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波 劉昌明
(1.山東大學,山東 青島 266237)
自2018年4月美國對中國1 333項500億美元的商品加征25%的關稅以來,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里,美國又連續對進口自中國的商品加征了高額的關稅,除此之外,美國還借知識產權保護和國家安全為由對中國的高科技產業頻頻發難。中美經貿摩擦愈演愈烈,不斷升級,鑒于美國和中國作為全球第一和第二大經濟體,美國單方面挑起貿易爭端,不僅嚴重威脅作為“壓艙石”和“穩定器”的中美雙邊經貿關系,也對世界經濟造成負面影響。因此,如何認識當前的中美經貿摩擦?如何探究美國挑起貿易爭端的原因?如何應對這一摩擦?成為學界廣泛關注的問題。本文旨在通過貿易預期理論,基于貿易主體對貿易關系的認知與預期探究引起中美經貿摩擦的深層次原因,并對中國如何應對經貿摩擦提出建議。
隨著中美貿易爭端的逐步升級,兩國經貿摩擦日益成為學界關注的焦點。從現有的文獻中可以看出,中外學者對中美經貿摩擦爆發原因的分析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美國國內政治邏輯的變化是導致美國挑起對華貿易爭端的內部誘因。有學者認為,2016年特朗普以“美國優先”為口號參加競選,這使得原本支持民主黨的“鐵銹帶”各州幾乎完全轉向支持共和黨,(1)王浩:“從制度之戰到經濟競爭:國內政治與美國對華政策的演變 (2009-2018)”,《當代亞太》,2019年第1期,第38-55頁。激發了美國的民粹主義和經濟民族主義,(2)Lubos Pastor and Pietro Veronesi, Inequality Aversion, Populism, and the Backlash against Globalization, No.24900,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2018; Italo Colantone and Piero Stanig, “The Trade Origins of Economic Nationalism: Import Competition and Voting Behavior in Western Europe”,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Vol.62, No.4, 2018, pp.936-953.并逐步向替代多邊貿易體制的方向發展。(3)黃河、趙麗娟:“多邊貿易體制的嬗變與亞太經貿一體化的路徑選擇”,《太平洋學報》,2019 年第5期,第82-91頁; Douglas A. Irwin, “The False Promise of Protectionism: Why Trump’s Trade Policy Could Backfire”, Foreign Affairs, Vol.96, 2017, p.45.此外,亦有學者指出,美國單方面挑起貿易爭端是特朗普政府推行經濟保護主義的必然結果。(4)Robert A. Rogowsky、 張麗娟:“就業保護與美國貿易保護新階段”,《國際貿易問題》,2018年第3期,第1-11頁;羅振興:“美國對華貿易政策轉向分析”,《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第127-136頁。
認知主觀性是影響中美經貿摩擦爆發的重要原因。首先,美國對貿易差額計算方法的認知存在偏差,目前國家間貿易多采用“原產地規則”統計方法,并簡單地計算兩國出口的差額并得出逆差結果,但這一統計方法忽視了中國參與全球價值鏈的方式以及處于價值鏈底端這一事實,進而夸大了中美貿易逆差。實際上,作為處于全球價值鏈頂端的美國,其獲取利益的能力遠遠高于中國,是中美貿易的最大獲益者。(5)常冉、楊來科、王向進:“全球價值鏈視角下中美貿易失衡與利益結構研究”,《亞太經濟》,2019 年第1期,第22-32頁;陳繼勇:“中美貿易戰的背景、原因、本質及中國對策”,《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第72-81頁;黃鵬、汪建新、孟雪:“經濟全球化再平衡與中美貿易摩擦”,《中國工業經濟》,2018年第10期,第156-174頁;宋國友:“中美貿易戰: 動因、形式及影響因素”,《太平洋學報》,2019年第6期,第64-72頁。其次,在對貿易逆差的認知方面,特朗普夸大中美貿易逆差對美國造成的損失,并有選擇地忽略貿易逆差給美國帶來的利益,將貿易看作是國家之間的零和競爭,(6)趙勇、劉雅:“理解中美貿易平衡:偽命題與真意圖”,《新視野》,2018年第5期,第56-61頁; Daniel J. Ikenson, “Into the Abyss: Is a US-China Trade War Inevitable?” Herbert A. Stiefel Center for Trade Policy Studies Free Trade Bulletin, No. 69, 2017。因此,想通過挑起貿易爭端改變全球貿易體系,并重塑全球價值鏈。再者,美國對“公平貿易”也有一套自己的標準,按照這一單邊主義標準,美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貿易失衡,會被認為是“不公平”的,美國會采取單邊主義措施,迫使貿易伙伴做出讓步。(7)孔慶江、劉禹:“特朗普政府的‘公平貿易’政策及其應對”,《太平洋學報》,2018年第10期,第41-51頁;張玉環:“特朗普政府的對外經貿政策與中美經貿博弈”,《外交評論》(外交學院學報),2018年第3期,第12-36頁。
體制認定差異是美國挑起貿易爭端的深層次原因。有學者指出,特朗普否定中國的“市場經濟身份”,認為中國的發展模式阻礙了外國資本進入中國市場,破壞了美國的知識產權,中國政府對企業的補貼也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秩序,(8)王孜弘:“體制認定與經貿糾紛——美國對華貿易戰的原因分析”,《美國研究》,2018年第5期,第49-65頁。這種“非市場經濟”地位成為特朗普挑起貿易爭端的深層次原因。
總的來說,關于中美經貿摩擦爆發原因的既有研究,多是從單一視角出發,缺乏對中美經貿關系的宏觀和綜合視角的研究。除此之外,國家之間的經貿關系是一個動態發展的過程,雙方此消彼長甚至貿易摩擦,符合一般發展規律,屬于國際經濟關系中的常態現象,而既有研究大都針對現有的影響因素進行研究,缺乏對于動態和長遠影響因素的考察。針對既有研究所存在的不足,本文試圖從動態的發展視角研究中美經貿摩擦爆發的原因。本文認為,國家間貿易關系會走向和平還是沖突,最終要取決于貿易主體對貿易關系的認知和對未來的預期,因此引入“貿易預期”理論來解釋美國挑起貿易爭端的原因。
