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瑄
摘 ? 要:在處置金融風險過程中,各家銀行為最大程度保全資產,對出險企業能夠變現的稀缺資產有著共同需求,進而引發銀行間個體理性演變成集體非理性,銀企之間的多個雙邊信貸契約成為一個復雜的多邊契約,原本簡單的雙邊交易演化成復雜的多邊交易,整個風險處置工作無序低效,且具有極強殺傷力。金融債委會作為一種由金融監管部門推動、金融機構自愿參加的自治性機制安排,順應風險處置中實際的多邊契約交易需求,通過促進銀行間的合作與協作,構建一個全新、多邊的共同治理秩序,最大限度地保護企業資源,同步降低信貸風險。
關鍵詞:風險處置;債委會;多邊契約;共同治理
中圖分類號:F830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674-2265(2019)07-0058-06
DOI:10.19647/j.cnki.37-1462/f.2019.07.008
一、引言
伴隨經濟的快速發展,企業規模持續擴大,融資關系越來越復雜。正常情況下,企業會在多家銀行貸款,分別簽訂雙邊性質的信貸契約,每個契約會得到獨立執行,各債權銀行之間表現為一種并不關聯的共生關系。但企業一旦出現任何異常,各家銀行收回貸款保全資產的邏輯鏈條便被打開,都想盡快回收貸款、保全資產、減少損失而置其他銀行利益和企業于不顧,個體理性導致集體非理性、導致市場無秩序,致使借款企業陷入困境,甚至破產、倒閉。且在復雜擔保鏈綜合作用下,更多企業被裹挾其中,更大范圍的企業資源被損耗,由此引發的社會效率損失不可小覷。這顯然是一種合法但同時又具有破壞力的金融風險處置方式。人們不禁要問,有沒有一種在實踐和理論上都能行得通的更優風險處置方式?如果存在,在銀行之間能否自發生成?如果在銀行間不能自發生成,誰又該在其中發揮主導和引領作用?帶著這些問題和疑問,本文引入了最近幾年金融監管當局努力推進的、且業已被證明具有明顯效率改進的金融債權人委員會(以下簡稱金融債委會)風險處置實踐,試圖剖析其作用機制及其理論依據,并提出一系列政策建議。
二、金融機構自發處置金融風險的低效與無序
多年來,每當借款企業出現非正常經營的風險狀況,貸款銀行都會不約而同地采取各種手段、措施,以最快的速度斷貸、抽貸,并搶先起訴,保全自己,這已是沿用了數十年的金融風險處置習慣。
(一)個體理性
各貸款銀行對出險企業的這一做法是有充足理由的。第一,只有搶先,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的資產。既然企業臨近風險狀態,高負債經營使其資金、資產不足以抵償所有銀行貸款本息,一部分銀行僥幸收回,其他銀行必然面臨風險和損失。因此,幾乎所有的銀行風險管理都一致強調早發現、早預警。第二,力爭在出險企業資產清償權和處分權上獲得有利位置。第三,信貸人員盡職免責。早行動、多保全可以盡量規避責任追究風險,否則,一旦形成事實上的損失,過程問責、結果問責都在所難免。基于上述幾點,任何一家銀行竭盡所能脫險是非常理性的。
(二)集體非理性
金融風險處置中個體理性會帶來集體非理性:第一,出險企業及其資源加速消亡。企業出險的成因是多方面的。環保治理、經濟下行、管理不善、市場疲軟、擔保連帶等,都會導致企業出現或長或短、或大或小的資金困難,但并不一定導致企業真正發生風險。各貸款銀行采取斷貸、抽貸、起訴等手段,可能使潛在風險變為現實,企業陷入破產倒閉境地迅速消亡。第二,風險迅速擴散。在企業擔保盛行的當下,任何一家企業出險,都會將更多擔保鏈上的企業連帶到風險圈內,各家銀行在出險企業無力償還的情形下,由擔保企業代償成為必然,風險波及面被放大,危及區域金融穩定。第三,企業錯失再生機會。企業經營隨時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風險,只要基本面不發生大的變化,大部分風險是可以得到控制和化解的。但各家銀行一致和極端的行動,卻剝奪了出險企業自我修復的寶貴時機。
(三)困境與反思
從法律和規則角度看,各貸款銀行自發處置金融風險是符合契約精神和遵守市場規則的,本無可厚非。但這種延續了數十年之久的自發處置金融風險方式具有巨大破壞力,已被企業、政府廣泛病垢,金融監管當局甚至貸款銀行也在不斷檢討與反思。如宏觀一點看,金融機構自發處置金融風險的模式有這樣幾個明顯的弊端:
