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源,張博倫
(中國人民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0872)
內容提要:京津冀協同發展已經上升為國家重大戰略,其實施過程中的產業轉移是優化產業空間布局的重要政策措施。本文建立了納入技術關聯因素的產業轉移推拉模型,采用2003-2012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數據,通過技術關聯度來度量產業之間的聯系,探討技術關聯對京津冀巨型城市群產業轉移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在控制了產業特征和地區特征因素條件下,技術關聯與京津冀巨型城市群制造業總體轉移呈顯著正相關,對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三類分行業的產業轉移表現出不同程度的推動作用,但在不同地區間存在一定差異。上述發現對京津冀三地協同產業轉移與承接具有重要政策含義。
巨型城市群是國家發展戰略核心區和新型城鎮化主體區。目前中國已形成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長江中游和成渝等五個巨型城市群,它們在發展過程中都面臨產業轉移與承接的問題。其中,隨著京津冀地區的不斷發展,一些對未來影響深遠的問題開始顯現。比如,北京外來人口增長過快,京津兩市水資源嚴重短缺、大氣污染嚴重,“大城市病”問題凸出;區域發展差距懸殊,河北顯著落后于京津二市,出現環京津貧困帶等。促進京津冀地區內的制造業轉移,對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和促進產業高端化,緩解京津“大城市病”、水資源短缺等問題,以及對河北省經濟發展、提升產業能級、縮小與京津二市的差距、促進京津冀區域協同發展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產業轉移的內涵有宏觀和微觀兩種視角。宏觀角度,比如陳建軍(2002)認為,產業轉移是產業從某地轉移到另一地的經濟過程,其原因是資源供給或產品需求條件發生了改變;初釗鵬等(2018)認為產業轉移是產業在地理位置上的部分或整體遷移,其本質是生產要素轉移;付保宗(2008)則強調產業轉移是相互聯系區域間某產業相對規模的變化,其中相對規模增加的地區是產業轉入地,反之則是產業轉出地。微觀角度,認為產業轉移的實質是企業的遷移行為(Pellenbarg和Knoben,2012;許德友,2015),例如,很多跨國公司通過跨境投資設立分公司、并購甚至將總部遷移到其他國家的現象,可以算作是國際尺度的產業轉移。相較于宏觀視角的產業轉移,微觀視角的企業遷移是對產業轉移更為狹義的定義。本文認為企業遷移是狹義上的產業轉移現象,而產業區位變化則是更廣義上的產業轉移,并在經驗分析中采用廣義產業轉移的內涵。
大量文獻對區域產業結構演化中技術關聯作用進行的研究表明,地區通過創造性破壞來引進新技術、產品和產業,技術關聯性是這個多元化過程的主要推動力;在此過程中從相關部門或者在多個相關部門能力重組中產生了新部門,地區傾向于在與它們現有活動強相關的部門進行擴張和多元化。例如,Klepper和Simons(2000)發現,成功的電視制片人在進入電視行業前是經驗豐富的電臺制作人,這兩個行業的核心能力和慣例具有高度互補性。Boschma和Wenting(2007)研究表明區域知識庫的技術關聯性對英國汽車產業的地方化起到很大作用。在瑞典,產業更可能進入有技術關聯產業的地區,更可能從產業不相關的地區退出。西班牙各地區傾向于發展與既有產業具有相似能力的新產業。在美國技術關聯很重要,關聯產業更容易進入或更不容易退出(Essletzbichler,2015)。從上述研究看,技術關聯的概念為我們提供了觀察集聚外部性在企業、產業和區域層面作用效果的新途徑。然而,經驗研究主要來自于歐美等發達國家。He等(2018)和金璐璐等(2017)研究了技術關聯在中國各地區產業的進入與退出中發揮的重要作用,研究表明與當地既有產業技術關聯較強的新產業更容易進入,而技術關聯較弱的產業則更容易退出。但是,產業的進入和退出只是產業轉移的一部分,技術關聯在京津冀地區制造業的轉移過程中是否發揮著重要作用,是本文探討的問題。
