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鈞 徐林祥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年版)》頒布后,曾引發語文教育“語用學”轉向,包括“語境”在內的一系列語用學概念強勢介入語文教育研究領域。以“語境和語文教學”為主題詞在中國知網搜索,僅2011年至2018年間,基于語境詞源梳理、結合語境理論探討語文教學的碩士學位論文就有13篇。這些論文在關注語境概念爭議性的同時,立足對語境的不同理解,探索了解決語文教學實際問題的路徑。其中多位作者感受到理論與實踐之間的阻隔,甚至有兩位作者在結語中不約而同地提及上述研究思路對語文教學不同課型、不同文本支撐力度不大。
實際上,學科理論與教學實踐之間的隔膜早在20世紀90年代便已經出現。最早明確把語境理論引入語文閱讀教學的李海林,曾于1993年撰文論述語境的解釋功能、判斷功能、生成功能等,提出“語文教學必須依傍語境”“語文閱讀教學實際上就是語境教學”,觀點的創新意義毋庸贅言。而發表時間更早的《語境和語文教學》,與李文研究主題相似,路徑卻迥異。該文通篇未提及語用學之“語境”,而是以古語“義隨境遷”開篇,在詞語教學、語法教學、標點使用、邏輯教學四個層面各舉課文實例論述語文教學須關注語境。或許一線教師更傾向于也更容易從通俗易懂的《語境和語文教學》中直接習得教學策略。不僅是語言學,多年來,本身帶有諸多爭議的語文學科也是哲學、文學、美學等諸多理論的停泊之處,處于被其他學科單向修補的尷尬境地。語文學科需要與其他學科進行雙向互動,需要“尊重對方的差異性,凸顯自己的差異性”,以民族化、本土化的學術視角沖擊、改造其他學科的理念,謀求語文學科理論與實踐研究范式的創新,彌補理論空間與應用空間的巨大落差。
《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將語文學科核心素養界定為:“學生在積極的語言實踐活動中積累與構建起來,并在真實的語言運用情境中表現出來的語言能力及其品質;是學生在語文學習中獲得的語言知識和語言能力,思維方法與思維品質,情感、態度與價值觀的綜合體現?!边@里的“真實的語言運用情境”是基于語文學科這一土壤產生的,“真實”強調尊重語文教學過程中出現的言語作品與言語活動的特質;而語用學中的“語境”,則是特指“說話人恰當地表達話語意義和聽話人準確地理解話語意義”所必須依賴的言語環境,強調恰當與準確?!罢鎸嵉恼Z言運用情境”下言語交際活動的主體情況復雜,既有課文作者與教材編者、語文教師與學生,又有言語作品內部的交際參與者。語用學之“語境”觀已難以應對語文課改持續深化帶來的新挑戰。目前,以培養語文核心素養為目標、以學習任務群為載體的新的課程結構已形成。以居于18個學習任務群之首的“整本書閱讀與研討”為例,其學習目標包括“在指定范圍內選擇閱讀一部長篇小說”“梳理小說的感人場景乃至整體的藝術架構”等。教學提示規定教師的主要任務是設置專題學習目標,引導學生“重點解決一兩個問題”。可見,語文教學已不宜套用現成的語境理論,改造語境觀刻不容緩。
索振羽曾以下圖呈現西方語用學中“語境”的研究內容:
我們知道,不同語體、文體的言語作品,受到語境各個層面要素制約的方式與程度不盡相同,同時又對語境施加反作用。上文提到的《語境和語文教學》一文,就曾列舉《講講實事求是》中的一句話,說明屬概念與種概念在特定的上下文語境中可以并列,是為追求表達效果而改造客觀邏輯。即便是實用類文本,也須由作者或編者對真實、客觀的現實語境進行一定程度的審美改造,才能入選語文教材,成為語文教學的語料。語文教學中師生面對的言語作品,其修辭策略不完全是對語境要素的依從,更是特定文體、語體積極審美功能不斷增殖的產物。修辭策略順應傳統現實語境,審美規范固化的同時又有僵化風險。我們往往更習慣以“概念一舉例”的模式,以西方理念“貼”中國技巧,而非把言語作品作為修辭策略,研究作為交際參與者的人物范型和母題情節等修辭元素“如何共同促成一種有意義的修辭文本或文體的建構”。西方語用學“語境”中的“民族文化傳統語境”,旨在研究不同民族的歷史文化、社會規范、價值觀差異,以避免交際障礙。但并不包括特定民族的語言(包括漢語)文本修辭策略對民族文化傳統語境的改造,而后者卻與當下語文核心素養的整體培養密切相關。
