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昆劇表演藝術家、昆劇作曲顧兆琳近日在墨爾本逝世,享年76歲。在此一周前,青年作家西嶺雪來稿,誠懇地表示要完成與顧老師的約定,講述了她印象中的顧老。本刊微信號先行推送了文章,在朋友圈廣泛傳播。西嶺雪告訴本刊編輯:“文章反響很好,圈里很多人給老師發了問候。最后幾天,顧老已經不太清醒,很難說一句完整的話,但他還是吃力地給我留了一分鐘的言,大意是這篇文章會激勵更多年輕人愛上昆曲……”
壹
接到微信的時候,我正坐在塞維利亞大教堂前的西班牙臺階上吃著冰激凌,腦子里想著奧黛麗·赫本在羅馬假日中的鏡頭。
手機一響,看到我老公發來的一條微信:“我是顧老師的女兒,爸爸口述我打字。嶺雪:我最近身體不佳,每況愈下,很想看到你有關我的文章,之前你曾答應的,我等著哦。”
我愣了一下,想著顧老師有我微信的,他女兒為什么要繞這么大圈子聯系我先生?但是接著反應過來,顧師姐應該是從網上搜到的聯系方式。
想到此,眼淚嘩一下涌上來,又是難過又是愧疚,覺得自己真是不肖弟子,實在太對不起恩師的知遇與栽培了!
和戲曲結緣已經整整十年,一度放言說想寫一組梨園人物志,顧老師聽說了,興致勃勃地說:我期待著你寫我的那一篇。
但是正因為顧兆琳老師是對我恩情最重的伯樂,讓我不敢以習慣性的略帶調侃的筆墨寫起,反而遲遲不敢動筆,一拖再推,竟然拖了十年。
接到微信,我一刻也忍不得,立刻打開電腦,就坐在從西班牙駛往葡萄牙的客車上敲起了鍵盤。
記憶翻涌,太多片斷,猝不成章。有些時間年份都含糊了,我要一一詢問其他相關的當事人才能確認,當得出的時間起點是2009年2月時,我才猛然一驚,竟然十年過去了嗎?
最初結緣是因為文化部投拍的昆曲舞臺藝術片《班昭》,我被選作電影改編。
那時候我對昆曲還所知甚少,惟一長項是擅于填詞,對曲牌有所了解。同時作為一個尚算年輕的小說家,不乏構建故事的能力,或許會讓更多年輕的觀眾接受這古老藝術。
就這樣懵懂地撞進了昆劇圈,與上海昆劇團《班昭》主創人員開了第一次意向碰頭會。劇團沒想到攝制組會另請編劇修改劇本,這意味著有大量的新工作,包括重新編曲、排練、設計唱腔動作,還要很諧調地融合進原先的表演模式中去,不能露出嫁接的痕跡。
戲曲是程式化的藝術,彼時作為主角的蔡正仁與張靜嫻兩位老藝術家對于角色已經駕輕就熟,所有臺詞唱腔包括身段手勢熟極而流,哪怕一個極小的手勢變化都要推敲再三,更何況更改情節唱段,這讓他們瞬時間很難接受。
因此這第一次會議開得硝煙彌漫,拍桌子的拍桌子,摔筆的摔筆,幾乎不歡而散。制片人管見為了讓昆團的人安心,讓我在改編前先填了一首《蟾宮曲》做電影主題曲:
“漢家誰寫春秋?寂寞宮廷,東觀書樓。
兩字興亡,百年風雨,千古沉浮。
天付與才高八斗,便教我一世綢繆。
不為封侯,不戀風流,為《漢書》白了頭。”
這首詞得到了本劇編曲兼聲腔設計顧兆琳老師的大加贊揚,明確地說:“我一看到詞,就有了很強的寫作沖動,很快就寫了曲子。我很久都沒有這樣的創作沖動了。”
說著,他輕輕拍著桌子清唱起來,聲音蒼涼沉郁,仿佛從古老漢朝的歷史深處傳來,所有人都沉靜了下來,我們的劇本改編工作也終于走出了第一步。
過了很久再回憶,才想起這竟是顧老師對我說過的第一句話,甚至不是沖著我說的,但是卻幾乎改變了我的人生。
顧兆琳老師,是國家一級編曲、非遺文化傳承人,也是第一個在四面楚歌中率先接受我作為新生編劇的前輩藝術家。
在顧老師的指導下,我開始學習為套曲填詞。剛起步就有機會和國寶級大師合作,無疑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壓力。這讓我誠惶誠恐,開始惡補戲劇知識,一時間啃完了所有能在書店找到的昆曲專書。