少數學者從產業關聯的角度來探討產業轉移。劉新爭(2016)從投入產出的視角研究了產業關聯與產業轉移的關系,認為建立在產業關聯基礎上的產業轉移可以更好地促進產業融入到轉入地的產業結構中。但是,使用投入產出表來度量產業之間的關聯更注重產業之間的物質聯系(貨物和資本的聯系),且僅僅能夠粗糙地衡量兩位數產業之間的關聯,而Boschma(2005)強調產業技術關聯是具有類似制度結構、知識基礎等要素的產業之間的聯系。本文借鑒Hidalgo等(2007)的研究,測算基于產業共聚關系的產業技術關聯,并在此基礎上研究技術關聯對京津冀巨型城市群制造業轉移的影響,期望對產業轉移的研究提供一種新思路。
目前,對產業轉移動力機制的研究大多基于推拉理論來構建產業轉移的分析框架。推拉理論最早由Ravenstien(1885)提出,用于解釋人口遷移的趨勢,很多學者受此啟發將推拉理論用于構建產業轉移的分析框架。在雁陣模式理論中,發達國家為了發展高新技術產業、調整產業結構,會淘汰失去了比較優勢的落后產業,這種將產業向外推的力可以稱為“推力”,相對而言,欠發達地區為了引進先進技術,有將發達地區淘汰的產業引入的“拉力”,由此揭示出產業轉移的動力機制。Vernon(1966)所提出的產品生命周期理論強調了一國(或一國企業)在不同時期比較優勢與競爭優勢的動態轉化特點,他認為先發地區有動力將失去了比較優勢的產業通過對外投資的方式向外轉移。劉易斯(1984)認為,產業轉移的主要原因是發達地區勞動成本高于欠發達地區的這種差異。Kojima(1975)提出的邊際產業轉移理論認為,發達國家為獲取利益,傾向于將不再具有比較優勢的產業推向對外直接投資,因而形成產業轉出的推力;發展中國家或地區則通過承接產業轉入提升其比較優勢,從而形成產業轉移的拉力。
張靜和付金存(2015)建立了基于推拉理論的產業轉移分析框架,認為轉出區與轉入區技術、成本、產業和經濟勢能的差異誘發產業勢差,產業勢差在經濟推力和拉力共同作用下轉換為轉移動能,揭示了產業轉移發生的內在機理。許德友(2015)認為產業轉移的力量可以分為發達地區轉出產業的推力和留住產業的拉力,欠發達地區承接產業的引力和不利條件造成的斥力。可以看出,后者所提出的斥力和引力實質上與推力和拉力相同,只是換了一種說法。綜合來看,無論是國外關于產業轉移的經典理論還是國內學者對產業轉移的研究,大都可以基于推拉理論來構建分析框架。
如圖1所示,產業轉移能否發生取決于以上推力和拉力的角力。來自產業轉出地的推力因素主要包括勞動成本增高、土地約束加強、政策推動倒逼、環保管制嚴化、市場競爭加劇等;但同時又具有“留住”產業的拉力作用,包括人才供給充足、投資營商環境良好、基礎設施及公共服務設施完善、遷移機會成本高等。與之對應,來自產業轉入地也有拉力和推力作用,其方向與產業轉出地相反,吸引產業轉入的拉力主要是土地供給充足價低、勞動成本低廉、當地市場潛力大、優惠政策吸引等因素;但也存在排斥的推力因素如當地配套不足、投資營商環境不佳、市場狹小以及人才匱乏等因素。產業轉出地通常為推力大于拉力的地區,產業轉入地恰好相反。產業轉出地的推力和產業轉入地的拉力二者的合力大于產業轉出地拉力與產業轉入地推力的合力時,產業轉移即可發生。不同文獻對產業轉移研究雖然各有側重,但總體都體現了上述分析框架。

圖1 產業轉移的一般分析框架
產業轉移的研究大多是基于比較優勢理論來進行的。比如,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理論認為,發達國家要素稟賦資源數量與結構發生變化后,其勞動密集型產業相比發展中國家逐漸喪失了比較優勢。根據比較優勢理論,發達國家將從發展中國家進口這些其自身不具比較優勢的勞動力密集型產品(劉易斯,1984)。邊際產業轉移理論可以視為勞動密集型產業轉移理論的一個推廣,勞動力密集型產業正是首先淪為邊際產業的典型。Ozawa(1992)將產業轉移的動因歸結為“比較優勢的再生”(Comparative Advantage Recycling)。也就是產業所在國家或地區失去了產業的比較優勢,那么這些產業就有動力轉移到具有比較優勢的其他國家和地區。