“貿易預期理論”的基本內容是,國家如果對于未來的貿易預期是正面的,它往往會更加注意維持當前和平狀態所帶來的好處,以及與其他國家發生沖突所產生的巨大成本,國家間因此會維持和平發展狀態。反之,如果對于未來的貿易預期是負面的,導致它認為將來與其他國家的貿易會中斷,外國投資也會終止,自己將無法獲取發展所需的原料和投資并導致經濟衰退,進而這些國家的領導人就會認為,既然阻止不了國家經濟的衰退,不如先發制人發動戰爭,以免其他國家發展壯大超越自己,自己要受制于人。(9)[美]戴爾·科普蘭著,金寶譯:《經濟相互依賴與戰爭》,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2-3頁。(圖1)。

圖1 貿易預期理論資料來源:筆者自制。
貿易預期是圍繞單個國家管理自身依賴性而進行邏輯演繹的。理論上講,國家間存在對稱相互依賴的情況下,雙方會擔心貿易關系惡化,因而都會謹慎行動,對貿易的預期也都是正面的,沖突的可能性就會較小。但現實中,國家之間往往是非對稱性依賴關系,(10)Mark J.C. Crescenzi, “Interdependence and Conflict: When Does Symmetry Matter?” Conflict Management and Peace Science, Vol.20, No.1, 2003, pp.73-92.這就造成了貿易預期結果的不確定性。在貿易不對等的前提下,如B國對A國的貿易需求大于A國對B國的貿易需求,那么相較A國,B國的決策會更多地受到貿易環境變化的影響。B國可以從與A國的貿易中獲取利益,但如果貿易中斷,就會產生巨大的調整成本,B國對A國的依賴性越大調整成本就越高,由此通過貿易獲得的利益與貿易中斷成本之和就是B國的總體依賴程度(圖2)。(11)Katherine Barbieri, “Economic Interdependence: A Path to Peace or a Source of Interstate Conflict?” Journal of Peace Research, Vol.33, No.1, 1996, pp. 29-49.但是,B國家在進行戰略抉擇時不僅考慮依賴程度,還要考慮未來的動態預期,即使在某一階段國家間貿易水平較高,但是因為對未來的發展前景不看好,其預期仍然會是負值。如果B國對A國的貿易預期是正面的,即認為自由貿易會延續,則預期價值會約等于通過貿易的獲利,反之,B國如果預計貿易會中斷,貿易預期價值就可能為負,大約等同于貿易中斷所付出的成本。

圖2 經濟相互依賴程度資料來源:筆者自制。
弗吉尼亞大學教授戴爾·科普蘭(Dale C.Copeland)提出了影響貿易預期結果的六個因素(表1),總的可以分為三個內生因素和三個外在因素。影響貿易預期結果的三個內生因素是:第一,B國經濟實力的增長或通過貿易能夠獲得相對收益,A國家會允許B國一段時間的增長,但是如果B國在與A國的交易中收益高于A國,那么A國就會采取限制性措施。第二個內生因素是A國的原材料損耗,導致B國減少與A國的貿易,因為與A的貿易不會有更多的收益。第三個內生因素是一國內部的不確定性因素,這一因素會促進或阻礙國家間的貿易關系。例如,尼克松當政期間,為了加強與蘇聯合作,美國政府承諾擴大貿易開放,但由于“水門事件”爆發,政策最終被擱淺。(12)同①,第54-57頁。第一個外在因素是A對第三方國家(地區)的擔憂,在多大程度上制約了其與B國將來繼續自由貿易的能力或戰略動機。例如,二戰期間,羅斯福總統認為如果同日本進行貿易會增強其實力,增加其進攻蘇聯的可能性,為了保證蘇聯抗衡德國的力量,就不能恢復與日本的自由貿易。(13)Ryohei Nakagawa, “Japan-US Trade and Rethinking the Point of No Return toward the Pearl Harbor”, Ritsumeikan Annual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No.9, 2010, p.119.第二個外在因素是第三方小國(地區)的內部不穩定程度。A、B兩國從各自立場出發都需要保證第三方小國(地區)的生存能力,來維持地區和平或者某一領域的平衡,如果第三方小國(地區)內部產生不穩定,A國就會進行干預,那么B國就會對與A國進行貿易產生擔憂。第三個外在因素涉及一個第三方大國C的干預。例如,C對第三方小國D的行動將會導致A進行干預,而這又迫使與A存在依賴性的B采取行動。這六個因素單獨或共同發揮作用,使一國的貿易預期呈現正面或負面狀態。通過對影響貿易預期結果六個因素的分析可以解釋,雖然國家間并沒有發生沖突的主觀意愿,但在國際社會無政府狀態下卻無法避免因為缺乏安全感而導致的沖突。(14)W. Julian Korab-Karpowicz, “Political Realism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May 24, 2017,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realism-intl-relations/,訪問時間:2019年9月25日。

表1 影響貿易預期的因素
資料來源:筆者自制。
當受內生和外在因素影響導致一國對他國產生負面的貿易預期時,就容易導致兩國間的摩擦和沖突。沖突會根據發起國對貿易預期的不同而在程度上有所不同,并非一定兵戎相見,而是指普遍意義上的各種沖突,既包括軍事沖突,也包括有限戰爭和危機,(15)Matthew O. Jackson and Massimo Morelli, “The Reasons for Wars: An Updated Survey”, The Handbook on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War, No.34, 2011, p.17.經貿摩擦也被認為處于沖突狀態。美國政治經濟學家大衛·鮑德溫(David Baldwin)曾指出,經濟沖突已經成為傳統軍事沖突的有效替代手段;(16)David A. Baldwin, Economic Statecraf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 pp.206-278.基歐漢(Robert Keohane)和奈(Joseph Nye)也指出,“就成本而言,無法保證軍事手段比經濟手段更能有效地實現既定目標”。(17)Robert O. Keohane and Joseph S. Nye, “Power and Interdependence Revisited”,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41, No.4, 1987, pp.725-753.
