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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于飛

2019-09-24 02:02:24三三
滇池 2019年9期

三三

門,我就從樓梯口向下伸出頭。我盡量不動聲色,想聽清楚他們講些什么內容,但她的雷達總能準確地探測到我,接著大步流星地跨上臺階,一把將我舉起放回閣樓。通常,她會叮囑我說,“太危險了,要是摔下去,你媽要把我罵死的。”也有兩三次,她一言不發,只是順手把我擺正,好像我是一個從果盤里滾出去的蘋果。一個下午,我從樓下偷了把剪刀上來。我把它端在手里細細打量,黑色,刃口有一層不均勻的紅棕鐵銹。在某個時刻,我自以為看明白了關于剪刀的一切,它的重量和其它性質如何,它是怎樣運作的,以及它將物品剪破時的切身感受。幾乎是鬼使神差地,我把剪刀掰開,用其一側的刀刃在我的左手手掌狠狠劃了一刀,我能感到它陷進我的肉,我的手心滾滾發燙。起初傷口很淡,只像手心徒然多出一條與命運相關的雜紋。它慢慢裂開,幾秒之后,大量鮮血涌了出來,我才如夢初醒般大喊起來。她飛快地來查看我,床單已染上雜亂的血色花紋。她顯然比我更加慌張,急忙從樓下電視機后面翻出一個藍色塑料藥物盒。我在上面盯著她的背影,她花白的頭發過于硬朗,搖擺時就像一叢覆雪的枯草。碘酒,紫藥水,最后貼上一張快過期的創可貼,兩邊的橡膠面已經沒什么粘性了。她一邊處理我的傷口,一邊叫喚她的丈夫。她丈夫比她大十五歲,他身體孱弱,耳朵基本聾了,衰老的黑魔法將他徹底變成一個木頭人。她知道那樣的叫喚無濟于事,但還是不停地喊他,這樣做多少給她帶來勇氣。

那時我只有六歲,所有異常行為都可以用“調皮”來概括,她并沒有追究我自我傷害的原因。

她把我拽到樓下,不知道為什么,那天她格外氣急敗壞。我的膝蓋敲在樓梯的木頭臺階上,一瞬間失去了知覺,等疼痛跟著涌上來時,我不禁哀嚎起來。撕心裂肺的慘叫先從我口中沖出來,帶動了我的淚腺,接著眼淚識趣地落了下來。我滿臉通紅,我終于表現得像一個受盡傷害的孩子了。

她的丈夫在桌邊的藤椅上坐著,對眼前的畫面視若無睹。幾年前我剛來的時候,他還沒這么木訥,偶爾也會去樓下公用廚房做菜,或是盡力提一桶水上來,彌補房內無水管的缺陷。許多年前,當她丈夫還有能力掌控生活時,他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活,從來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對于我出生以前發生的事,我都是道聽途說來的,而散播這些內容的人正是她自己。她對不同的人講述引以為豪的舊日生活,最后補上一句,“你說時間嚇人嗎?現在時間讓他坐了下來,有一天還會讓他躺下來,蓋上一塊板,他就徹底結束了。”

她沒有理睬我,徑直走到她丈夫面前。她也哭了起來,拼命跺腳,毫不顧忌樓下鄰居會察覺到家里的風浪。不知過了多久,她體內的能源燒到盡頭,她蹲在藤椅前大口喘息,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你說怎么辦?你說我怎么跟她媽交代?你好歹說點什么。”

我坐在床沿上,眼看她用夸張的哭鬧搶走了我的風頭,而我并沒有那么在意。我腦子里有許多其他的事情在滾動,盡管我自己沒有意識到,但那幾年世界是張開的,無知令我獲得額外的思考自由。反而是在我稍加成長以后,更確切的說,是當我發現自己深藏于平淡生活下那顆幽暗的心時,我失去了某種思索的激情。

我在想兩件事,一是我為什么要割破自己的手掌;第二,我厭倦了房間里這種偏激又無用的對峙。那段時間,我外婆因為糖尿病并發癥正在住院,命懸一線。我想的是——那更像一個惡毒的詛咒,我想,假如我的外婆可以平安出院,我愿意這個房間里的人代替她死去。