下文試以《紅樓夢》“整本書閱讀與研討”學習任務群的實施為個案,從建構符合語文學科特性的原創模型出發,發掘“女管家”王熙鳳形象的獨特修辭策略,以修辭詩學層面的分析充實語用學層面語境觀,進而消除學科理論與教學實踐的隔膜。
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認為,小說文體化進程的關鍵點在唐代。六朝時還只是“粗陳梗概”的小說,在唐代的演進漸趨鮮明,“是時則始有意為小說”。這一觀點已成共識。然而,近年有學者依據新出文獻,考證班固《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單列的“小說家”所含著述標題是依托歷史人物進行命名的,推測其內容實與黃老、方術類文本有重疊之處,之所以未歸為同一類,是因為“小說家”的著述在價值取向上屬“小道”,背離代表宗經為本位的儒家傳統及歷史真實的“大道”。想象與對話帶來的夸飾與瑣碎,并不是完全割裂“小道”與“大道”,而是拉開一定距離的“錯位”。對今天成熟的小說文體而言,這是重要的審美規范。只有“審美價值和科學的認知與實用價值之間拉開距離,三者產生了‘錯位,才有審美情感的自由可言”,才能產生成功的小說人物。何晉對2009年入藏北京大學的西漢竹簡《妄稽》篇整理、校勘與研究后發現,這篇原文多達3400余字的賦帶有“明顯的世俗文學與故事特征”,被視為“中國最早、篇幅最長的‘古小說”?!锻菲鑼懥艘粋€漢代俗世家庭娶美妾的故事,生動刻畫了青年才子周春與其妻妄稽之間的情感沖突。何晉認為,在《妄稽》篇創作與流傳的歷史時期,男人納妾稱不上違反道德規范,但《妄稽》篇的作者并未止步于道德評價,而是以激烈沖突包裝、改造了傳統道德語境,刻畫出一個因丈夫納美妾而嫉妒進而瘋狂的女性形象,賦予其審美價值。
值得一提的是,若將魯迅筆下“有意為小說”中的“有意”理解為小說創作者開始有意識地運用成熟的小說審美規范進行創作,則小說的源頭自然是唐代;若從修辭詩學層面,將“有意為小說”之“有意”理解為作者以審美化修辭策略對實用、道德語境進行改造,有意識地開創全新文體審美規范,則小說文體進化的關鍵點應上推至《妄稽》篇所處的西漢。《妄稽》通篇用韻,雖有助于夸飾與鋪敘,也利于傳播,但降低了情節的深刻性。隨著小說文體不斷演進,修辭策略更新迭代,文本的審美功能也在不斷提升,這也正是一代代小說作者“有意”為之的必然結果。以《妄稽》為起點建模,能為《紅樓夢》“整本書閱讀與研討”學習任務群教學提供全新起點。
如果僅僅引導學生鑒賞、研討《紅樓夢》中某個人物在某個場景的話語運用,很容易割裂學習目標之間的有機聯系,使學習陷入碎片化、表面化。《紅樓夢》作為長篇經典小說文本,值得深入閱讀與研討的人物、情節、場景眾多,構建修辭詩學比較模型的初衷并不是加大學習難度和學習負擔,而是為了呈現高質量的專題學習目標(譬如:相比之前的女管家,王熙鳳的形象因何成功),并幫助教師獲取有指導價值的閱讀經驗。其實是對語文教師而非學生提出更高的要求。