基于貿易預期理論,特朗普挑起經貿摩擦,源自于他對與中國貿易的負面預期。在內生因素方面,中美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是造成美國貿易預期降低的最根本原因,中美貿易逆差增大是影響美國貿易預期的最直接原因,美國國內保守主義盛行以及由此帶來的美國對中國市場體制的認知偏差也影響了美國的貿易預期。東南亞制造業的迅速發展和朝鮮問題則作為外在因素加劇了美國對華貿易負面預期,朝鮮問題同時也成為特朗普引發這次貿易摩擦的借口之一。
在中美經貿摩擦中,內生因素是造成特朗普對中國貿易預期呈負面狀態的主要因素。首先,中美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是造成美國貿易預期降低的最根本原因。經貿摩擦本質上是守成國家與崛起中國家之間的矛盾,是大國競爭的必然階段。作為中美建交40年來少有的正面沖突,經貿摩擦只是最近十年來中美關系日趨復雜的表征之一。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在經濟、技術和軍事實力等方面高速發展,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和綜合國力的上升,美國認為中國對它的霸權地位構成了挑戰,許多美國學者認為隨著美國的衰弱,由美國主導的單極世界開始逐漸消失。美國學者克里斯多福·萊恩 (Christopher Layne)指出,美國的衰弱有內外兩個驅動力,其中,外部驅動力除了全球經濟實力中心從大西洋向亞洲轉移以外,還有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大國的崛起。(18)Christopher Layne, “This Time It’s Real: The End of Unipolarity and the Pax Americana”, International Studies Quarterly, Vol.56, No.1 , 2012, pp.203-213.甚至還有美國學者認為在權力過渡時期,美國和中國之間會發生霸權戰爭。(19)Adam P. Liff and G. John Ikenberry, “Racing toward Tragedy?: China’s Rise, Military Competition in the Asia Pacific, and the Security Dilemma”,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39, No.2, 2014, pp.52-91; Aaron L. Friedberg, “The Future of US-China Relations: Is Conflict Inevitable?”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30, No.2, 2005, pp.7-45.對華強硬派、曾擔任美國總統顧問的班農(Stephen Bannon)2017年在日本的一次演講中表示,從二十一世紀初開始美國及其盟國就逐步將中國拉入他們所建立的國際構架和規則,同意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但是忽視了中國的崛起,中國未來幾年會在5G技術、金融技術以及貨幣等方面處于主導地位。(20)Charlotte Gao, “Why Asia Should Be Wary of Bannon’s Remarks”, Diplomat, December 19, 2017, https://thediplomat.com/2017/12/why-asia-should-be-wary-of-bannons-remarks/, 訪問時間:2019年5月18日。美國引發貿易爭端,沒有依照國際法或者WTO的規則,而僅僅依靠美國的國內法律法規,這不但超出了一般貿易摩擦的范疇,(21)陳文玲:“特朗普政府已經觸碰了中國的底線和紅線”, 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2018年9月29日,http://www.cciee.org.cn/Detail.aspx?newsId=15646&TId=231,訪問時間:2019年9月29日。而且是世貿組織《關于爭端解決規則與程序的諒解》所禁止的單邊做法。(22)王珂、杜海濤:“美方單方面發起貿易戰沒有任何國際法律依據”,人民網,2018年07月15日,http://world.people.com.cn/n1/2018/0715/c1002-30147416.html,訪問時間:2019年5月20日。因此,中美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是美國貿易預期降低的最根本原因,特朗普希望通過引發貿易爭端來制衡中國的發展,以此來維護美國的全球領導地位。
其次,中美貿易逆差增大是影響美國貿易預期的最直接原因。從1990年到2018年,中美之間的商品貿易從117億美元增長到6 598億美元 (圖3)。2018年美國從中國的進口總額為5 395億美元,占美國全年總進口額的21.2%。中國是美國第三大出口對象,2018年出口中國總額1 203億美元,占美國總出口額的7.2%。(23)“2018年美國貨物貿易及中美雙邊貿易概況”,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2019年3月21日,https://countryreport.mofcom.gov.cn/record/view110209.asp?news_id=63499,訪問時間:2019年9月28日。與此同時中美貿易差逐年擴大,美國對中國的貿易逆差從2001年的280.80億美元攀升至2018年的3 233.2億美元。