也有學者從產業關聯的角度來研究產業轉移。劉新爭(2016)認為,建立在產業關聯基礎上的產業轉移比之基于勞動力成本等外生比較優勢的產業轉移效果要更顯著。He等(2016)認為,中國區域產業發展具有路徑依賴性,產業關聯在進入和退出中作用顯著。劉鑫和賀燦飛(2016)研究認為技術關聯對城市產業增長的影響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在瑞典,產業更可能進入有技術關聯產業的地區,更可能從產業不相關的地區退出(Neffke和Boschma,2011)。西班牙的地區傾向于發展與既有產業具有相似能力的新產業(Boschma和Minondo,2012)。
可見技術關聯是影響產業發展和演化的重要因素,但是對技術關聯影響產業轉移的研究尚不多見,且缺少中國這樣發展中國家內部產業轉移的實證研究作支撐。本文在既有研究基礎上,將技術關聯引入產業轉移的分析框架中來研究京津冀地區內部制造業的轉移現象。研究框架設計如圖2所示:技術關聯可以通過對產業轉出地和產業轉入地的推力、拉力來影響產業轉移。具體講,當所有因素所形成的合力將轉移產業推離某地區,則該地區為產業轉出地;反之,則為產業轉入地。為此我們提出如下兩個假設并在后文展開經驗分析。
假設1:對于產業轉出地而言,若某產業與既有產業技術關聯較弱,則該產業更容易向區外轉移;反之,則有阻礙該產業轉出該地的拉力。
假設2:對于產業轉入地而言,若某產業與既有產業技術關聯較弱,則該地區難以吸引該產業進入;反之,則該地區有吸引該產業進入的拉力。
通常京津冀城市群通常包括北京、天津二直轄市和河北省的石家莊、唐山、秦皇島、廊坊、保定、張家口、承德等城市,但考慮到2015年中共中央和國務院聯合印發的《京津冀協同發展規劃綱要》(中發[2015]16號)將京津冀協同發展上升為國家重大區域發展戰略,京津冀三地各城市事實上已經被國家從戰略高度進行了聚合,根據國家戰略,其交通基礎設施、生態環境保護和產業升級轉移等領域將全域推進協同發展,因此本文研究的京津冀巨型城市群涵蓋京津冀地區全部城市。

圖2 引入技術關聯的產業轉移分析框架
制造業是國內外研究產業轉移的典型產業,為增強可比性,本文著重于制造業的轉移研究。數據主要來源于中國統計局的工業企業數據庫。該數據庫包括國有工業企業和非國有工業企業中500萬元以上規模的企業的詳細信息。
首先按年份根據企業的行政區劃代碼將企業進行地級以上城市的區分,然后采用聶輝華等(2012)的方法,對存在數據重復、指標缺失、樣本匹配混亂、變量大小異常等問題的數據項進行清洗處理,對各年經濟類指標以2010年為基年進行價格訂正,最后構建了京津冀13個城市2003-2012年的面板數據。
為了研究不同要素密集型產業的轉移特征,本文借鑒魯桐和黨印(2014)的研究,通過定量分析方法對制造業進行分類。分類指標包括固定資產比重和研發支出比重,其計算公式如下:
固定資產比重=固定資產/資本總數
(1)
研發投入強度=研究與試驗發展(R&D)經費/主營業務收入之比
(2)
其中固定資產比重指標根據2011年工業企業數據庫計算得出,研發投入強度指標數據以《2011年全國科技經費投入統計公報》為依據。考慮到不同年份計算結果的可比性,各年份行業分類都以2011年的分類為準。由于二位代碼行業分類相對比較寬泛,各行業沒有發生跨越式的技術變革,因此選取2011年行業分類不會對模型計算結果產生實質性影響。
顯然,研發投入強度較高的行業對技術更為重視,技術要素對這類產業更為重要,因此可以根據研發投入強度指標將技術密集型行業區分出來;與研發投入強度指標類似,固定資產比重較高的產業對資本要求較高(魯桐和黨印,2014),可以進一步區分出資本密集型產業和勞動密集型產業。具體方法:首先,根據2011年工業企業庫數據以及2011年全國科技統計公報數據計算研發投入強度和固定資產比重;其次,先用研發投入強度指標將產業的技術密集程度分為高、中、低三個類別,其中,技術密集程度越高的行業說明技術對該行業越重要,因此將技術密集度較高的行業定義為技術密集型產業(研發投入強度高于1%);再次,根據固定資產比重進一步將技術中低度密集產業分為兩大類,其中固定資產比重占比較大(高于36%)的為資本密集型產業,其他的行業為勞動密集型產業,分類結果如表1所示。總體而言,勞動密集型行業較多,其他兩個行業較少。

表1 行業分類
本文通過產業區位基尼系數和結構變動系數來把握京津冀地區制造業的集聚程度及變化趨勢,以反映京津冀制造業轉移的總體特征。值得注意的是,京津冀制造業并非只在區域內部轉移,也存在產業由京津冀地區向域外轉移或者由區外轉移到京津冀地區內部的現象。本文關注的重點是京津冀內部各地區之間的企業遷移和產業相對規模的變化,因此對京津冀制造業向區外轉移的情況不做討論。