幼年的我,正逢我父母對事業懷有野心的時期。父親早出晚歸,母親主動要求調到郊區去協助新廠的籌辦。我們家中僅存的老人,我的外公外婆,各自攜有隨時可能復發并造成一場混亂的疾病。出于現實考慮,家人把我寄養在一對老夫婦家中,領我的老太太姓包,我叫她包外婆。我被送去她家的第一年,她六十四歲。

包外婆家的生活條件很糟糕,不過她說喜歡小孩子,每個月收的錢也不算多。我在包外婆家里度過每一個工作日,禮拜五黃昏之前,我父母中的一個會來接我回家。總是疲倦的面孔,卻洋溢著一股新鮮感,我被交還到父母手中,我對這個暫時寄宿的家庭說了“再見”。

事情發生前最后一個禮拜五,我手上的裂口還沒愈合,不過已經過重新處理,創可貼換成了紗布。那件事結束后的許多年里,我無數次回溯這個禮拜五,想在細枝末節中發現某些舊日忽略的線索。然而,上演在過去的情節永遠失去了再次被求證的機會,細思反而更加困擾,我就像在迷霧森林中尋找出路的鹿,每一步探索都在逼近一個陷阱或漩渦,卻與真相背道而馳。

與平常的日子相比,禮拜五總顯得更鮮艷一些,那些平時不在的人會匯聚到這個家里。包外婆有一個外孫女叫燕燕,正在念初中,每周五下午都沒課,所以她和她媽媽會來探望包外婆。當時有個滬劇選段《燕燕做媒》很有名,里面的女孩子恰好和燕燕同名,我耳濡目染學會了幾句。有時我當著她的面唱“燕燕儂是個小姑娘,儂做媒人不像樣”,她便撇下嘴,原本就下垂的唇角像是忽然受到了更大的地心引力。我是到后來才明白,這樣的表情并不代表憤怒或嫌惡,她只是在默默忍受我幼稚的行為,以及這無邊無際、沒有意義的生活。

我和燕燕曾有過熱絡的日子,在我剛去包外婆家時。我們在狹小的房子里玩捉迷藏,我從櫥柜躲到床底,白日漸漸黯淡下去,我趾高氣昂地從某個地方爬出來,燕燕抓住了我。很久以后我才恍然大悟,她是假裝沒有看見我,好讓這個游戲盡可能顯得有意思一點。她一邊找我,一邊講一些好笑的話,“有一只小豬在桌子底下嗎?哦,這里沒有。”任憑我笑出聲,她也不會撲向我的窩點。

我們是在哪一天走到了游戲的盡頭,我記不清了。自從與弄堂里的同齡人打成一片以后,我的注意力也被分散了;或者我長大了,對一個孩子而言,一兩年之間落在她身上的變化可能是翻天覆地的。我和燕燕不再像過去那樣默契,當我們經過弄堂里的香煙攤時,她開始威脅我,要把我賣給看攤位的老太婆。她還霸占了我的學習機,盡管我那個年紀還不會使用那種東西,但她強勢地奪走屬于我的東西,仍然令我苦惱不堪。這些都使我能更容易接受她的淡出,繼而轉頭把我全部的友誼騰出給新的小伙伴。

那個禮拜五,燕燕還沒來,吃完早午飯,包外婆帶我去后弄堂的一個鄰居家里看打麻將。她叫那個鄰居“阿米姐”,我也跟著她這樣叫,以前她會裝模作樣地打我手,懲罰我沒規矩,可那天她根本沒有在意。她臉上的肌肉在幾日之間失去了彈性,皺紋更加冷硬地嵌進肉里,像新開在面孔各處的無數道溝渠。