(24)數據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海關總署,http://www.customs.gov.cn/eportal/ui?pageId=302275¤tPage=31&moduleId=9f806879368d4feabb9644105dcdeba3&staticRequest=yes,訪問時間:2019年9月28日。巨大的貿易額背后是中美兩國的共同利益,美國獲得了中國提供的廉價進口商品,而中國則擴大了在美國市場的份額。但長期的貿易逆差還是導致了美國對中美貿易的疑慮,也使得美國對未來與中國的貿易抱有消極預期,因而,美國政府不斷采取措施應對中美貿易逆差。2005年,針對中國拒絕匯率浮動,美國開始向中國施加壓力要求人民幣升值,最終造成2005年至2012年期間人民幣升值約40%。(25)Lee Taylor Buckley, “China’s Responses to US Pressure to Revalue the RMB”, China Research Centre, Vol.11, No.1, 2012.2007年9月美國商務部認定,中國在出口無涂層薄紙方面存在傾銷行為,為此美國對中國的銅版紙征收關稅。(26)Thomas J. Prusa and Edwin A. Vermulst, “United States-Definitive Anti-dumping and Countervailing Duties on Certain Products from China: Passing the Buck on Pass-through”, World Trade Review, Vol.12, No.2, 2013, pp.197-234.盡管如此,兩國的貿易不對稱情況并未改善。在這種背景下,有不少學者曾預言中美之間的貿易沖突不可避免,美國學者丹尼爾·周(Daniel Chow)在2012年就指出,貿易逆差會使美國的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希望遏制從中國進口商品的浪潮,并通過政府、企業等多渠道對中國采取措施,以減緩巨額貿易逆差的增長;與此同時,中國從其經濟實力發展中獲得越來越多的自信,不愿屈服于美國在經濟和政治上施加的壓力,由此引發中美之間的沖突。(27)Daniel Chow, “China’s Coming Trade War with the United States”, UMKC L. Rev, No.81, 2012, p.257.雖然兩國在軍事領域沒有爆發正面沖突,但是在貿易、網絡安全和知識產權等非傳統領域卻沖突不斷,這也印證了基歐漢和奈的觀點,“當今世界,非傳統領域的沖突可能比傳統領域的沖突更有效。”(28)Robert O. Keohane and Joseph S. Nye, “Power and Interdependence Revisited”,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Vol.41, No.4, 1987, pp.725-753.

圖3 中美商品總貿易額(1990-2018)數據來源:美國人口調查局(United States Census Bureau),https://www.census.gov/foreign-trade/balance/c5700.html,訪問時間2019年9月28日。
從美國方面來看,保守主義盛行以及對中國市場體制的認知偏差加劇了特朗普的負面預期。2008年金融危機使美國經濟嚴重受創,經濟恢復緩慢、國內矛盾重重,在這種背景下以“美國優先”為施政綱領的特朗普得到大量底層民眾的支持,并順利當選。特朗普及其支持者認為,“建制派”以發展全球化為幌子,鼓勵美國企業到海外發展,卻造成國內產業尤其是制造業的“空心化”,重視“自由貿易”卻忽視“貿易公平”。(29)趙明昊:“‘美國優先’與特朗普政府的亞太政策取向”,《外交評論》(外交學院學報),2017年第4期,第106-134頁。自由貿易一直是美國兩黨中政策精英所推崇的,從比爾·克林頓簽署《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到奧巴馬加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談判都體現了這一點,與此不同的是特朗普更注重美國的實際收益,主張進行戰略收縮,不強調世界領導者概念;重視以民族國家為中心的國際事務,但對全球治理和國際合作持懷疑態度,(30)吳心伯:“特朗普執政與中美關系走向”,《國際問題研究》,2017年第2期,第15-28頁。先后退出TPP和《巴黎協定》等國際協定,并主張讓盟友承擔防務費用,拒絕他們“搭便車”。在這種情況下,特朗普對與中國的貿易預期降低,他認為低成本的中國制造業破壞了美國的工業發展,同時造成美國大量的失業,希望取消人民幣貶值,回擊中國的貿易政策并最終實現“真正的平等關系”。(31)馬博:“特朗普‘美國優先’外交理念與對華外交思維初探”,《東北亞論壇》,2017年第5期,第58-67頁。
美國保守主義氛圍也導致了對中國現行體制和規則認知的偏差,從而降低了其貿易預期。美國認為中國在市場開放度、知識產權和技術保護以及政府對企業補貼方面存在弊端,損害了美國的經濟利益,同時美國也嚴重低估了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和融入全球自由貿易體系的力度和決心。中國自加入WTO以來,積極履行入世承諾,在非歧視待遇、外匯支付和外商投資等領域實行開放措施,但國情也決定了中國的這一開放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中國逐步完善法律法規、統一國內標準、加強審批和監管,這些舉措是在符合中國國情和發展需要的前提下逐步融入國際體系的過程,但美國對此持有不同態度。美國政府認為,美國企業在中國會面臨一系列繁瑣的審批程序和帶有歧視性的準入標準,缺乏透明度,且不能充分參與行業標準的制定,使美國企業在中國沒有競爭優勢。在金融領域,中國對于跨境資本流動的限制,增加了美國金融企業的運營成本。