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大學 藝術學院 430072)
《死亡詩社》是導演彼得?威爾于1989年拍攝的一部關于反對權威、珍惜時光、抓住夢想的影片,該片獲得了第62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及其他三項獎項提名。片名雖戴著“死亡”的帽子,但故事卻充滿了生命的活力。電影講述了在上世紀50年代末美國最優秀的預備名校里,以四位男生(尼爾、托德、諾克斯、紐旺達)為代表的學生群體在不拘一格的基丁老師的教導下,從對詩歌的全新認知深入到對自我意識深處的發掘。他們是一批有望進入世界頂尖大學的青年,青春的躁動和勇氣遺失在來自社會、校方和家庭的高壓中,而基丁老師的引導讓他們掙脫了權威和傳統的禁錮,逃離了社會認可的人生道路、擺脫了自身的迷惘,真正認識與堅持了自我最本真的意識和向往。本文將從結構主義(符號矩陣)、后現代性(解構主義)、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三個方面對《死亡詩社》展開分析。
符號矩陣是由法國語言學家格雷馬斯根據法國結構主義創始人列維?斯特勞斯的二元對立模式擴充發展而來的一種符號分析模式。列維在神話研究中發現神話結構是由相應并互相對立的神話元素構成,而所有神話都存在二元對立的關系,且無論神話怎樣衍變發展,內在結構保持不變。格雷馬斯則將這樣的二元對立擴充為四元,在方陣內確立四個對立項(X、非X、反X、非反X),兩者相連共構成的六組對立關系,將本身并無意義的語義素連接起來,使人們從中領悟作品內在的含義。
在《死亡詩社》的人物關系中,我們可以構建以下的符號矩陣

X指尼爾等反對權威的年輕人,他們是時間與夢想的化身。他們反對校方規定卻又不得不服從。尼爾在宿舍與同伴一起諷刺校訓,面對父親突然進入房間,他緊張緘口,盡管每門課都取得了好成績,卻也因為“你不該和我公開頂撞”而放棄深愛的校史年鑒編輯工作。托德的兄長是學校最優秀的畢業生之一,他被寄予了太多期望,同時也被施加了太多禁錮;他在筆記本首頁寫下“Carpe diem”,卻膽小心虛地撕掉,就連生日收到的家庭禮物也都是與去年重復的文具盒。諾克斯前往世交家中赴宴,卻在已經與父親朋友的兒子訂婚的女孩身上看到了愛情。家境富裕的紐旺達,一身紈绔習氣只能在嚴格管理的學校里見縫插針地釋發。他們都擁有足夠的智商、巨大的潛力與資本,但如果沒有基丁老師的教導和“死亡詩社”感染,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走出這片僵化模式造就的迷霧森林。尼爾不會發現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興趣,托德不會將情感與天賦物化成寫在紙上的文字,諾克斯不會放肆地求愛,紐旺達也不會順從自己最本真的性格。他們不愿順從權威,與幾乎被所有人認可的社會站在了對立面,但他們所擁有的是生命的精華。
非X指服從社會規定的學生卡梅倫和眾家長,他們是枯槁僵化的現實的服從者和守護人。當家長將孩子的路線都歸為自己的規劃時,便失去了對社會權威的把握,剩下的只有“父權”或“母權”,用以對孩子施壓。尼爾的父親無法理解尼爾為什么不愿抓住自己“做夢都沒有想過的好機會”,他把自己的期望強加于尼爾,希望他兢兢業業、臣服于社會的規則,卻沒有發現自己正是這場規則中爬滾得最費力的一個。
校長(反X)則是與尼爾等完全相反的存在,他把握權威,卻喪失了情感。學生所謂的順從都是在花樣制裁的逼迫下所產生的結果:片尾里校方要求開除基丁老師,將學生逐個單獨請到校長辦公室簽字,并請來服從權威的父母進行施壓,學生無法擁有自己的主權,因為他們所做的決定將牽動整個家族的利益。反x項是絕對權威的象征。
非反X則指基丁老師,它包括了X?;±蠋煄ьI學生走出了迷惘,但這離不開他擁有權威——上課的權力這一至關重要的因素。可是他懂得在中心思想中保持自我,不融入亦不違抗。“被學校開除并非勇敢而是愚蠢”,他明白現實與理想的關系——汲取生命的精華建立在生命延續的基礎之上。
后現代主義是指在“二戰”以后的后工業社會或信息時代的社會狀態中出現的一種文化哲學思潮,解構主義是后現代哲學、后現代意識形態的基本方法,它指對中心思想的顛覆?!端劳鲈娚纭分写罅渴录挤从持坝螒蚺c狂歡”“顛覆與反詰”的后現代性電影策略。
基丁老師的授課方式本身就是一場游戲:他不拘泥于封閉的教室,而是將學生帶到展覽框前感悟前人的忠告、在草地上念詩踢足球以放飛天性、在空地上拍手行走以學會自我思考;他不受限于桌椅,讓學生逐個踏過講臺,站在高處看不一樣的世界;他不順從所謂已經被證實過許多次的課本,帶領學生撕掉對于詩歌的僵化鑒賞,引導他們打開思維來欣賞語言與文字。他輩的死亡詩社聚會,給與了一代青年深夜中逃離冠冕堂皇的牢籠的勇氣,促使他們打著手電奔向山洞,圍爐而坐暢所欲言。