我們在這里算常客了,打麻將是她唯一的消遣。包外婆把大片日間時光花在這里,我則跟隨她。實際上,我更好奇包外公一個人在家怎么樣。他們剛買彩電不久,電視機從早到晚都開著。我偷偷觀察包外公,電視里色彩繁雜的人群在蠕動,包外公始終無動于衷,他的視線甚至沒有焦點。包外婆嘟囔說,“到底看不看,不看我關掉了,不要浪費電。”她一直這么講,卻從來沒有真的關過電視。她下不了狠心,她還沒明白包外公儼然成了琥珀中包裹的昆蟲,冷淡,穩固,死氣沉沉。

阿米姐看出包外婆心不在焉,也許大家都看出來了,只有阿米姐說出口,“你今天怎么啦,輸得厲害了,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包外婆說不用,大概入秋了,最近身體不大舒服。他們打得很小,即便一輸到底也在各自能夠承受的范圍之中,這點他們心照不宣。

別人就說,那還帶什么孩子,早點退休啦。

包外婆說,老頭子血里有毛病,要花很多錢治,具體多少她也不知道。他們都是農村戶口,沒有勞保的,帶孩子多少能賺點錢。

就在那間人聲鼎沸的小屋里,我第一次聽說包外公的病,而四周的人看似早就知道了出落在包外公身上的不幸。他們的坦然如同一種默認:人老了確實如此,不是得這種病,就是得那種病。他們還討論了我,用對待商品的口氣,好像完全沒注意到我當時也在場。又或者他們以為,孩子的體內自帶一個信息過濾器,要等他們的肢體發育成大人的模樣,那個機器才會漸漸消失;而在此之前,孩子什么都不懂。

人們講了些場面話便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有人說,你自己身體當心,那個藥還吃嗎?最好不要吃了。

包外婆搖搖頭,好像這件事沒什么好說的。她從口袋掏出大前門香煙,右手拇指撥弄著打火機上的打火輪。包外婆有抽煙的習慣,幾十年了,只抽最便宜的香煙。阿米姐皺起了眉,像突然想起我的存在似的說,“怎么在這里抽煙?對孩子不好。”

包外婆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煙,慢慢轉向我,說燕燕應該到家了,讓我回去找她玩。

我以前很喜歡看他們打麻將,那天獲準離開阿米姐家里時,我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異樣感覺。房間里潛藏著怪誕的氣氛,多年以后,我穿過回憶,我發現那令我窒息的東西是死亡。雖然被死神追趕的似乎是包外公——一個全然不在場的人,可是所有人都感到了死亡將至。在他們那個年紀,已經有看不見的手替他們開通了理解死亡的天賦點。

我順從地踏上了返回包外婆家的路,并不是去找燕燕,而是打算追隨我的新朋友們。那支同齡人隊伍多由頑劣的男孩組成,我是其中唯一的女孩。他們之間的游戲相對來說更粗暴,比如玩泥土,翻墻爬上屋頂探險,或是撕掉蟑螂的翅膀。那時我對于周圍世界的判斷還很迷糊,我隱隱感到他們身上有我羨慕的東西,能在他們的隊伍中找到一個位置是我的榮幸。

我從阿米姐家出門遇見他們時,他們正在玩一個角色扮演游戲。從前游戲很少,一群人圍在一起,多是依賴幻想來進行娛樂。在背景的設定中,眼下是世界末日,而他們則承擔著拯救世界的重任。沒有人愿意扮演毀滅世界的怪獸,所以大家都是宇宙英雄,他們翻遍弄堂里的草木與垃圾,想找出變裝過的“敵人”。有個男孩子率先看到了我,他和我打招呼,做了一個讓我不要說話的手勢。我朝他點點頭,踮腳輕聲走進他們之中。

燕燕站在包外婆家的大院門口,遠遠望著我們。她脖子伸得筆直,像在碼頭張望遠航歸來的帆船,仿佛對我們懷有某種期待。

沒過多久,弄堂口彌漫起突突的聲響。游戲自然地暫停了,我們像漲潮時躁動的浪涌向迎面而來的殘疾車。它還沒開到我們面前,我們就叫起來,“瘸子——瘸子——”,節奏統一宛如狂歡喜宴的開幕詞。