幸好,這只是一次改編,除了改動個別情節對白外,只增加了三四支曲子,由顧老師指定曲牌,我只管“倚聲填詞”便好,這是我自小的功課,所別只在于曲比詞相對俚俗直白多情趣,倒是并不難的。
這于我其實只是一次客串,甚至是“誤入”,因為那部電影最終也沒有正式上映,只是人生多了一個經歷。
但是從此,我與昆曲結下不解之緣。
貳
那部昆曲電影未能上映,我以為這次誤入的客串編劇生涯也就這樣未待正式開始便結束了。
但沒想到,三年后的一天,我忽然接到顧老師電話,邀請我到蘇州參加昆曲戲劇節,觀看昆五班排演的新戲,并討論昆劇《紅樓夢》的創作。
《紅樓夢》是我一生摯愛,有機會將它搬上戲曲舞臺,簡直是夢中之夢。我自然不肯放棄這樣難得的機會,二話不說便飛去了上海,再搭乘上戲郭宇院長的順風車前往蘇州。
在車上,郭院長不時收到顧老師的短信,詢問是否接到了我,有沒有安排我吃早飯。郭院笑道:顧老師真是操心啊!
其實,郭院從前正是上海昆劇團的團長,我是同時認識他和顧老師的,那次合作中面對郭團的時間還比顧老師多,而中間的三年也都同時失聯了,怎么都沒想到顧老師會突然想起我。
郭院告訴我,昆五班明年就要畢業了,所以想排一出新編大戲。考慮到這么多美麗的花朵同時盛開,年齡相近,太適合來一出姹紫嫣紅的《紅樓夢》了,現成的金陵十二釵么!于是顧老師就提議由我來擔任這部原創劇目的編劇,而如今的郭院曾經的郭團因為有上次合作,也是立刻應允了。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昆曲戲劇節,第一次那樣大量地看昆曲現場。晚上看戲,白天開會,在郭院的主持下、在顧兆琳老師和唐葆祥老師的幫助下,我們順利地完成了劇本大綱的討論會,將場次和主要情節先確定下來。
我最激動的就是:要做一部怎樣的《紅樓夢》?
關于《紅樓夢》的戲曲影視改編不計其數,大多數都是依據120回的高鶚續本,也就是“偽全本”續作。最經典的戲曲改編是徐玉蘭和王文娟的越劇版紅樓,已經深入人心,再戲盲的人也會張嘴來一句“天上掉下個林妹妹”。珠玉當前,再改編還有意義嗎?
我是個三腳貓的編劇,能有機會成為這部戲的主創,最大優勢除了詩詞功底之外,無非是因為我同時是一個紅學研究者,已經出過七八部相關專著,而且重新續寫了紅樓結局。
那么,我們是否敢于挑戰一下,排一部西嶺雪續寫結局的新紅樓呢?
郭宇院長拍板:當然可以!如果學校都不敢嘗新,還有誰來打破約定俗成?更何況約定俗成的結局本來就被認定是偽作!
這樣的勇氣和魄力讓我敬重,這樣的信任更令我感恩戴德。
在蘇州,顧老師每天帶著我看戲,利用每一場戲的空當給我講解戲曲小常識,恨不得將他所知一下子塞進我的腦子中。
他的期待那樣殷切,我不得不一遍遍向老師保證:我一定會好好努力,寫好這部戲!
回到西安后,過了一個多月,再次接到顧老師電話,沒有提編劇的事,卻問我愿不愿意參加劇協辦的戲劇編劇高級研修班,系統學習一下編劇知識。
那正值我的人生間隔年,因為覺得紙媒已是夕陽產業,下定決心辭去了任職十年的雜志主編工作,正打算尋找下一個目標。
接到老師的電話有點懵,即使我想改行做編劇吧,也沒想過要做一個小眾的戲曲編劇,這種時候拋家舍業地跑到上海去學習,而且還不清楚要學什么,到底是有些猶豫的。
可是顧老師興致勃勃地鼓動說:我向學校申請過了,你這種情況來學習的話,可以考慮減免學費的。
因為老師語氣中的熱切和認真,我硬是沒有勇氣說出拒絕的話,只委婉地說目前沒了工作也就沒了收入,還有兩家老人要負擔,不太有勇氣再做全職學生。
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上海的消費多高呀,衣食住行樣樣是錢,哪里是我這無業游民負擔得起的?