首先是無序。目前看,各金融機構的風險處置是各自為政的,既沒有一個部門從中協調,也沒有制度進行規范,更缺乏必要的溝通協作機制。其次是極端。處置金融風險猶如捧著“一塊快速融化的冰糕”,各家銀行在這場資產爭奪戰中,只有見機快、下手狠才能勝出。第三是低效。表現為企業存量資產大幅貶值,風險的深度和廣度被放大,造成社會資源浪費,甚至危及區域經濟穩定。
要想改變這一被動局面,首先要弄清楚造成無序、極端與低效的基本成因,并據此制定相應對策。在多年的金融風險處置實踐中,金融監管部門認識到,金融風險處置是一種非常特定的交易形態,按照市場契約精神,各家銀行對出險企業資產擁有自由、同等的風險處置機會和權利,但相互之間不可能進行自發的溝通和協商。相反,在出險企業資產相對有限、稀缺情形下,各貸款銀行只有搶先采取行動,才能確保自身安全。這樣一來,整個風險處置就必然陷入對出險企業有效資產無序爭奪的“囚徒困境”。當然,金融監管部門也看到了另一面,各貸款銀行的行為是無奈之舉,客觀上都有改觀這一被動局面的潛在需求。因此,外部干預這一被動局面,是有需求和基礎的。
破解無序狀態的理論對策就是組織化,重新確立新規則和新秩序。2016年7月,原銀監會下發《關于做好銀行業金融機構債權委員會有關工作的通知》,部署推進銀行業金融機構債委會制度。此后,盡管各貸款銀行之間無法自發溝通和協商,但只要有合適的組織動員,通過成立金融債委會,各方完全可以“先談免搶”,在可能的范圍內最大限度地保護各方權益。
(四)債委會的中外實踐與比較
不論在國外還是國內,債委會都是一項比較成熟的債權保護制度安排。我國《企業破產法》規定,債委會是債權人會議的常設機構,主要職責是在債權人會議授權下部分行使債權人會議的日常性權利,對破產財產具有管理、處置和分配的監督權,但不直接作為博弈方參與重整程序。與中國的情形不同,西方國家比如美國,其債委會的主要職責是,充分保障債權人對重整程序的充分參與和對重整程序掌控權的有效分享,在重整程序中直接參與博弈,能夠更好、更獨立表達各債權人的訴求。
傳統意義的債委會是基于企業已經進入破產重組程序之后的債務機制安排。但現實中更多的情形是,企業只是暫時出現了風險苗頭或者潛在風險情況,并沒有達到破產清算的程度。這些風險情形下,同樣需要有債委會,在特定風險時期行使職能、發揮作用。因此,本案例的研究重點是,試圖用契約形態變化和共同治理理論,剖析處于潛在風險、尚未進入破產程序時期的金融債委會的作用機制。
三、山東金融債委會的風險處置實踐
2016年10月,A銀行和山東N集團負責人一起到金融監管部門,反映因某一銀行沒能如期兌現貸款承諾,導致企業集團資金鏈緊張,經營困難,部分即將到期貸款無法履約,涉及10家銀行、4.37億元貸款、6家擔保企業。對此,基層迅速向上級反映,金融監管部門按照先前預想,當即決定,建議與L市地方政府快速協商,以該企業集團為試點,成立“金融債委會”,聯合處置信貸風險。
N集團公司是一家集產品研發、液體發酵、固態發酵和生物藥業為一體、擁有20多項專利的現代化生物飼料生產企業,資產總額5.6億元。2016年10月,在4.37億元貸款(含承兌)中,A銀行貸款1.4億元,另外9家銀行貸款 2.97億元,其中3家銀行6800萬元流動資金貸款即將到期,2家銀行8700萬元的銀行承兌即將到期;其間,沒有任何一家銀行答應追加新貸款。如按照以往慣例,一旦有任何一家銀行搶先動手,其他銀行也會快速跟進,這家以技術起家的集團公司會陷入困境,承擔連帶責任的6家擔保企業也會被波及。
(一)成立債委會
2016年10月27日,根據上級建議,L市金融監管部門推動以A銀行作為牽頭行,在自愿的基礎上,10家債權行組建成立金融債委會,A銀行負責債委會日常工作。