燕燕的媽媽阿君停了車,讓金屬助步器先落地,然后整個人壓在頂端的三角形支架上,緩緩移動起來。阿君在喬家柵小吃店工作,每次來看包外婆都會帶點糖果給我們吃,幾乎形成了慣例。她總是笑瞇瞇的,我們叫她瘸子,她也不生氣。

唯一橫眉怒目的人是燕燕。我曾在包外婆家聽到燕燕責怪她媽,她說我們都是沒良心的小孩,沒必要取悅我們,吃了糖嘴巴還是一樣臭。阿君并將此當作很嚴重的事,她還是笑瞇瞇地說,不要緊的,反正單位拿的又不要錢。當時我很難過,我隱約感到自己喜歡看燕燕生氣,我叫阿君“瘸子”的快感比別人多一層,那是源于對燕燕的報復。我們之間有過的美妙之物已經垮掉,誰都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就像行駛過一條漆黑的隧道之后,忽然看見一團令人窒息的龐然大物落在眼前——它已然在那里立著。在此之后,我們分別想方設法,試圖依仗自己的優勢成為霸凌的一方。那天沒有人和我玩捉迷藏,可我還是鉆到了桌子底下,在那個維度,床底、柜子底、冰箱底所有的黑洞一齊射向了我。

“今天沒有糖……”阿君訕笑。

我們很失望,最大膽的男孩子還用拳頭敲了一下殘疾車車頭,燕燕沖上去要打他時,他靈巧地縮回隊伍里。我們回頭跑了,阿君朝我們問到,“壽糕要吃嗎?我還有三塊壽糕,味道也很好的。”

不過我們跑遠了,沒有人理睬她。

世事沒有穩定的走向,在你松懈的某一刻,或你以為生活將永遠溫和地順流而下時,猝不及防的急轉彎便來到了眼前。

禮拜一的早晨,母親順路把我送到弄堂口,我慢吞吞地往那個熟悉的大院走去。

一進大門,燕燕攔住了我。我們不和對方講話已經很久了,慣常的相處方式是視而不見,面對她的阻攔,我非常恐慌。我很快看清了她的臉,她眼皮鼓了起來,原本微弱的雙眼皮徹底不見了,布滿紅血絲的眼球像一個石榴的剖面圖。

她說,“你別上去。”接著她轉過頭,往二樓的窗口喊到,“媽,她來了。”

她反復喊了幾遍,阿君從窗口探出頭,同樣滿臉哭腔,一種對她而言格外別扭又丑陋的表情。阿君說,“你帶好妹妹……還有,念佛機沒電了,你到小賣部去買兩節五號電池,我下來給你錢。”

燕燕說,“我有錢,你放心。”

我完全沒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就被燕燕拖著走了。我暗中做著最壞的猜測,一邊偷偷瞥向燕燕,她臉上沒有濃烈的淚意,而是顯得特別剛毅,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樣。我們路過阿君停殘疾車的地方,路過我每次都跳著走的下水道蓋,也路過了小賣部。我拉住燕燕,告訴她走過頭了。她甩開我的另一只手,不以為意,依然大步向前走。

我們走出弄堂,四周一下子敞亮起來,毫無殺傷力的清晨日光把我們勾成銀色,燕燕被編成一束的發絲紛紛折射著光芒,好像此起彼伏的群星此時正落在她頭發上。我們的終點是大路盡頭一家新開的便利超市,我遲鈍地發現她之所以繞開了小賣部,是因為里面的人都認識她,她不想用紅腫的臉龐向別人暗示家中的變故,不愿意被任何人討論。

燕燕不會對我解釋任何事,但是隨著我在光陰的軸線上漸漸走遠,過去的許多疑惑自然會匹配到恰當的答案。在遙遠未來的某一天,我想到燕燕站在貨柜前猶豫的樣子,遲來的感慨與悲憐終于追上了那個倔強的初中女孩。她面前就是擺著電池的貨柜,可是莫名其妙地,她對母親的那句囑托產生了極大的懷疑,她弄不明白要她買的究竟是五號電池還是七號電池。那時我的頭腦是清晰的,我在邊上不斷提醒她,是五號電池,五號,大一點的那種。她沒法相信我,甚至不相信自己,她的思緒如同一個馬蜂窩,向內陷落了。最終,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把五號電池和七號電池各買了兩節,才抬頭離開便利超市。