就這樣,我繞了半天圈子,雖然沒敢明確地說“不去”,但也堅決不說“去”。
沒想到過了兩天顧老師又來電話了,說他與師母沿著延安西路走了兩三遍,終于在上海戲劇學院附近給我找到了合適的賓館,價格談到了每天150元,對于2012年的上海來說已經很便宜了。
這下子,我再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其實從內心深處,我還是不太想去,每天150元的房費也是不菲的支出啊,況且還有一日三餐和交際應酬。但是老師的熱情讓我覺得:再不上進就有點給臉不要臉了。
我只好乖乖地說:老師,我會好好學的!
飛抵上海那一天,顧老師和師母一起在酒店等我,陪我安置好后,又一起陪著我去上戲報到。
負責簽到的老師見狀忍不住笑了:這是送女兒來上學嗎?
我心中也是溫泉涌動,要知道,當年上大學我也是一個人去學校報到的呀。這樣的溫暖待遇,此生還沒享受過呢!
叁
就這樣我開始正式學習編劇知識,間中得閑便大量看戲,遇上昆五班有演出,顧老師也會特地通知我。
每次與顧老師一同看戲,都是我在昆曲學堂里珍貴的一課。老師會指著臺上告訴我什么是戲劇的“下場三回頭”,什么是“無丑不成戲”,什么是“叫起”,什么是“尾聲”……
這些知識,不僅僅用于昆曲,更在我后來為其他劇種創作劇本時提供了極大的幫助。
我把杜麗娘的思春用到了我編劇的舞劇《君生我未生》的相思,把“下場三回頭”的橋段移到了秦腔《再續紅梅緣》,每一次創作,都讓我更加感念顧老師。
若不是顧老師的知遇與提攜,鼓勵與堅持,我壓根就不會走進編劇這個行當,也就不是今天這個我。
越和老師接觸,越走近昆五班,就越對老師的儒雅認真衷心敬佩。他對自己所從事的昆曲事業的深沉熱愛,對昆五班學生的無限寵溺,是洋溢在他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唱腔中的。讓我甚至覺得,如果血流會有聲音,那么顧老師的血液都在唱昆曲。
根本昆五班這個“中國戲曲教育史上第一個昆曲本科班”,就是在顧老師的努力下一手促成的。
因為這樣,我給昆五班的學生取了個綽號叫作 “小熊貓”。顧老師非常開心,逢人便宣傳這句廣告詞,以至這個說法不脛而走,后來竟然成了圈中的通稱。
我曾在網上看到記者采訪的一個小故事:幾個昆五班的學生趁暑假找“岳熊貓”(岳美緹老師)組團補課。顧老師聽說后,私掏腰包給了他們一千元錢作為吃飯零花用。學生說:“根本不應該是他給我們的,可是他就這么給了。”
記者對這個故事感慨至深,而我是非常相信的。因為對顧老師來說,只要肯愛昆曲,學昆曲,就是最大的功臣。
與其說這一千元是給學生的“午餐補助”,不如說是獎勵他們主動學習的“助學金”。
因為他對我這個“老學生”就是這樣。
在上戲學習期間,我曾抱怨過上海的消費太貴了,每十天交一次房費,一日三餐要省著花,變天了沒衣裳,是從西安寄過來還是買新的又要思忖半天,尤其是紅樓劇本遲遲不見簽約,而我應另一位著名作家邀請合作的劇本又被白白當了槍手,更讓我的心情跌到谷底。
對一個沒有收入也不知前途的人來說,最大的壓力不是錢而是前途。因此有一天我忍不住半開玩笑地對顧老師嘆息:“真是每天打開門就要錢啊。”
結果顧老師對我說,他已經從他的基金會里申請了六千元作為我的助學金,這就解決了一半的房租。
把錢交給我的時候,老師有點擔心地說:“你會不會把這錢花完,不等結業就跑了?”