衡量京津冀地區各產業區域集中度和區際分布差異的產業區位基尼系數公式如下:
(3)

結構變動系數可衡量區域內制造業不同行業轉移的強度,對其公式為:
Ri=∑|xit-xi0|
(4)
其中,Ri為i行業的結構變動系數,其值越大,表明產業轉移的程度越強烈,反之產業轉移程度較低;xit和xi0分別為某地基期和末期i行業工業總產值占京津冀區域i行業工業總產值的比重。
圖3展示了2003-2012年期間京津冀地區各類行業區位基尼系數的變動情況,制造業整體以及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三大類產業的集聚程度總體均呈下降趨勢。表明各大類產業都有從中心向其他地區分散化轉移趨向。

圖3 2003-2012年京津冀制造業及各類型制造業空間分散轉移趨勢
圖4展示了2003-2012年間三類制造業內部各行業的轉移程度,盡管各行業結構變動系數存在差別,但均反映各行業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產業轉移。其中,勞動密集型行業中的工藝品及其他制造業C42和食品制造業C14,資本密集型行業中的石油加工、煉焦及核燃料加工業C25和化學纖維制造業C20以及技術密集型行業中的電氣機械及器材制造業C39結構變動系數高,轉移幅度大;而農副食品加工業C13、交通運輸設備制造業37、通信設備、計算機及其他電子制造業C40等的結構變動系數相對較小,轉移程度較低。

圖4 2003-2012年京津冀區域制造業各行業結構變動系數
綜合產業區位基尼系數趨勢和行業結構變動系數特征來看,京津冀地區的產業區域轉移一直在持續發生。那么這種轉移受哪些因素及哪種主導因素影響是本文試圖探討的問題。
本研究的關鍵變量是產業間技術關聯性。一般來說,有三種不同的方法來衡量產業間聯系。其一,根據標準行業分類體系來衡量各產業間的技術關聯(Neffke和Boschma,2011)。其二,劉新爭(2016)從投入產出的角度來把握產業之間的產業關聯。其三,Hidalgo等(2007)根據不同產業在同一地方出現的概率來度量技術關聯。賀燦飛等(2016)、He等(2016)也利用第三種方法來研究技術關聯在中國地區的產業進入和退出中所發揮的作用。由于第三種方法可以在四位代碼行業層次上來衡量各產業之間的關系,其他方法無法達到這一要求。因此本文采用第三種方法來度量不同制造業之間的技術關聯性。具體公式如下:
RLij=min{P(RCAi|RCAj),P(RCAj|RCAi)}

(5)
其中,RCAi和RCAj分別表示產品i和j在某城市的顯性比較優勢,P(RCAi|RCAj)表示某城市產品j具有顯性比較優勢下產品i具有顯性比較優勢的條件概率,min{}表示取最小值,RLij表示i產業和j產業間的技術關聯性,數值上等于產品i和j兩個條件概率的最小值,LQ表示企業所在城市某四位數產業就業的區位商,表示相對比較優勢。典型地,LQ>1表明產業專業化。新的技術關聯性度量方法可以更好地描繪地區復雜的產業聯系。
本文研究京津冀各城市產業間技術關聯性對新產業轉入和既有產業轉移的影響,考慮到各城市不同產業規模不同,計算城市某產業與其他產業的技術關聯性采用產業規模加權更為合理,這里以各產業就業人數來衡量產業規模。于是可定義各城市四位代碼制造業行業的加權技術關聯性如下:
(6)
其中,Rri表示四位代碼制造業i與城市r已有產業結構的加權技術關聯程度,Erj表示除i外的其他四位代碼制造業j在城市r的就業人數。
1. 變量選擇
(1)被解釋變量。本文主要研究技術關聯在廣義產業轉移中所起的作用,即對制造業區位變化的影響。根據前文對產業轉移內涵的界定,可用各地區制造業份額變動來衡量產業轉移,并將其作為被解釋變量。
(2)關鍵解釋變量——技術關聯。Hidalgo等(2007)根據不同產業在同一地方出現的概率來度量技術關聯。賀燦飛等(2016)也利用此種方法來研究技術關聯在中國地區的產業進入和退出中所發揮的作用。前文梳理了技術關聯影響產業轉移的路徑,認為其影響機制可通過兩條途徑發生:一是技術關聯通過促進知識溢出來促進空間集聚,進而作用于相關產業;二是技術關聯通過促進知識溢出,而知識溢出對技術進步起到重要作用,最終表現為技術關聯通過技術進步來影響產業轉移。因此,預計技術關聯與產業轉移呈正相關。