阿君在門口等到了我們,我從她們的言談中拼湊出了事情的始末,包外公去世了,死在心臟方面的毛病,短短十分鐘就從人間過渡到了死神的疆土。一開始,我努力充當一個本分的旁觀者,聽她們無關痛癢的對話。我還記得燕燕說,四年前,外公的老同事有一個問他借了 500元錢,后來好像一直沒還。阿君說,怎么可能,你外公從來沒說過。燕燕說,外公后來不行了呀,肯定忘記了,現在不討以后說不清了。阿君說,你不要瞎想了。燕燕說,不行,我要去討回來。阿君哽咽著說,不要添事了,小祖宗,帶妹妹出去玩吧。

這時去哪里玩對我來說都沒有吸引力,我只想到樓上去。我就說,我要上去看看包外婆。

阿君阻止我說,不要去,而且外婆也不在樓上,我們把她送到我家了。外婆年紀大了,這種事情她經不起的……

阿君斷斷續續的哭泣極具感染力,幾乎不受自我控制,我也流下了眼淚。我想到另一件事,我說,那我也要上去的,我養了小蝌蚪,不換水會死。

燕燕的嘴角如同灌鉛似的垂下去,她越抿緊雙唇,下垂的弧度越明顯。她把我推到門外,死死盯著我,仿佛看穿了我所有心思。沒過多久,她又稍許綿軟了下來,她說,樓上有很多大人,他們在討論大人的秘密,你不能聽。

也不是完全沒有好事,我的外婆從重癥病房回來了。她收到的六張病危通知書都沒能掐斷她的命脈,只是為談笑話題增加了一點刺激。

也許對于衰老的人而言,好日子本來就難長,不出八年,外婆又一次被手術臺召喚回去了。經過一段令人不耐煩的休養,我們從醫院里接她回來,她的毛發更稀疏,全身上下都蒼白了幾圈,幽幽散發著寡淡。

我在熟悉的皮沙發上坐下來,突然想起許多年前的詛咒,當初我的外婆活下來了,而包外公始料不及地離開了人間。以飽含戲劇性的目光打量人生,是必要的,事情會變得更好接受。可是即便我知道這樣的道理,當神秘的力量將我昏暗的愿望變作現實時,我依然不能安之若素。我想著我人生中的種種厄運,究竟哪一段才是為這個詛咒付出的代價;或是包外公的鬼魂有沒有對我進行報復,也許他并不實際下手,只不過在每個尋常的夜晚,幽怨地盯著我的臉。

我永遠不會把詛咒的事說出口,但我忍不住講起了這些消失在我童年中的人,我說包外公其實是個很好的人,不過向來沉默寡言,哪怕在他耳朵聾掉之前也是如此。他以前當過廚師,還給我做過他拿手的雞翅。那個味道像咖喱,卻又不是,我后來再也沒吃到過類似的味道。

外婆說,可惜好人不長命,什么毛病走的?

我的母親具備中年婦女的特長,擁有十分卓越的收集小道消息的能力,她總能補充完整舊事的細節。此時,她告訴外婆,是心肌梗塞,走得極快。她一揮手,像在驅趕一道光。

外婆問,那個老太現在身體好嗎?