我失笑。說實話還真打過半路逃學的主意,但是收了這錢,還真是跑不掉了。
到了《寶黛紅樓》劇本正式簽約的那一天,我拿到訂金的第一時間,立刻給顧老師發短信,想請老師吃個飯以慶祝。
老師沒有推脫,痛快地說那就訂“上海一號”吧,比較有意義。
那天,老師還特地打上了領巾,標準的上海老克拉,讓我愈發感受到這頓飯的儀式感。
為了確保這部新戲“夠昆曲”,我們決定采用最笨最保險的創作方法:先是在各位老師的審核下確定分幕創作大綱,然后我以長短句的方式將劇本唱段初步完成,在層層審核通過后,再由顧老師根據我寫好的對白和唱詞的內容、情緒來決定唱段和曲牌,最后我再按照曲牌一一重新填詞,這才算是完成劇本初稿。
在上海劇協和編劇班指導老師的七次開會討論后,劇本經過十幾稿修改終于初步審定。顧老師完成了唱腔設計,拿著劇本一支支曲子打著拍子唱給我聽。
我太喜歡聽顧老師“拍曲”了,當老師目光凝定,聲調深沉,手勢輕拍,輕輕喊一聲“呀——”,然后低沉婉轉地唱起來時,我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有時我會打斷老師:“這一段的感覺不是我要的。老師,寶玉哭靈這段應該分幾個層次,他先是大悲大痛,然后會沉淀下來,停一下茫然四顧,再接著起唱,要沉一點,慢一點,傷一點……”
老師微微頷首,沉思片刻,輕輕一拍再次唱起:“昏慘慘似燈將盡,忽喇喇似大廈傾,看盡了滄桑光景,才知曉人情冷似冰……”
仿佛有風從遠處襲來,我覺得整個脊背都涼了一下,不由打了個寒顫。
當這部戲在上戲大劇院正式演出時,我激動得整晚沒睡。
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是9月30日,因為是張愛玲的生日。
張愛玲說過人生三大憾事是“鰣魚多刺,海棠無香,紅樓夢未完”。今天,我把《紅樓夢》續完了,并且搬上了昆曲舞臺,在張愛玲的生辰,在上海演出,這是多么圓滿的日子!
然而,因為新戲的結尾是西嶺雪式結局,也因為我是個初闖上海的圈外人,這使得昆曲圈中一些自恃老牌資格但是從沒有過原創作品的昆曲編劇,以及網上幾個以批評為人生最高目標的戲迷領袖們很不以為然,想盡各種說辭對我進行人身攻擊,說我完全不懂曲牌,說昆曲根本不是這個唱法,甚至說女編劇就是吃得開,還有各種更難聽的充滿了天馬行空的猜測臆想杜撰……
我看得很難過也很生氣,且不去討論關于紅樓結局我是否更有資格討論,也不說這曲詞情節合不合乎大眾口味,只說唱腔曲牌完全不是昆曲,這未免有點欲加之罪了。要知道,曲牌可不是我定的,唱腔更不是我設計,怎么唱怎么演那是導演和演員的事,與編劇何干?更何況顧老師是昆曲范例的編訂者,如果顧老師設計的曲牌和唱腔都不叫昆曲,那請問昆曲是什么?
最開始我還沉得住氣,想著反正我不在圈內,不領工資,不評職稱,誰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吧。但是后來網上的話越來越難聽,還把幾位幫助肯定過我的恩師都拉下水來展開臆測……
我終于忍不住開始據理力爭,但是網民的習慣是不理還好,越理越興奮。不做事的人,最害怕就是看到別人做事,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拉低到和他們一樣懶惰無能才算平衡。
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天在某次演出中,顧老師看到某位在網上蹦跶得最兇的“戲迷領袖”也在座,便直接把他請到劇場外嚴肅地問:你攻擊的西嶺雪的那些話,有一句是有根據的嗎?你了解她嗎?