《妄稽》女主人公妄稽與《紅樓夢》中王熙鳳相似,比如家庭地位:妄稽雖有公婆丈夫,卻敢直言對買妾一事的反感,公然虐待美妾虞士,儼然是整個家庭實際的掌權者;她還曾以紂王與妲己舉例,意圖說明不可貪圖美色。對此,有研究者認為,也許妄稽出身大族,與周春家世相當。再如性格特征:妄稽與王熙鳳都笑里藏刀。當虞士進門,妄稽一開始悲傷哭泣,其后態度陡然一變。作者連用七個“笑”字,先是寫妄稽笑著提出看看虞士容貌,后又東施效顰,換上新衣,笑問周春自己與虞士誰更美。眼見爭寵無望,妄稽就“昏笞虞士,至旦不已”,威脅要殺死虞士。結尾處,妄稽突然一病不起,并對虞士深表懺悔。妄稽的死是否惡有惡報,作者隱去不提,而多個人物激烈的情感沖突,已然為讀者提供了想象空間與審美感受,可以看作是“女管家”范型最早嘗試以“惡”與“美”錯位的價值取向改造道德語境。遺憾的是,自妄稽之后,“女管家”范型的創作滑向兩個極端。
1.兇悍善妒的“女管家”
如《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難逢夫》中,商人沈洪之妻皮氏,“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余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丈夫常年在外,皮氏與人通奸。當沈洪買來名妓玉堂春為妾時,她便與奸夫合謀,意圖毒害親夫,嫁禍給玉堂春。最終,玉堂春的鐘情之人王三官作為御史重審冤案,皮氏被凌遲處死?!缎咽篮阊浴だ钣裼ⅹz中公冤》中的李雄之妻焦氏,十五六歲已為人繼室,“生得有六七分顏色,女工針指,卻也百般伶俐”,心思卻極為狠毒,一心要謀害李雄亡妻留下的四個子女。李雄戰死,焦氏與其兄合謀,殺死李雄之子后,又誣陷長女玉英奸淫忤逆,玉英屈打成招。最終玉英將自己的冤情上奏天子,焦氏被重刑懲治。
這類“女管家”還有《金云翹傳》中的宦氏?!督鹪坡N傳》女主角王翠翹說宦氏“一肚皮不合時宜,滿臉上堆著春風和氣”?;率霞沂里@赫,為吏部天官之女,因丈夫之母已死,便掌管家業,作者寫她“既美且慧,只是有些性酸,卻是酸得有體面,不似人家妒婦一味欺壓丈夫。她卻要存丈夫體面,又要率自己性情”。作者善于將宦氏的狠毒隱藏在無處不在的笑容之下:她笑著策劃如何綁架丈夫束守私娶在外的王翠翹;她拷問王翠翹時,被束守撞見,也是笑著迎上去,裝作不知二人關系;宦氏聽聞王翠翹已逃離,點頭暗笑,不再追究?;率嫌嬞嵧醮渎N的狠毒程度不亞于王熙鳳計賺尤二姐,但宦氏的形象帶給讀者的感受更多是厭惡,其所謂的“美且慧”并未得到呈現。
2.忠烈賢良的“女管家”
此類“女管家”范型與兇悍善妒的“女管家”完全相反,她們出身卑賤,但賢良淑德,多在丈夫負心、亡故或無才能的情況下,承擔起維持家庭生計的重任。她們治家有方,一言一行都符合封建社會傳統規范。這類作品營造出更嚴肅的道德訓誡語境,與上一類作品中強勢妻子與懼內丈夫心理沖突造成的喜劇化修辭形成反差。
如宋代《青瑣高義·譚意歌》的女主角譚意歌,早年父母雙亡,被賣入娼家,因容貌美麗,擅音律與詩文,名噪一時。與風調才學皆中其意的張生相遇,對張生十分專情。張生調任,臨行前,懷有身孕的譚意歌自知貴賤有別,與張生訣別,從此閉門不出。后張生迫于壓力,與殿丞之女成婚。得知此事的譚意歌心志卻愈發堅定,獨自撫養二人之子。后張生妻子謝世,張生來尋找譚意歌,方知譚意歌“買郭外田百畝以自給,治家清肅,異議纖毫不可入”。譚意歌面對張生的再次求娶,卻十分慎重,要求納采、問名等禮儀齊備,才重新接納張生。其后,譚意歌治家“深有禮法,處親族皆有恩意。內外和睦,家道已成”。與譚意歌的出身相似,《警世通言·趙春兒重旺曹家莊》中的女主角趙春兒也是名妓出身。她被曹家莊大戶人家之子曹可成贖身,二人結為夫妻后,眼見曹可成敗盡家財,又氣死雙親,趙春兒苦心勸諫曹可成,并把自己多年積攢的千金錢財拿出,資助丈夫入京師投遞文書。曹可成三任官職過后,二人衣錦還鄉,成為當地的宦門巨室。也有的女性是在丈夫缺位的情況下,踐行著自己的責任,如《聊齋志異·喬女》中的女主角喬女。