當日,債委會召開第一次聯席會議,達成企業信息共享協議,并決議組建聯合調查組,于10月30日進駐N集團公司,開展現場摸底、調查與核實,掌握第一手翔實資料。2017年1月12日,在第二次聯席會議上,A銀行通報了聯合調查組的調查結果,初步分析認為N集團公司資金鏈緊張,主因是固定資產投資已超過5億元,加上環保政策調整等因素,一直未能及時獲得項目貸款支持,新上項目尚未見效,內部財務管理又比較混亂,多種不利因素疊加,企業暫時陷入困境。盡管如此,N集團公司在生物飼料和上下游產業鏈上仍然擁有技術優勢,潛力未得到充分發掘。經過充分討論,與會人員一致認為企業有進一步救助的價值,并于次日快速形成企業救助專題報告,分報各有關單位。債委會根據會議決議,建議企業更換不稱職的財務負責人。企業積極配合,于同年2月聘請新財務負責人,內部整治同步展開。
(二)共識與行動
2017年3月23日,A銀行經與當地授信較大的S銀行等成員行充分溝通,連續召開兩次債委會會議,就企業穩貸、增貸等重點事宜達成一致意見,聯合簽訂《山東N集團有限公司新增授信公約》,確定各家銀行將企業貸款結息周期調整為半年,將貸款利率調整為基準利率,并約定聯合新增6000萬元貸款。
2017年5月19日,S銀行承諾的1500萬元資金最先到位。A銀行因審批政策限制,資金一時難以到位,為落實債委會政策,做好表率,主動出面為企業協調了1500萬元的小額貸款公司貸款。7月末,有了資金做后盾,企業開始定量生產,現款發貨。 8月,兩條生物飼料生產線開工,日產量穩定在150噸,生物菌種發酵原粉1噸,養殖雞存欄5.5萬只,各板塊生產逐步恢復,并逐步實現資金結余。
(三)共識與分歧
金融債委會不抽貸、不斷貸和新增貸款的救助行為讓N集團公司起死回生,各家貸款銀行事后都看到了希望。但在救助初期,由于達成的協議并沒有強制約束力,HF銀行承諾增加20%流動資金貸款,由于貸款總額超過省行審批權限而沒能兌現; NY銀行先期用存貨抵押的400萬元貸款到期后,因系統內信貸政策調整,無法續做。這兩塊資金大致1200萬元,雖然債委會多次聯席溝通,當地金融監管部門也出面協調,但始終未果。另外,金融債委會對小貸公司等非銀機構未能及時納入,救助過程中信息掌握不充分,也對救助集團公司帶來了更多考驗。
波折并沒能阻止救助的腳步。2017年6月,為配合金融部門救助行動,經當地政府審批,將企業老廠區117畝土地,以內部職工集資建房、建筑公司墊款方式,開發面積約20萬平方米的商業沿街樓和住宅樓,可盤活資金1.5億元,優先用于歸還3000萬元救助貸款,其余用于恢復、組織生產。2017年末,N集團公司實現經營板塊利潤合計1352萬元,企業起死回生。
L市的初步運作經驗,基本驗證了山東金融監管部門成立金融債委會的有效性。2017年10月,該經驗被迅速推廣到全省。至2017年末①,山東省轄內共組建債委會1188家,涉及貸款金額15890億元,占涉貸法人企業貸款余額的42%。其中,幫扶企業戶數450家,續貸金額1052億元,取得了一定成效。
四、金融債委會的績效分析
人們或許認為,N集團公司之所以能轉危為安,關鍵是獲得了政府沿街房開發、上億元的救命錢,相比之下銀行實際到位的3000萬元救助貸款起效甚微。但換個角度看,如果各家銀行仍延續以往的慣例——斷貸、抽貸、起訴,企業早已破產倒閉,后來的沿街房用地作為貸款抵押物,或早已被凍結、拍賣,根本不會給政府任何施救機會。所以,N集團公司轉危為安,關鍵還在于快速成立的金融債委會卓有成效地發揮了作用。
(一)溝通與協商
面對企業的風險狀況,擺在各貸款銀行面前有兩種基本選擇:要么俱榮;要么俱損。其實,任何貸款行都在期望,大家最好先坐下來談一談,即便企業的確沒有救助、續存的可能,座談、協商同樣能獲得公平的機會;但如果通過一定救助,企業能夠續存、發展,信貸風險自然解除,這顯然是皆大歡喜的“俱榮”結局。但現實卻往往很殘酷,不論企業有無救助價值,搶先行動才能使利益最大化、損失最小化,個體理性導致集體非理性的“俱損”結局難以避免。
債委會機制下,理論上的“俱榮”局面變成了現實。比如,N集團公司的貸款銀行在第二次債委會聯席會議上,就信息共享、現場調研、救助決策、實施救助等重大事項在充分溝通、協商、座談基礎上,快速形成一致意見,達成救助共識,進而避免了斷貸、抽貸、起訴等極端行為的發生,給了出險企業以喘息、續存及發展壯大的機會。短短80多天的時間,一致的行動,表明10家貸款銀行都有通過溝通、協商、座談,平穩處置金融風險的內在需求。而且,在債委會機制下,各貸款銀行不僅僅是參與者,更是決策者。整個決策過程充分體現了協作主體的多元性、治理方式的多樣性,強調各債權人之間的自愿平等與協作,最大限度地維護和增進了各方利益。