少年們擅自在私下將學校的四大支柱——“傳統、榮譽、紀律、優秀”改成“嘲弄、恐怖、頹廢、排泄”。紐旺達寫信給校方要求招收女生,當校長為此勃然大怒而召開全校會議時,席下的他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舉起接通的電話,表明這是這是“上帝的意思”。影片中被顛覆的不僅是校方迂腐的規定,還有對于長輩的絕對順從。托德在尼爾的鼓勵下,實現了文具盒的“無人駕駛式飛行”,顛覆了父母對自己如兄長般的期望。諾克斯跨越了父親與切特的世交之情在他求愛之路上劈下的鴻溝,即便是遭到克麗絲男朋友取命的恐嚇,他也沒有退縮,而是選擇了用真摯的愛情同世俗的約定抗衡。當尼爾的父親無論如何都不愿讓步,強制將他帶回家中要求他轉校時,他只好選擇在大雪茫茫的夜晚結束自己的生命,以反詰父母禁錮的愛。
宏觀來看,甚至整部電影所描繪的環境都可以被當做一場游戲。校長在和基丁老師的對話中表明“送他們上大學,其他的都不用管了”,這整個過程就仿佛一場虛擬的養成游戲。游戲頁面打開,所有的新生進入這所享譽盛名的學校,接下來按步驟進行老師授課、紀律管理,為學生不斷地灌輸知識和考試技巧。玩家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將游戲進行下去,直到將他們送進大學之門,游戲便結束了。學生成為了流水線上的生產物,游戲的玩家只負責他們人生中的一個階段,卻絲毫不考慮他們所被賦予的東西是否能長存。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中,有一門人格結構理論,它表明三重人格由“本我”“自我”和“超我”組成。“本我”是指人類的本能受潛意識的影響,是一種生物的沖動和人原始力量的來源;“自我”指人格結構的表層,它代表理智,是受到教化之后,現實化了的“本我”。而“超我”則指人格結構的最高部分,它遵循道德原則,遵從良心與理想。三者分別是“無意識”“潛意識”“意識”的反映?!白晕摇痹谑芟抻诂F實環境的條件時,也要考慮到“本我”的滿足度,且要考慮“超我”的道德與理想的需求。而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三者才能實現張力平衡,人也才能有正常的精神狀態。
在受到基丁老師的教育之前,少年們始終保持著“自我”的姿態。他們遵從學校的規定、遵從社會的權威,和同學聚在一起時又肆意發泄。在受到基丁老師的感染之后,他們決定去山洞一探究竟,他們在深夜逃出封閉的校園,仿佛回到了純真貪玩的孩提時代。他們在山洞中詩興勃發,擊鼓高喊,唱著“我看見剛果河從黑土地蜿蜒流過”,用原始人在原始土地上的姿態吶喊狂歡。他們回到了無意識的嬰兒時代,回到了原始社會里人性最本真的狀態。而當真正領悟基丁老師的思想之后,他們的精神得到了升華,實現了由無意識到意識的過度,他們“自我”的行為逐漸向“超我”的理想狀態靠攏。
實現三者的均衡制約絕非易事。宏觀的現實和父母的威逼使尼爾無法抵達心靈的歸宿地,他無法處理“超我”受到的來自“自我”的巨大限制。他渴望跟隨理想的帶領,但現實卻又將他牢牢套住。當再也無法實現自己的選擇時,他能把握的只有“本我”的權利——生死。生已經在進行,唯剩下死亡可以邁向。
許多觀影者覺得影片太過高舉理想主義的旗幟,嚴重脫離了現實。但筆者認為,電影原本是“造夢的機器”,人們有太多美好的期望不能存在于現實之中,電影藝術卻可以為生活在晉太元中的捕魚人構建一座心中的“桃花源”。影片之所以將理想主義如此頌揚,或許正是因為現實本身太過死板。盡管所有的不平凡都將只被平凡所銘記、所有的特立獨行最終都將融入生活的洪流,但這并不代表遠離現實的癲狂就成了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似乎所有擁有了真正領悟的故事總是免不了悲劇性的結尾,最深領悟之處即是離現狀最遠之時。無法統協是他們真實的狀況,而真實就象征著殘酷。尼爾作為發起和帶領者,甚至感化了軟弱的托德,可最后他還是被現實壓垮,邁向了令所有人悲傷嘆惋的宿命。基丁老師為學生開辟了新的精神世界,校方仍有各種理由與手段將他開除。曾經,他激活一潭死水,但那其中的生命元素卻無法融入溪流。那些有幸找到了自我的學生,最終還是回歸到了僵化的課堂,盡管靈魂找到了歸宿,可肉體又何去何從。
可是,托德爬上了課桌,受到點化的他們一齊站在高處喊著“Oh captain,my captain!”。尼爾在這個世界上失去了肉體,承載他夢想的花環卻永遠定格在了窗臺上,迎著風雪嵌進白茫茫的世界里。他們不得已順從了現實,或許他們不會再有深夜山洞里的狂歡作賦,不會再有初次站上講臺時的豁達欣喜。但“Carpe diem”將會成為他們特定階段的印記,更會使他們永遠銘記曾經充滿理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