(32)“Market Access Challenges in China”, The 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Shanghai, September 19, 2017, https://www.amcham-shanghai.org/en/article/market-access-challenges-china, 訪問時間:2019年5月18日。因此,在美國看來,中國只是名義上實行開放,無形壁壘使美國企業在中國缺乏競爭力。在知識產權和技術保護方面,美國指出中國利用外國所有權限制、商業許可和產品批準等行政手段,“強迫”這些公司向中國轉讓技術和知識產權。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 2018年4月發布的一份報告指出,“根據1974年《貿易法》301條,中國系統性知識產權盜竊每年給美國企業造成至少500億美元的損失”,(33)“Section 301 Fact Sheet”, Office of the United States Trade Representative, March 22, 2018, https://ustr.gov/about-us/policy-offices/press-office/fact-sheets/2018/march/section-301-fact-sheet, 訪問時間:2019年5月18日。外資企業被要求與中國企業組建合資企業,這些合資企業往往需要某種程度的技術轉讓。除此之外,美國還指控,中國曾“入侵”美國企業“盜竊”技術,中國多次“賄賂”美國和其他西方企業的內部人士,以獲取商業機密。(34)Karen Yeung and Sidney Leng, “US-China Trade War: Can China Meet US Demands on IP Theft and Forced Technology Transfer?”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February 25, 2019, https://www.scmp.com/economy/china-economy/article/2187312/us-china-trade-war-can-china-meet-us-demands-ip-theft-and, 訪問時間:2019年5月20日。美國將技術視為立國之本,也正是依靠技術,維持了其在經濟、科技、商業、軍事和教育等領域的全球領先地位,因此,對中國在知識產權和技術保護方面的認知必然導致其貿易預期的降低。在政府補貼方面,美國認為中國通過產業政策手段向國內特定產業提供補貼,由此扭曲市場、引發了十分嚴重的產能過剩,不僅對世界經濟造成了巨大的打擊,也引發了相關產品全球價格下跌和供給過剩,使競爭對手陷入經營困境。(35)Ryuhei Wakasugi, “Harmful Effects of Import Restrictions and Non-Market Measures”, Research Institute of Economy, Trade and Industry, May 18, 2018, https://www.rieti.go.jp/en/special/policy-update/072.html, 訪問時間:2019年5月21日。美國貿易代表羅伯特·萊特希澤(Robert E. Lighthizer)還指責中國違背了“在消除扭曲市場的補貼方面所做出的良好而堅實的承諾”。(36)Ana Swanson and Keith Bradsher, “U.S.-China Trade Talks Stumble on Beijing’s Spending at Home”, the New York Times, May 12, 2019, https://www.nytimes.com/2019/05/12/business/china-trump-trade-subsidies.html, 訪問時間:2019年5月21日。實際上,政府對企業提供補貼是各國普遍存在的現象,而產能過剩則是由于世界經濟發展不平衡和供需結構造成的,不應將此歸因于中國。盡管如此,美國對中國政府補貼政策的認知還是降低了其貿易預期。
美國對華貿易負面預期的形成是內生因素和外在因素合力作用的結果,中美結構性矛盾、貿易逆差和體制認定差異等內生因素固然是主要的、直接的原因,但外在因素的作用也不可小覷。在美國對華貿易負面預期的形成過程中,東南亞制造業的發展和朝鮮問題作為外在因素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首先,近年來,東南亞地區經濟的發展及其經濟結構使其對中國在國際產業價值鏈中的作用存在某種程度上的替代性,使美國對華貿易和投資發生部分轉移,這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美國對中國的貿易預期。在全球化的供應鏈環境下,企業的競爭力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供應商的選擇,因此,中國憑借其廉價的勞動力和豐富的自然資源吸引了大量外國投資,一度成為諸多全球性跨國企業的供應商。但隨著近幾年中國勞動力成本的上升,中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優勢逐漸消失,2017年中國工人的月平均工資為635美元,這一水平高于越南的206美元和馬來西亞的538美元。(37)“調查報告顯示:中國工人平均工資超越印度”,中國新聞網,2017年6月20日,https://www.chinanews.com/cj/2017/06-20/8256078.shtml,訪問時間:2019年5月21日。除此之外,東南亞農業和自然資源也成為中國的替代品,在這種情況下,許多外國公司紛紛把工廠遷往越南、柬埔寨、印度和印度尼西亞等其他亞洲國家。