母親說,老頭死了以后,老太就搬到普陀一個養老院去了,我們每年過年會去看看她。別的都還好,就是腦子糊涂了,有時候搞不清楚我們是誰。

外婆點點頭,仿佛還能知道包外婆的消息,多少也讓她感到安慰。

母親繼續說,那個小姑娘你還記得嗎?燕燕,阿君的女兒,中專畢業找了個男人。據說今年女婿上門了,要是真的結婚,我們也要送點錢。

外婆說,蠻好,婚禮叫你的話肯定要去的。

母親補充說,女婿是個電工,都聽燕燕的。

她們嫻熟地置身事外,談起他人的生活時如此輕描淡寫,講過便忘了。她們同樣忘了我當初軟磨硬泡從燕燕手中打聽來的那個秘密,我竭盡所能,利用孩童的身份向她耍無賴。最后,她厭煩了這場語言拉扯,才向我妥協——她說,包外公臨終前,告訴阿君,原來阿君是領養來的。因為他們生不出孩子,花了些錢也沒查出是誰的毛病。

我懷揣著這個沒被包外公帶走的秘密回到家,興致勃勃地傳播開來。我的母親當時說,阿君肯定很感激他們,領了她這個先天殘疾人。不一會兒,她端著水杯從房間里出來,又說,我想想不對呀,這事情很奇怪,我好像以前就聽說阿君是領來的。

不過,我的母親并沒為這些事情費太多精神,反倒是我,被回憶的水藻反復糾纏。

在不同階段的回憶里,許多細節發生了變化,平行空間不加掩飾地亂竄起來。

在一部分記憶中,包外公去世的那一天,燕燕發誓要找到那個欠錢不還的老同事。她對那個人的情況毫無頭緒,更不知道他家地址在哪,所以她只好拉著我,沿街一路走去。路的盡頭是一座遠近聞名的廟,我特別害怕四大金剛涂滿彩釉的面孔,就緊靠在燕燕身邊。我們在門口臺階上坐了一會兒,燕燕突然站起來說,我們走吧。

在另一部分記憶中,燕燕走開了,我最終突破所有阻撓上了樓。樓上鬧哄哄的,沒人注意到房間里多了一個我。平時包外婆口中那些鄉下的親戚都出現了,我看見一個拄著龍頭拐杖、比所有人都老一輩的女人,端正地坐在藤椅上,指揮其他人布置靈堂。人們對她很恭敬,可我透過回憶觀察她時,我發現她露出一種異常荒誕的神色,她活得太久了,親手操持了許多晚輩的喪事,自己卻還沒有死。對她而言,比悲慟更真切的,恐怕是恥辱。

當這些相互沖突的記憶超過一定數量時,哪段是真實的,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在一個多維構架的世界中游蕩,迷霧重重,但這恰是它本身。

等到燕燕真的辦婚禮,又是三年后的事了。

年初去養老院看包外婆,阿君把燕燕的婚事告訴了我們。那次包外婆情緒不高,她在窗邊坐了很久,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悄悄問她在這里開心嗎?她斜眼看著我,好像我提出這個問題不壞好意。

我的母親和阿君在遠處聊天,她們盡量小聲,以免房間里其他老人抱怨。她平時幾乎不來這里,因為每年年初五去看望包外婆是我們的習慣,她才特意過來接待我們。

那些老人大部分比包外婆更老,晚年疾病令他們嬌弱而支離破碎。護理工告訴我們,其他老人本來對包外婆就意見很大,她總是在房間里抽煙。有時半夜里睡不著,她就一個人坐起來,旁若無人地點上一支煙,結果把大家都嗆醒了。護理工拉開包外婆的抽屜,里面有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說,你看呀,不知道沒收過多少次了,她還是會自己跑出去買煙。她又抓起包外婆放在一個信封里的零花錢,開玩笑似的說,哪天我把你錢全拿走,看你還怎么買。

包外婆絲毫不理睬護理工。自從包外公去世以后,包外婆收攏了通往外界的抽象吊橋,以前她很熱烈,同人打交道讓她神采奕奕,現在截然不同,世界好像和她已經沒有關系了。她不再大怒或大笑,情感從她的驅殼上剝離,她自身只是一個存在而已。

我們每年都給包外婆送錢,隨著時代的拓張,每一年我們都給她更多錢,希望她能更順利地維持整個生活體系的運轉。可我們知道,對于一個深陷于自己獨特困境中的人,無論我們給她什么的,都是杯水車薪。

