島南北關系的緩和;而民調中的不滿情緒上升,主要由于經濟和就業改善乏力。
曹國系列丑聞曝光后,民眾出離憤怒。8月23日,高麗大學、首爾大學學生舉行了校園燭光集會,抗議曹國女兒“特惠入學”;24日,10萬人在首爾光華門廣場舉行燭光集會,抨擊對曹國的人事提名;28日,韓國大檢查廳開始搜查首爾大學、高麗大學、釜山大學和曹國家族投資的私募基金等20多處地方。
9月2-3日,韓國國會司法委員會舉行對曹國的人事聽證會。雖然國會認可曹國出任法務部長的可能性極小,但根據憲法,韓國總統可以繞開國會,直接任命內閣部長。如果文在寅強行任命曹國,將引發總統與國會對立;國會內自由韓國黨將杯葛執政黨“共同民主黨”提出的議案,民眾也將持續抗議。
文在寅上任至今兩年半,韓國經濟比樸槿惠任內更為惡化,出現了經濟低迷和就業萎靡不振。
韓國開發研究院從今年4月起每月出爐經濟報告,對韓國經濟改用“不振”來描述,而之前的描述是“放緩”。8月1日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發布的數據顯示,受韓日貿易沖突影響,韓國整體出口同比減少11%,減少金額為461.4億美元。其中,半導體出口減少28.1%,石化出口減少12.4%,石油制品出口減少10.5%。
韓國央行預測,今年GDP增長率將由2.5%降到2.2%。韓國開發研究院8月預測,今年GDP增長率僅為2%,明年將降到1.8%。不過,從今年5月起就業人數開始小幅增加,走出了2018年1月失業率最低谷。值得注意的是,連續3個月就業人數增加,很大程度上是放棄“收入主導型增長政策”的結果,并不說明就業形勢明顯改善。
面對顯著惡化的經濟形勢,文在寅政府苦無良策。從韓國三大民調機構公布的民調支持率構成可以看到,文在寅歷次支持率升高,多數來自朝鮮半島南北關系的緩和;而民調中的不滿情緒上升,主要由于經濟和就業改善乏力。出于總統任期限制(只能干一屆5年)與任內政績的雙重考慮,文在寅拼經濟難有作為,只能繼續轉移公眾視線。
當前,韓日關系雖然膠著,卻并非沒有轉圜的余地。如果美國對東北亞安保問題的擔憂增加,韓國內部對特權腐敗、經濟社會不平等的不滿壓倒民族主義情緒,韓日企業界為經營問題施壓各自政府,均可能為韓日緩和關系創造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