美國一定程度上認為,中國作為制造業基地的地位可以被取代,這降低了對中國的貿易預期。但實際上,雖然東南亞國家具有人力成本優勢,但是工人在勞動技能、熟練程度等方面卻遠遠落后于中國,越南的美國商會制造委員會聯合主席威安德說:“中國勞動力成本比這里高出三倍,但效率也比這里高了三倍。”(38)“中美貿易戰升溫 國際制造商加速撤離中國轉向東南亞”,聯合早報,2019年6月7日,https://www.zaobao.com.sg/special/report/politic/chinaustradewar/story20190607-962584,訪問時間:2019年7月3日。同時,東南亞國家的勞動力資源數量也遠遠少于中國,存在勞動力不足的潛在危險。此外,東南亞國家作為不發達的市場,還存在基礎設施落后、土地資源短缺以及管理能力欠缺的問題。這一系列因素決定了中國制造業的大國地位短時間內難以被取代。盡管如此,美國還是將東南亞作為其供應鏈上的新選擇,導致對中國的貿易預期降低。
另一個外部因素是朝鮮問題。特朗普認為中國在朝鮮棄核問題上沒有發揮積極作用,中國對朝鮮的援助導致了美國不能按照特朗普的“一步到位”計劃使朝鮮棄核。(39)朝鮮和美國在棄核的立場和原則方面的主張存在差異,金正恩主張棄核應該“分階段,同步走”,這一主張讓朝鮮在棄核談判中有可進可退的空間,而美國的主張,以白宮安全顧問博爾頓(John Bolton)為代表,他主張“利比亞模式”,利比亞前最高領導人卡扎菲于2003年底同意根除核計劃與化學武器,將核設備轉移到美國田納西州,以換取國際放寬制裁,這一模式實際上就是一次性徹底棄核。雖然后來特朗普否認了對朝鮮棄核采用“利比亞模式”,但他仍然認為中國阻礙了朝鮮的棄核步伐。參見Rick Noack, “Trump just Contradicted Bolton on North Korea. What’s the ‘Libya Model’ They Disagree on?” the Washington Post, May 17, 2018,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world/wp/2018/05/16/whats-this-libya-model-north-korea-is-so-angry-about/?utm_term=.61e7d18000b5,訪問時間:2019年5月25日。在美國看來,中國作為朝鮮的主要盟友,中朝貿易額占朝鮮貿易總量的90%,涵蓋了朝鮮幾乎所有的出口,并為朝鮮提供了幾乎全部的石油進口和糧食援助。根據大韓貿易投資振興公社(KOTRA)的數據,從2000年到2015年,中朝貿易從4.88億美元增加到54億美元。美國認為繼續保持同中國的貿易,無異于間接為朝鮮提供幫助。(40)Kuang Keng Kuek Ser, “North Korea’s Trade with China Has Grown Tenfold in 15 Years”, USA Today, February 17, 2017,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world/2017/02/17/north-korea-trade-china-donald-trump/98045742/, 訪問時間:2019年5月25日。該判斷加劇了特朗普的負面預期,也成為他發動貿易爭端的一個借口。特朗普在參加總統競選之初就指出,中國在朝鮮問題上沒有起到應有作用。在特朗普正式上臺執政后,美國與朝鮮之間的矛盾日益尖銳,2017年,朝鮮首次在一年內進行了兩次核試驗,并威脅將轟炸美國在關島的軍事基地。(41)Zachary Cohen, “North Korea Threatens Strike on Guam”, CNN, August 9, 2017, https://edition.cnn.com/2017/08/08/politics/north-korea-considering-guam-strike-trump/index.html., 訪問時間:2019年5月26日。特朗普在個人推特中指出,中國向朝鮮提供了大量援助,包括資金、石油、化肥及其他物質援助,影響了朝鮮的棄核行動。(42)Donald J. Trump, August 29, 2018, https://twitter.com/realDonaldTrump/status/1034914371099676674, 訪問時間:2019年1月15日。2018年6月,特朗普與金正恩在新加坡會面,特朗普稱將致力于向朝鮮“提供安全保證”;金正恩則“重申他將堅定不移地完成朝鮮半島無核化”,(43)Nyshka Chandran, “Trump Says He and Kim Are ‘Going Right Now for a Signing’”, CNBC, June 11, 2018, https://www.cnbc.com/2018/06/11/donald-trump-and-kim-jong-un-meet-at-historic-summit-in-singapore.html, 訪問時間:2019年5月27日。此后美朝繼續保持接觸。但在7月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chael Pompeo)訪問朝鮮后,朝鮮譴責其提出“強盜般的要求”,形容談判“非常令人擔憂”,(44)“蓬佩奧結束訪朝 雙方說法有溫差”,人民網,2018年7月9日,http://world.people.com.cn/n1/2018/0709/c1002-30133649.html,訪問時間:2019年5月27日。可能會動搖朝鮮此前的去核化意愿。特朗普事后發推特指責中國影響朝鮮,要求中國不要對朝施加“負面影響”。(45)“貿易戰影響朝鮮去核?特朗普將矛頭指向中國”,BBC中文,2018年 8月 30日, 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world-45354956,訪問時間:2019年5月27日。