(二)合作與秩序
在原有自發金融風險處置模式下,鑒于企業還款資金和有效資產是非常有限、稀缺的,各貸款銀行都想將其擁為己有以保全資產或減少損失,因而有著共同的需求。這樣一來就構成了實實在在的你多我少的競爭關系,個體理性導致集體非理性,企業資源被快速損耗,最終導致交易無序和無政府狀態。
對照來看,金融債委會是一個臨時應急的松散俱樂部,同時又是基于無序的重新組織化過程,協調、溝通、協商成為主流模式。其中,金融債委會機制下的牽頭行、成員行分工明確,共同確定行為規則,明確各自的目標、責任,確保行動合作一致。在N集團公司風險已經明確的背景下,3000萬元救助貸款雖然數額不大,但卻清晰地表明了各貸款銀行試圖通過充分溝通協商、聯合實施救助的決心和信心。合作替代了惡性競爭,為建立新秩序、淘汰舊秩序提供了組織、規則保障。
金融債委會機制下理論上的新秩序大致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成功救助后皆大歡喜的“俱榮”局面,金融風險得以解除;二是救助失敗,或者企業必定破產后能否公平分攤風險損失的局面。前一種情形,基本解構了原有金融風險處置的兩個核心要件——對出險企業有效資產“稀缺+共同需求”,正如各貸款銀行對N集團公司救助所展示的初步結果。后一種情形,鑒于企業破產倒閉,必然涉及各貸款銀行在出險企業既定有效資產范圍內的利益分割和風險分攤,可能存在復雜紛爭,但仍有協商解決的機會和空間。這樣一來,金融債委會就基本確立了協商、溝通、聯合處置金融風險的新秩序。
(三)需求與預期
金融債委會雖起意于金融監管當局,體現了管理者的意志,但事實上,各金融機構同樣存在強烈的通過溝通協商處置金融風險的潛在需求。各金融機構都心知肚明,原有處置模式下只能做“存量分割”,壓根就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溝通和協商,自然也就沒有各貸款銀行聯合救助N集團公司的可能性,最終結果是多敗俱傷。但在金融債委會的共同治理下,各貸款銀行的預期是風險信號解除之后的正常貸款經營。金融債委會的新機制同樣改變了政府部門的預期,其對117畝閑置土地做沿街房開發,有力支持了金融部門的救助行動。
五、金融債委會的多邊契約與共同治理
對同一風險事件,處置手段不同,處置結果截然相反。就此深入思考,當初金融監管部門預設金融債委會來處置金融風險,有沒有理論支撐?符不符合經濟學的理論規范?對此,需要做進一步的分析和探討。
(一)事實上的多邊契約
如前文所述,正常情況下,企業會在多家銀行貸款,分別簽訂雙邊性質的信貸契約,每個契約會得到獨立執行,各債權銀行之間表現為一種并不關聯的共生關系。但一旦企業出險,各家銀行收回貸款保全資產的邏輯鏈條被打開,都置其他銀行和企業利益于不顧,銀企之間多個雙邊信貸契約形成一個復雜的多邊契約,原本簡單的雙邊交易演變為事實上的復雜多邊交易。此時,借款企業同各貸款銀行不再是交易對手,實際上已降格為博弈籌碼;真正的交易對手變成各貸款銀行;交易的標的是如何分割出險企業稀缺的有效資產。任何一方利益的獲得,都以其他交易對手的利益損失為代價;任何一方的行為決策,都會引發其余交易對手的策略應對。所以,在金融風險處置的特定時期,盡管各貸款銀行并沒有簽訂紙質的契約,但相互之間事實上已經形成了多邊交易契約。
依照經濟學常識,簡單交易適合于雙邊契約,宜于單一治理;多邊和復雜交易適合于多邊契約,宜于共同治理。在金融風險處置時期,既然契約形態已經事實上多邊化、復雜化了,如果仍然沿襲單一治理和雙邊交易的思路,就必然陷入各行其是的集體非理性困境,風險處置的特定交易陷入無序狀態,進而釀成多敗俱傷的非理性結局。金融債委會則有效順應了金融風險處置事實上的多邊、復雜交易契約場景,以俱樂部方式,將各貸款銀行、借款企業一并納入共同治理框架,通過廣泛、充分的溝通和協商,達成一致意見和共識,選擇有利于包括借款企業在內的各方利益的共同決策。
(二)金融監管者的意志
N集團公司金融風險處置的初步結果清楚地表明這樣一個基本事實:金融機構有通過溝通協商共同處置風險的強烈潛在需求。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么多年來,銀行之間為什么始終不能自發確立類似“金融債委會”的組織呢?究其原因,不外乎以下幾點:
第一,面對資產損失的風險,各金融機構的本能反應是盡可能安全收回貸款本息,或者盡量減少損失。在出險企業資金、抵押品等有效資產相對有限稀缺的情形下,這種爭先恐后的本能反應會進一步強化。第二,在金融風險的特定時期,各家貸款銀行都變成了競爭對手,相互之間不會有任何信任,進而排除了相互聯合的可能性。第三,一旦企業出險,經營會每況愈下,信息會被人為封鎖,不對稱程度加劇,每家貸款銀行都無法做出準確判斷,搶先行動是消除不確定性的唯一理性選擇。第四,企業出險后,基本失去了談判和討價還價的能力,降格為各家銀行相互博弈的籌碼,整個博弈力量、博弈格局完全失衡,缺乏左右整個局勢的主導力量。
但是,由金融監管當局所推動的金融債委會情形有所不同:第一,金融監管當局具有宏觀視野,地位相對超脫,相對金融機構能做出更為準確的局勢判斷。第二,金融監管當局手中擁有一定的權力、資源,只要做出的決策符合總體利益,將發揮無法替代的主導和引領作用。第三,金融債委會順應了貸款銀行協商處置金融風險的潛在需求,解決了其想做不能做和想做做不了的難題。這在N集團公司的風險事件中已經得到充分驗證,山東省廣泛成立的1188家金融債委會也有力佐證了這一點。
(三)局限性
從N集團公司金融債委會的運作情況看,雖有共識和協議,有清晰的救助貸款注入要求,但具體執行起來卻因種種原因不能履約。山東省1188家金融債委會有成功、也有失敗的案例;能成功化解風險的,還在少數。形成這種不完全執行共識、規則和協議的原因在于:第一,金融債委會都屬于松散的俱樂部組織,一切都出于自愿,自主決策,沒有法律效力、權威性和強制力,尤其不能有效約束各參與主體謀求自身利益、推脫責任行使的搭便車行為,削弱了金融債委會的實際運行效率。第二,基于有限理性,各家銀行對同一客戶的風險判斷、管理意見、利率定價等各有差異,實施過程中干擾過多,即使達成紙面協議,具體執行往往因政策、制度等限制而不愿輕易涉險,隨意中止。第三,金融機構與地方政府部門在是否組建金融債委會、救助中如何約束企業配合出售資產、減員增效、配合債委會工作等方面可能存在分歧,影響運行效果。第四,缺乏有經驗的運作團隊運作,缺乏制訂符合各方利益方案的水平和能力,影響共同治理優勢發揮。此外,金融債委會的運作還受制于許多金融監管制度,對開展共同治理的深度、廣度和時機等形成明顯制約。
六、簡要總結及政策建議
通過本案例的初步分析,基本可以得到如下基本結論:
第一,實踐已初步表明,金融債委會風險處置模式,因較好地順應了風險特定時期實際的多邊信貸契約交易需求,以共同治理解構各貸款銀行對出險企業有效資產的惡性爭奪關系,重構交易次序,確保金融風險損失最小化,保護企業資源最大化,這顯然是一種多方共治、多邊共贏的均衡格局。
第二,盡管有通過協商、合作聯合處置金融風險的潛在需求,但金融債委會機制基本不會在銀行間自發生成,因此需要具有宏觀視野和監管權威的管理當局加以外生推動。這符合多邊、復雜交易需要外部力量介入的基本理論規范。
第三,金融債委會以自愿為原則,尊重銀行自主經營權,作為一種應急的松散俱樂部,所達成的共識、協議必然缺乏強制執行效率,但這并不會動搖以協商、合作方式聯合處置金融風險的根基;如能配套改進相應的金融管理和信貸管理制度,會顯著提升金融債委會的協議執行效率。
總之,組建金融債委會聯合處置風險,理應成為未來金融風險處置的倡導模式。為此提出如下建議:
第一,推動金融債委會建設常態化。金融債委會的有效推動力來自金融監管部門,因此,要加強同金融監管部門、金融機構的有效溝通、協作與信息共享,在宏觀層面構筑個體企業風險預警系統。當企業達到一定規模、債權銀行達到一定家數和風險識別存在一定難度時,要預設金融債委會,借此完善情況通報、責任追究制度,就企業基礎資料、關聯關系、對外擔保和異地授信等信息開展深度合作,就提供虛假資料、逃廢銀行債務等行為實施聯合制裁。一旦出現風險苗頭,要力爭在第一時間促成金融債委會正常運作,將其工作機制納入銀行日常風險管理。
作為一種應急的、過渡性制度安排,對單一企業的金融債委會隨潛在風險的解除或者破產程序的完結而完成其使命,但在金融監管和金融穩定層面上,金融債委會制度則需要進行常態化的規劃和建設。