還有一件事情每年也都在重復,阿君會問我們要電話。她有時記在包外婆的臺歷上,有時隨便找張紙抄下來,后幾年她有了手機,費力地把我母親的姓名與號碼輸入其中。但是到了第二年,她仍會讓我們留下號碼。唯獨燕燕結婚的這一年,她格外慎重,一筆一劃地把我們的信息記在本子里,說到時候會給我們寄喜帖。

燕燕的喜宴訂在一個婚禮會所里,會所中有好幾間長方形的隔間,并排列在一起,幾對新人各自進行著婚禮。每個隔間門口都掛著一塊刻有大廳名字的木牌,燕燕訂的是“牡丹廳”。

我記得那是開學不久,我剛升上高三。老師通過瘋狂布置作業來緩解雙方的焦慮,參加婚禮無疑浪費了許多時間,我坐立不安。我的母親不時瞪我一眼,也許她擔心我急躁的模樣使我看上去沒有教養,而別人會認為那是她的過錯。我的父親不管這些,無論在哪里,只要給他泡一杯綠茶就沒事了。我們一家人和他們的遠房親戚分在一桌,一群陌生的面孔包圍著我們。他們彼此之間卻是熟悉的,日常話題被熟練地拋接,他們聊得津津有味,而我們是一頭霧水的觀眾。

六點敲過,突然黯淡的燈光將整個大廳推入沉默。經驗告訴人們,新娘即將上場,于是他們止住話題,一部分人放下過早拿起的筷子,所有人陷入同一場等待。

我不知道這十多年是怎么過去的,可我沒法細想,我沒法以某種邏輯從中提煉出些什么,假如真的有我可得的東西,那也只有悲愴而已。那是一種無力回天的無能感,回望過去,不過是循環地體驗失去的過程。十一年以后,燕燕走在虛張聲勢的紅毯上,曳尾白紗如被風吹動的卷積云,緩緩向前漂浮。她看上去不像當年那樣生硬、倔強,也許現在的她對死路有更準確的判斷能力,反正到后來我們總能學會這一點。

新郎比燕燕略矮一些,西裝革履勉強遮掩住他的平凡。他抓住她的手,從那一刻起,燕燕一直在流淚。

宣誓儀式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電流再度通過一盞盞暫時休眠的燈,大廳明晃晃一片,同桌的每一張臉又變得清晰可見。

他們本不該置任何評價,但他們還是說了。

高墻的倒塌從我右側一個中年女人開始,她說,燕燕也真不容易。

她的同僚紛紛呼應。有人說,是啊,他們家都不容易,發生了那種事,還是重新振作了起來。

有人夸燕燕的丈夫,說這個男人太好了,一點都不介意。

別人說,阿君又不是老太親生的,這精神病怎么都遺傳不到燕燕身上,有什么好介意的。

在包外公被火化的很多年以后,那個秘密終于浮出水面——和阿君的身世無關,而是關于死亡本身。我們從前有過的好奇早就耗盡了,謎底卻忽然揭曉,這事實對于我們而言,無疑是一種殘酷的折磨。我的父母對視了一眼,母親拿著筷子的手開始發抖,她努力把手擱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偷偷捏住我的膝蓋。她想盡量控制自己,但這對她來說很難,她的眼眶里甚至上涌了淚水。她沒有撐過多久,就找了借口去廁所,剩下我和父親聽完了整個過程。

是包外婆砍死了她丈夫。她先想辦法讓包外公吃下安眠藥,等他熟睡之后,她就找來了刀。包外公的尸體被發現的時候,腦殼已經破裂了,不明液體流了滿床。他的胸口也被切開,有一眼數不清的刀痕,細細密密像一張網。

她原先的計劃是先殺了包外公,然后自殺。不幸的是,她自己沒有死成,只是在左手動脈處留下三個淺淺的傷口。

警察趕到他們家里才四點多,某個聽到奇異動靜的熱心鄰居偷偷報了警。警察例行公事檢查了尸體,立刻將它送去火化了。她本來要坐牢,最終卻因為各種人對她的同情得到了豁免。醫生鑒定出她是個精神病患者,為了得到這樣的結論,似乎阿君還從中進行了斡旋。阿君交代了以后的打算,把包外婆送進養老院,那里自然有人成天盯著她,警察也滿意地結了案。