喬女又黑又丑且身有殘疾,已過25歲仍未婚配。穆生娶來喬女續弦,生子后穆生亡故,貧困的喬女母子被婆婆嫌棄,喬女通過紡織自給自足。喪偶的孟生想求娶喬女,但喬女認為不可事二夫,拒絕了孟生。孟生十分仰慕喬女的賢良,暴病而亡后,喬女以一己之力撫養孟生前妻留下的兒子烏頭,同時不愿沾染孟家財務,堅持在旁人監督的情況下,才從孟家取出烏頭日用所需以及讀書費用,而自己和親生兒子仍過著貧苦生活。喬女憑借自己的勤勞,為烏頭粟數百石,聘于名族。喬女重病中要求烏頭將自己與穆生合葬,而烏頭卻打算將其與自己的父親孟生合葬。直到堅貞的喬女死后魂魄附在穆子身上,烏頭恐懼,只得將喬女與穆生合葬。作者蒲松齡在文末借異史氏之口,稱贊喬女是奇偉之人。
上述兩類“女管家”范型,都順應了封建社會傳統價值觀語境:兇狠的妒婦以悲劇收場,忠貞的賢妻則被世人稱贊。兩類作品的藝術價值雖無法與《紅樓夢》比肩,但如果進入《紅樓夢》“整本書閱讀與研討”學習任務群的師生只見王熙鳳而未見其他“女管家”,便很難找到探究王熙鳳形象獨特審美修辭策略的切入點。值得關注的是,妄稽與宦氏終究沒有成為王熙鳳,因為《紅樓夢》的作者完全顛覆了以前的“女管家”范型創作價值觀,把王熙鳳寫得“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使得讀者“恨鳳姐,罵鳳姐,不見鳳姐想鳳姐”。作者以“惡”與“美”錯位的審美話語,最終完成了對傳統道德語境的審美改造。王熙鳳之狠毒不亞于妄稽、宦氏:她謀財害命、弄權鐵檻寺;用計間接導致垂涎自己的賈瑞死亡,假意勸誘尤二姐入府并將其迫害致死等。但她的“美”同樣令人震撼:她有美貌,能言善辯,每逢劇場性語境,其善于機變逢迎的話語技巧無人能及。鳳姐又有出眾的治家之才,是賈府實際的掌權者。正如《紅樓夢》第6回周瑞家的所言:“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弊罱K,鳳姐之死又令讀者唏噓同情。性格邏輯話語的獨特性與多面性,讓王熙鳳堪稱史上最具魅力“女管家”。
如果要為《紅樓夢》“整本書閱讀與研討”學習任務群設置專題學習目標,完全可以選擇出現時間在先的妄稽或宦氏形象塑造精彩語段,提示王熙鳳形象并非“橫空出世”,引導學生基于原文進行修辭策略探究。當然,也完全可以選擇《紅樓夢》其他人物范型或母題情節,以修辭詩學化語境觀為研究視角,建構符合學習目標的全新模型,展開研討。從修辭詩學層面參考相關文本并建模的方法,也同樣適用于教學實用類文本。此時引入的文本可以是進入教材前的原稿或修改稿?!镀胀ǜ咧姓Z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中的“實施建議”部分明確要求語文教師要“打通語文學科和其他學科”,我們理解,這里的“打通”,一方面體現為語文學科與語言學等學科的彼此激活,另一方面也體現為對數學課程核心素養之一的“數學建?!备拍畹慕梃b。數學建模能力主要表現為“發現和提出問題,建立和求解模型,檢驗和完善模型,分析和解決問題”。與數學建模的過程不同,本文試圖從語文學科特性出發,以修辭詩學視角反觀西方語用學語境觀,用修辭詩學的方法完成語文建模,解決語文問題,彌補西方語用學中語境觀的不足。
本研究表明,從修辭詩學語境觀出發,挖掘整合相關文本資源,開展“整本書閱讀與研討”等學習任務群的教學,不僅有助于促進學生語言能力、思維能力、審美能力、文化傳承與理解能力的發展,提高學生的語文核心素養,而且有助于消除學科理論與教學實踐之間的隔膜,改變語文學科被其他學科單向修補的狀況,實現與其他學科的雙向互動,書寫語文教育獨特話語的全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