(3)其他變量。本文重點研究京津冀地區產業轉移和技術關聯度之間的關系,但由于產業不同,地區經濟發展水平的不同,產業轉移與技術關聯之間的關系勢必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包括行業因素和地區因素兩類(表2),其中:
產業分工梯度。處于不同經濟發展階段的地區,其主導產業選擇會有很大的差異,各個區域主導區域經濟發展的經濟要素也不同,從而形成了不同的區域分工。而且,區域分工從根本上講是產業梯度的形成原因,即分工的產生導致了產業梯度的出現。產業分工和專業化生產可以提升生產效率和專業化水平,并可帶來規模經濟和集聚經濟效應,進而強化區域間的產業梯度。但產業分工與產業轉移的相關性不確定,如果回波效應比較顯著,則二者正相關,如果擴散效應更為顯著,則二者負相關。

表2 變量符號及其含義
勞動力供給水平。產業轉移理論和有關經驗研究都表明,勞動力供給水平對產業轉移十分重要。企業的區位選擇會受到多個因素的影響,比如財政政策、勞動供給、交通狀況、市場開放等,其中勞動力作為重要的生產要素,充足的勞動力供給對企業具有吸引力,進而會導致產業轉移。采用京津冀地區各市各行業的平均就業人數來反映勞動力供給水平,預期勞動力供給與制造業轉移正相關。
固定資本投入水平。特定產業的固定資本可以衡量產業轉移的機會成本,即固定資本投入越大的產業由于機會成本高而不會輕易轉移。同時,固定資本的投資水平也可以反應資本要素的活躍程度和稟賦差異,這種差異也會影響產業轉移的發生。本文使用京津冀各地區分行業固定資產總值來代表其相應行業固定資產投入水平。預計固定資本投入水平和產業轉移有關,但是方向不確定。
勞動力工資水平。該指標具有雙重屬性,既可反映勞動力成本,也可反映勞動力素質。前者對勞動力密集型產業制約比較大,后者則可能表明高工資對應了附加值較高的產業。采用京津冀各地區的職工薪酬來表示勞動力工資水平,若二者負相關,說明勞動力工資水平促進了制造業轉移;若二者正相關,表明制造業發展成熟,高工資反映了勞動力高素質,對高附加值產業有集聚力。
經濟發展水平。經濟發展水平是衡量一個地區經濟發展階段的綜合指標。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地區,一方面由于本地良好的經濟發展條件可以吸引產業進入;另一方面對周圍地區具有輻射作用,因此產業也有可能從發達地區轉向不發達地區。這里使用京津冀各地區人均GDP來反映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并認為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對產業轉移有影響,但是方向不確定。
交通運輸條件。該指標是研究產業轉移中不可缺少的因素。在美國的制造業轉移過程中,隨著交通運輸技術的發展,交通條件便利的都市區對產業區位的影響力越發重要,促進了美國的制造業由東部、北部轉移到美國西部和南部(Klepper和Simons,2015)。本文用各城市人均鋪裝道路面積反映交通設施水平,該值越大,交通設施條件越好,相應的交通成本越低,越有利于該地區對制造業的遷入產生吸引力,制造業份額也越高。
2.模型說明
本文以京津冀地區北京、天津以及河北11個地級市作為空間單元,基于2003-2012年面板數據,研究制造業產業轉移的影響因素。重點關注技術關聯度與產業轉移之間的關系。數據主要來源于2003-2012年的統計數據以及北京、天津、河北各地市2004-2013年的統計年鑒。
根據Hausman檢驗的結果, 本文選擇固定效應模型。設定模型如下:
mirt=β0+αr+βi+ηt+β1lnRLirt+β2lnLQirt+β3lnLaborirt+β4lnFixkirt+β5lnPGDPrt+β6lnWagert+β7lnTranrt+εirt
(7)
其中,i為行業,r為城市,t為時間。εirt為隨機擾動項,αr表示地區固定效應,βi為行業固定效應,ηt表示時間固定效應。其中,lnRLirt、lnLQirt、lnLaborirt、lnFixkirt在不同行業、地區和時間不同,lnPGDPrt、lnWagert、lnTranrt不同地區和時間不同。模型中,我們對各變量進行對數變換,以使數據更加平穩,削弱共線性和異方差性,并可得到解釋變量的彈性。