這是顧老師再一次于四面楚歌中挺身而出,毫不避忌地維護我。
有人知道的苦便不算苦。因為老師的正義直言,之后不管鍵盤俠們再說什么,我都不會在意了。
肆
一萬句謝謝也不足以表達我心中的感恩,所以我曾主動提出,想為顧老師寫一部人物傳記,用老師的經歷為線索,織引出上海近代縮影尤其是上海昆曲人的命運。
這個想法讓我和老師同時興奮起來。
因為顧老師是上海戲曲學校的第一批昆曲學生,俗稱“昆大班”。那是由周恩來總理親自任命俞振飛校長組建學校,而由俞大師口傳身授的第一批弟子,如今個個年過古稀,堪稱藝術界的“大熊貓”。
顧老師最初是跟著俞振飛學小生的,但是因為個子越躥越高,女演員不好配戲,便轉了老生。后來俞先生發現他在作曲上蠻有靈性,便建議他多往聲腔設計發展,并將平生本領傾囊相授。
目前,中國昆曲界的權威作品《昆曲精編教材300種》《昆曲曲牌及套數范例集》都是由顧老師主編或參與編訂的,幾乎可以說,顧老師的認知,便代表了中國昆曲聲腔的認知。
去年,顧老師更將平生心得結集出版為《顧兆琳昆曲唱念示范》,為后來者留下了極為寶貴的資料。
但是扉頁上卻赫然打著:俞振飛原著,顧兆琳口述。
這便是顧老師,謙遜之至,誠敬之至。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曾積極聯系了出版社編輯,確定了關于顧老師傳記的選題。
但是準備充足提筆待發時,顧老師卻退卻了。
他說,當他開始整理舊照片和資料時,忽然發現最深沉最真實最痛切的故事都是不能對人說的,那些在過去吃過的苦,那些在掙扎向上中不為人知的辛酸,那些在“文革”中的壓抑與苦悶,或是因為顧忌親人,或是怕傷到了同行,真個是“不如意事常八九,能語人言無二三”。
這樣一輪搜剔下來,這部傳記不寫也罷。
我有一點小傷心,因為已經做了太多準備工作,包括上海解放前的生活環境和近五十年的昆曲發展史,如今聽說白做了,未免失落。
有朋友勸我不如為另外的昆曲人做傳,因為這時候已經相識了很多熊貓級的昆曲大師,他們的生活背景和經歷其實都差不多。但是那樣做,讓我覺得似乎背叛了顧老師似的,便把這個念頭放下了。
也就因為這種放下,后來當我說要寫一篇文章來記住顧老師對我的提攜時,每每提筆就有一種委屈,便年復一年地耽擱下來,竟然一晃眼就是十年。
去年老師身體不適,去了澳大利亞師姐處療養。我發去祝福紅包,老師回了張出院照片,看上去還是神清氣爽優雅斯文的樣子。知道老師康復,我興奮地說:應該開瓶紅酒慶祝。
到了年底,老師突然提起:我很看重你的文章,你好像說要寫一篇的是嗎?
我說:會寫的。
但是端坐到電腦前,卻又滯住了。人物稿最是難寫,沒有感覺硬要回憶,很容易寫成流水賬。尤其在老師病中寫這種回憶文章,總覺得好像不大吉利,便又擱筆了。
上個月新茶上市,我想給老師和師母寄點手信,卻發現不知道老師喜歡喝什么茶。微信詢問,顧老師回:我在墨爾本吃中藥,很少喝茶,師母也只喝白開水。其實我還是蠻看重你答應為我寫的那篇文章。
我汗顏,這次真的下決心要盡快動筆。可是正值我的新書《詩說唐朝》和《西嶺雪一回一回解紅樓》上市,宣傳活動一場接著一場,光是各種不同活動的講稿和選題文都做不完,自是靜不下心來寫篇回憶文章。
好容易完成了首輪宣傳,已是頭昏腦漲,于是立刻報了個歐洲旅游團便出國了,只為來西班牙散散心,讓自己從名利的浮躁中沉靜下來。
坐在西班牙塞維利亞大教堂前的臺階上,看著有軌電車從城市中心穿過,旁邊一輛古老馬車噠噠地奔馳著,這上帝與人類的通訊臺,原始與科技的交集處,懷舊與浮華的平行線,一切都顯得夢幻而不真實。
便在這時收到了顧師姐的微信。
我的眼淚流下來,努力仰起頭想讓它倒流。我不是基督徒,但是我們頂的是同一片天空,塞維利亞大教堂是全世界最大的哥特式教堂,那么在這里祈禱,是否可以離上帝更近?
我祈禱老師盡快康復,想寫好一篇人物志,總還是要沉下心來做些認真采訪的。
我知道這篇倉促草就的文章老師一定不滿意,等您回來,我們還在上海一號相會,等您給我講講老上海的故事,讓我認真完成這篇人物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