但實際上,美朝這次“不歡而散”主要是因為雙方的新加坡峰會未取得有關無核化問題的突破,這次峰會的形式大于實質。(46)劉鳴:“從新加坡峰會到河內峰會:美朝無核化談判的困局,癥結與前景”,《太平洋學報》, 2019年第6期,第14-31頁。通過貿易摩擦向中國施加壓力,成為特朗普“交易性”的考量。2017年4月,特朗普在個人推特上發表推文稱“我們向中國國家主席說明過,如果他能解決朝鮮問題,那么美國對中國提出的貿易條款將會好很多”,(47)Donald J. Trump, April 11, 2017, https://twitter.com/realdonaldtrump/status/851766546825347076,訪問時間:2019年1月25日。這一表述更是直接表明朝鮮問題在中美經貿摩擦爆發中所起的作用。(48)關于這一觀點請參考羅振興:“美國對華貿易政策轉向分析”,《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4期,第127-136頁;劉衛東:“特朗普政府對朝新政中的‘以華制朝’策略評析”,《當代亞太》,2018年第6期,第106-132頁。

圖4 影響美國對中國貿易預期的因素資料來源:筆者自制。
綜上所述,美國之所以對中國貿易預期降低,內生因素方面,中美之間的結構性矛盾是美國貿易預期降低的最根本原因,中美貿易逆差逐年增加則是美國貿易預期降低的最直接原因。受經濟衰退及全球治理困境影響,美國國內保守主義盛行,對中國市場體制的認知偏差逐年增大,這些都加劇了特朗普對華貿易的負面預期。從外在因素來看,近些年東南亞制造業的發展,讓美國意識到中國的“世界工廠”地位有了替代者,中國不再是唯一選擇,這一認知降低了美國的貿易預期。另外,朝鮮問題是關系到東亞乃至全球和平與安全的關鍵性問題,中朝之間一直保持著傳統的友好合作關系和互助同盟關系。(49)“中國同朝鮮的關系”,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2019年1月, https://www.fmprc.gov.cn/chn//gxh/cgb/zcgmzysx/yz/1206_7/1206x1/t5543.htm,訪問時間:2019年1月30日。特朗普將中國與朝鮮進行的正常經貿往來和人道主義援助看作阻礙解決朝核問題的因素,這一錯誤認知加劇了其負面預期,成為引發貿易爭端的借口。
經貿摩擦從表面上看是美國針對中國崛起而發動的經濟預防性戰爭(preventative war in economy),但其影響遠遠超出兩個當事國家的范疇。全球化的發展使每個國家都成為全球價值鏈上的一環,雖然所處的位置不同,但都在多邊貿易體制和規則中活動。此外,考慮到美國在亞太地區的重要盟友(日本、韓國、臺灣地區、菲律賓等)也是供應鏈的重要一環,提高對中國的關稅最終也會損害其盟友的經濟利益。(50)Shailesh Jha, “US-China Trade Conflict: The Fifth Thucydides Trap”, Yourstory, November 3, 2018, https://yourstory.com/2018/11/us-china-trade-fifth-thucydides-trap,訪問時間:2019年6月27。因此,特朗普引發貿易爭端是對經濟全球化的嚴重挑戰,破壞了全球多邊貿易體制和規則。貿易預期理論可以從一個動態和長遠的視角了解美國發動貿易爭端的原因,并有助于制定更有針對性的應對措施。就中美貿易爭端的解決而言,關鍵在于如何改變和提升美國的貿易預期,避免兩敗俱傷。
第一,化解中美結構性矛盾。冷戰結束后,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而近些年中國的發展和崛起威脅到了美國的大國地位。美國認為中國的崛起和“中國模式”的發展威脅了西方的意識形態正統,也損害了西方的經貿利益,并且認為中國在資本主義體系內的成功,使它能夠推銷“中國方案”、“中國道路”和“中國模式”,對西方實行“和平演變”。(51)郭良平:“中美貿易戰背后的冷戰邏輯”,聯合早報,2018年12月27日, http://www.uzbcn.com/mon/keji/20181227/52788.html,訪問時間:2019年2月20日。2017年12月18日,特朗普政府發布首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首次明確地將中國定義為美國的“戰略競爭對手”,特朗普在報告中談到世界進入“大國競賽”的時代,外國開始“重塑他們在區域和全球的影響力”,“挑戰美國的地緣政治優勢,并試圖改變國際秩序,使之適合他們的利益”。(52)“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White House, December, 2017, 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pdf, 訪問時間:2019年2月20日。面對這一局面,首先,要深入挖掘中美兩國之間的共同利益。隨著全球化的深入和全球性問題的增加,中美需要共同破解一系列的全球性問題。如在安全領域,中美需要共同面對全球恐怖主義,而全球金融秩序的穩定以及全球氣候治理問題也離不開中美的共同參與。挖掘共同利益有助于加強中美戰略互信,減少沖突和對抗。當然,僅僅通過利益難以維持長久的合作關系,還需要培育共同價值。雖然中美在意識形態、政治制度等方面存在較大差異,但在維護世界和平、推動全球發展等方面存在共同的價值認知。在此基礎上,通過培育和擴大共同的價值認知,可以從根本上鞏固兩國的大國關系。挖掘共同利益和培育共同價值可以克服中美結構性矛盾所帶來的對抗和互信缺失,提升美國對中國的貿易預期。除此之外,中國還需要提升自身核心競爭力,尤其要增加科技創新能力,確保一批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核心技術,減少對美國科技的依賴,隨時應對可能的挑戰和困境;提升危機管控的能力,以應對中美之間的突發性沖突。
