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武

我是農家孩子,吃粗茶淡飯長大,穿家織布衣成人。盡管從鄉村走出到江南,但根仍在那里,仍然眷戀家鄉的一草一木,連夢中也常常出現家鄉的黑土地,生長茂盛的莊稼,侍奉莊稼的父老鄉親。家鄉的黑土,黏人腳,也系人心,想到它,思緒紛然。想得最多的是土地,想到土地就想起父親。
父親是農民,爺爺也是農民。先古祖宗們無數次的犁耙,鋤草整糞,拉莊稼、看墑情……先人們的腳印重疊了一層又一層,踩出一冊無形的史書。他們的汗水一再浸潤過土壤的每一團顆粒,讓黑土更加黝黑,隱隱透出咸味。地是不多,父親耕作精細,盡心盡力。
忘不了一個夏日的傍晚,無風、悶熱,霞光似火,把天宇燒得通紅。父親在酷熱中犁地,為了犁得深些,一手扶犁杖,一手狠壓犁轅,腰彎如弓,頭上的汗往下掉,背后的汗順著身體流,汗液被日色涂上了血紅。他身后翻起的土垡子,好似三級風刮起的深水波浪,反射出殷紅的光。而后,他又在煙塵中耙地,耙得細而勻,地面如新娘子剛梳過的頭。那時,我是光屁股娃娃,一邊用采來的狗尾巴草編小狗,一邊看父親犁地。每看父親,總被霞光刺得眼酸。只見父親、犁、牛構成一組剪影,在展開的黑土地上緩緩移動,天似穹廬,赤云崢嶸,空中充滿帶著無限熱力的紅光,好像充滿了希望,又好似充滿著無奈。時隔30年,那情景仍在眼前,依舊鮮亮,仍然沉郁。如果當時把那景象畫成一幅油畫,或拍下一幀攝影,一定會是一件經典作品,不僅能表現中國農民的堅毅、勤勉,對土地深深的依戀,對生活的苦苦追求,而且具有文化意義,是可以延續數千年的農業文明傳神的寫照。西漢政治家晁錯在呈給漢武帝的奏折《論貴粟疏》中,描寫農民生存狀態道: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不僅當時,直至現在,正是億萬農民的默默勞作,含辛茹苦,才支撐起一個又一個時代帝國。
父親老實本分,除了種莊稼,沒有別的能耐。他最傾心的是土地,最關心的是如何把土地種好。父親深知土地給人的,并非只有衣食,還有心靈的慰藉和生命的依伴。
記得父親帶我去開墾土地是在一個早晨,滿天瓦片云,都是柿黃色。路邊的草葉上,跳著露珠,晨光把露水珠染成了金豆。父親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我馬不停蹄尾隨其后。他的頭頂上、肩上閃著燦爛的金光。到了,他帶我在地上轉了一圈,意思是讓兒子把他開的地記下,將來接好他的班。他走著,不時把地里的礓石(一種石灰巖狀的石頭)、瓦片拾出扔掉,不時把地里的雜草拔掉。后來種上了小麥,他又抓把土,看看、聞聞,又放下,動情地說:“這地薄,要好好耕種。地有良心,你不坑它,它就不坑你,盡心侍候它,就會有收成。”我的印象中,父親跟我講了很多關于土地的話。那些話,透露出他對土地的摯愛。
為了讓這塊地壯起來,他一有空就拾肥。特別是每天早晨,天剛亮就起床,把全村轉了個遍。父親拾肥有經驗,我家的肥坑總比別家的大。在農民心目中,糞并不臭,特別是漚成的肥,還含有醇厚的酒味,令人愿意親近。
時光荏苒,在低矮簡陋的土屋里,父親度過了壯年,進入了老年。一輩子摯愛土地的人,一時一刻也不想離開土地,年年的耕耘和收獲也見證了父親對土地的那份坦誠和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