實際上,那些熟人更傾向于相信她沒有精神病,他們覺得她是處心積慮地作出了報復,報復對象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年輕時一直想生孩子,結果屢次讓她失望,一年又一年過去,她的肚子還是干癟如舊。他們沒有閑錢治療,試過幾個偏方并沒什么用。丈夫好的時候確實對她不錯,可他有時候也會打她,然而相比他們窮困的日常生活而言,皮肉之苦根本算不上什么。

這些親戚很有意思,他們一會兒替她開脫,說她雖然殺了人卻也情有可原,人生快走到盡頭仍然毫無轉機,繼續下去只有更大的痛苦,她沒有多少選擇。然而,當親戚們意識到好話說了太多時,他們就轉變了風向,開始講一些風涼話。

婚禮井然有序地進行著,燕燕換上一套藍色旗袍,珠釧穿過她盤山公路般的發髻,把她剛才披散的長發固定成一團。有人忽然調響了背景音樂,音響中充斥著沙沙的雜音,不時還有一些破音的地方:

莫把流光辜負了 /要學那鳳凰于飛 /鳳凰于飛在云霄

從婚禮結束的那一年起,我們再也沒去看過包外婆。更新鮮、更安全的活動占領了我們每年的年初五,我們把包外婆略去了。后來阿君也沒有聯系過我們,告別即如此自然地發生,落成一個事實。

極其難得地,我也會想起我們最后一次見面的場景。那時我已經明白婚禮對于燕燕、或者說她那樣的人的意義,遠大于我原本的理解,那是她竭盡所能伸長了手,夠到她所能獲得最好的東西的時刻。那種熱鬧又短暫的欣欣向榮,無論何時想起來,都讓她覺得溫暖。

我們當然不能在那場婚禮上講起包外公的事,無論我們多么想求證,我們也說不出口。燕燕過來敬酒時,母親強顏歡笑,荒謬的問題在她喉嚨口呼呼作響,最后還是吞了下去。

只是長久以來,我的母親一直對事情的真相耿耿于懷。她每隔一兩年,或許頻率還更高,她就會提到包外婆。她列舉一些過往的細節,想證明包外婆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母親說,不然,她怎么可能這樣冷靜?心平氣和地又活了這么久。

她不愿意接受親戚講的那個版本,這不僅關乎包外婆家庭的痛苦。她一想到她的女兒童年在一個患有精神病的殺人犯身邊待過幾年,她不禁毛骨悚然,因為無人責怪,她便把這一切當做是自己的過錯。所幸并不是沒有轉機,只要包外婆家人沒有親口承認,那件事就存在被杜撰的可能性。就算不是純粹的杜撰,可能也有夸張的成分,或是其中有什么讓人更好接受的隱情。

我的母親最終還是迎來了一個解開謎題的機會,在一個下班高峰如沙塵暴席卷過整座城市的時刻。

母親剛從地鐵八號線里擠出來,一回頭,隔著被焦慮與暴躁推磨的人群,她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幾乎不假思索地,母親叫出了燕燕的名字。

燕燕變黑了,仿佛頭頂的黑色素被倒吸進皮膚里似的,她的頭發里夾滿白絲。發梢中泛白的部分多是半透明的,異常糙亂。她還和小時候一樣扎著兩個麻花辮,我母親微微一驚,在心中迅速盤算了一下,發現燕燕也是快四十的人了。

為了跟上她,我的母親不得不逆著人流而行。她一邊艱難地往燕燕所在的方向移動,一邊竭盡全力喊她。燕燕終于注意到母親,她疑惑地盯著這個拼命揮手的老女人,她的眉尖促到一起,下頜松懈地塌了下來。

很久以后,她好像認出了母親是誰。

她們并沒有像久違的舊友一樣婆娑相認,出人意料地,燕燕驚慌失措,她匆忙轉過身,往人流更密集的地方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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