第二,增進溝通與交流,敦促美國理性認識貿易逆差。根據中國海關總署的統計,2018年美國對華貿易逆差為3 233.2億美元,而美國商務部則指出,貿易逆差為4 195億美元。美國的算法堅持將全部順差都統計在終端產品出口國的頭上,無法客觀反映貿易失衡與價值分配。除統計方法外,加工貿易統計沒有分離出去。考慮到中國對美貨物貿易順差近53%來自加工貿易,其中包括中國自第三地進口零部件,如將這一部分減去,美對華貨物貿易逆差也遠遠沒有到達美國統計的結果。因此,考慮到統計方法、轉口貿易、服務貿易等因素,中美貿易差額實際上沒有美國統計的那樣大。中美之間貿易差額歸根結底是由兩國經濟結構、產業競爭力、國際分工以及國內政策決定的,耶魯大學高級研究員斯蒂芬·羅奇(Stephen S.Roach)表示,“美國的貿易逆差是由于國內不斷下跌的儲蓄率造成的,即便沒有中國,也會對其他國家產生逆差;而當前美國對中國的打擊,實際上是美國在為自身宏觀經濟失衡找替罪羊”。(53)Stephen S. Roach, “China Is Not Japan, US Should Know That”, China Daily, June 4,2019, http://www.chinadaily.com.cn/a/201906/04/WS5cf5ad25a310519142700d50.html, 訪問時間:2019年6月28日。因此,中國應該增進與美國的交流與溝通,推進采用統一的統計方法與核算體系,形成貿易逆差方面的共識;同時,不能以單純的數字作為貿易質量的判斷標準,雙方都應認識到隱藏在貿易逆差背后的共同利益,以此來消除美國對貿易逆差的偏見,提升其貿易預期。
第三,堅持原則和底線,在此基礎上就市場開放、知識產權和產業補貼等問題與美國進行磋商,堅持自我發展的同時提升美國的貿易預期。作為改革開放政策的受益者,中國深知市場開放的重要性,但同時國家政策不能超越國家的發展階段,這也決定了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其市場開放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而美國對此出現認知偏差。因此,中國應該繼續堅持開放,并逐步擴大開放范圍,允許更多外國競爭者進入中國市場,加大中國金融領域對外資的開放力度,更好地融入國際經濟體系。中國的知識產權保護曾一度受人詬病,但隨著中國加入WTO,中國的知識產權保護取得了卓越的成效,先后出臺并修訂了《版權法》、《商標法》、《專利法》等一系列保護知識產權的法律。尤其是十八大以來,中國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力度之大更是前所未有。盡管如此,美國還是片面地指責中國的知識產權和技術保護,并采取單邊主義做法對中國進行調查,這一行為從本質上反映了隨著新一輪科技革命的開始,知識產權取代資本和資源成為國家間競爭的核心力量。加強知識產權保護不僅是對外開放的需要,也是中國自身發展的需要,因此,要加強知識產權國內立法與國際法的銜接,在確保不侵犯他國知識產權的同時保證本國的知識產權在外不受侵犯。中國也要借此契機,強化公眾和企業對知識產權保護的認知,推動國家創新能力的提高。政府對企業的補貼在全世界范圍內都比較常見,這一政策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應對市場失靈和產業發展不平衡,是經濟發展過程中政府對市場的有限干預,美國也有針對本國科技和農業等產業的補貼政策。中國政府嚴格遵守世貿組織的協定,禁止出口補貼和進口替代補貼,切實履行世貿組織的補貼與反補貼的措施協議。盡管這樣,美國依然對中國進行無端指責,本質上還是對中國體制的認知偏差,因此,需要繼續推動與美國在世貿組織框架下的雙邊談判,扭轉其錯誤認知。
第四,提升制造業水平,推動制造業由大到強。美國對東南亞國家將取代中國成為新一代“世界工廠”的認知影響了其貿易預期,雖然這一認知有失偏頗,但也從側面反映出中國雖然是制造業第一大國,但仍處于低端水平,可替代性較強。制造業是國民經濟的主體和立國之本,(54)馬建堂:“從國際視角看我國制造強國建設”,求是網,2018年6月29日,http://www.qstheory.cn/dukan/qs/2018-06/29/c_1123053990.htm,訪問時間:2019年6月29日。當前全球的制造業呈現兩極分化的發展狀態,發達國家憑借先進的技術和雄厚的資金占據高端制造業的有利位置,而發展中國家則依靠廉價的勞動力和自然資源著力于低端制造領域。這一現象讓中國代表的發展中國家在國際經貿格局中處于十分不利的局面。隨著中國人口紅利減少,人力成本上升,低端制造業的發展也給中國的自然環境帶來了巨大破壞,環境保護成本不斷上升。因此,中國應該推動制造業向價值鏈高端發展,要強化科技創新能力,打造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優勢企業,樹立民族品牌,通過擴大制造業的開放水平來推動中國制造業質量的提升,實現由制造業大國向制造業強國過渡,并以此影響美國的貿易預期。
第五,增進中美在朝鮮問題上的互信,通過對話機制實現半島和平,改變美國的貿易預期。中國與朝鮮作為傳統的友好睦鄰國家,兩國的經貿往來以及中國對朝鮮實施的人道主義援助都是國家間的正常往來,但特朗普將此看作阻礙朝鮮半島核問題和平解決的因素。實際上,中國始終積極推動半島無核化,并未因中朝兩國的傳統友誼而在去核問題上對朝鮮有所偏袒。朝鮮半島的去核化進程中,中美雙方存在利益共同點,應該在此基礎上建立對話機制,增進政治互信,而不應讓這一問題成為兩國間經貿、外交和安全關系發展的阻礙。
對于中國來說,中美經貿摩擦是前所未有的挑戰,中國應對中美戰略結構矛盾和雙邊關系的發展規律有一個清晰的認知,在堅持自身發展理念和模式前提下,力求通過談判解決貿易爭端,避免“兩傷”局面的出現。同時,經貿摩擦也在調整產業結構、增強創新能力、擴大全球市場范圍方面給中國帶來了機遇,中國應該審時度勢、迎接挑戰并抓住機遇,從宏觀和微觀把握局面,做出戰略性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