第二,配套完善相關制度。債委會工作涉及方方面面,利益關系復雜,應由政府出臺層級更高、效力更強的制度文件,進一步明確和細化債委會的地位、職責邊界,明確政府相關部門、監管部門、銀行、企業等的職責,明確不同主體目標發生沖突時的優先級,以及執行債委會決議和要求下的盡職免責事宜。各銀行業金融機構應同步修訂自身規章制度,改進內部管理,完善內部考核,將債委會工作納入自身內部管理體系,促使內部管理服從于債委會的共同決定,為更好地發揮債委會作用提供保障。
第三,強化金融債委會決議執行的監督。金融債委會相關決議能否得到嚴格有效地執行,是決定救助工作能否成功、預期能否改善和能否公正分攤損失的關鍵。因此,政府和金融監管部門要在尊重市場的前提下,把提高履約率作為該項工作重中之重,明確金融債委會決議的法律效力,明確企業和相關銀行的法律責任,明確監管部門、政府有關部門在決議執行中的監督地位,確保決議執行到位。
注:
①數據來源于原山東省銀監局2017年434期信息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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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the Realistic Demand and Theoretical Basis of the Financial Debt Committee
Zheng Wenxuan
(Shandong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Shandong ? Jinan ? 250014)
Abstract:In order to fully preserve assets,banks have a shared demand for scarce assets that can be hedged through insurance,which in turn leads to the unreasonable temptation of collective rationality. Invisibly,bilateral credit contracts between banks and enterprises have been wrapped up into a complex multilateral contract. The original,simple bilateral transactions have evolved into a complex,multilateral transaction. The risk disposal work is disorderly,inefficient and lethal. As an autonomous arrangement promoted by the financial regulatory authorities and voluntarily participated by financial institutions,the Financial Debt Committee has responded to the actual multilateral contract transaction needs of risk disposal. Through promoting cooperation among banks,the FDC builds a new and multilateral common governance framework so as to maximize the protection of corporate resources and reduce the degree of credit risk simultaneously.
Key Words:risk disposal,debt committee,multilateral contract,joint gover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