根據方程(7),首先對全樣本數據進行總體回歸;其次,分別對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以及技術密集型制造業進行回歸,以考察行業差別是否會影響技術關聯度的作用;最后,通過對不同地區分別回歸以及使用GMM方法回歸,來對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以確保結果的可信性。
通過Stata軟件使用固定效應模型對2003-2012年13個城市面板數據進行估計,結果如表3所示。技術關聯在制造業總體、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行業的回歸結果中,在1%或10%水平都顯著為正,除技術密集型行業外,技術關聯的回歸系數(絕對值)都高于其他各變量(對技術密集型行業僅低于勞動力工資變量)。這表明技術關聯對京津冀地區制造業轉移具有決定性或關鍵性影響,也就是說,京津冀地區的產業轉移與承接主要由技術關聯因素主導,其他因素居于從屬和輔助地位。分行業比較技術關聯度的回歸系數可知,勞動密集型制造業最大為0.132,技術密集型制造業次之為0.0981,資本密集型制造業最小為0.0734。表明技術關聯因素對勞動密集型制造業影響最大,其次是技術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行業。這與以往研究(陳建軍,2002)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發展主要受地區勞動成本影響的傳統觀點相左。事實上,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發展也受當地是否能提供相關技術條件因素影響巨大。

表3 固定效應模型估計結果
注:***表示P<0.01,**表示P<0.05,*表示P<0.1,括號內為標準誤(下同)。
從行業因素來看,產業分工(lnLQ)對制造業總體和三類要素密集型產業轉移的回歸系數都顯著為正,這表明在回波效應作用下,產業分工所形成的梯度差距越大,產業就越會向產業梯度較高的地區逆梯度轉移,反映了產業地方專業化聚集特征。勞動力供給水平(lnLabor)在所有行業的產業轉移中顯著為正,表明勞動力供給充足的地區對制造業具有較大的吸引力,是接納和承接轉移產業的有利因素,或者說,勞動力供給不足的地區可能會發生產業轉出。固定資本投入水平(lnFixk)與勞動力供給類似,均在1%的水平上與產業轉移呈正相關。這表明固定資產投資水平較高的地區資本要素較為活躍,更有利于產業的轉入。
從地區因素來看,勞動力工資水平(lnWage)在制造業總體、勞動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行業的轉移中都顯著為負,表明較低的勞動力工資水平促進了制造業的轉移。人均城市產值(lnPgdp)在制造業總體、勞動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行業的轉移中顯著為正,說明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地區對產業吸引力較強,有利于產業轉入。交通水平(lnTran)與經濟發展水平類似,交通條件優越利于產業轉入活動的發生。值得注意的是,地區因素在資本密集型行業的轉移中并不顯著且符號與總體和其他兩類相反,這表明資本密集型產業對地區因素反應“遲鈍”,不及對行業因素反應靈敏,區位惰性更強,這可能與資本密集型產業一般體量巨大、區位沉沒成本很高而不易遷移有關。
為了了解不同城市是否有不同于整體的表現,本文對京津冀13個城市分別進行回歸(表4),結果表明,雖然在制造業回歸時技術關聯對產業轉移的影響均為正,但是在分地區進行回歸時各城市各有不同。由于中國地方政府的產業政策對產業轉移具有重要影響,并不完全是市場主導的結果,因此,不同地區的產業轉移受技術關聯的影響也不同。
天津、邯鄲、邢臺、保定、張家口、承德與滄州的回歸結果中,技術關聯與產業轉移的關系顯著為正,這與總體初始檢驗的結果相一致。這表明,在上述城市的產業轉移過程中,較強的技術關聯較有利于產業轉入該地區,較弱的技術關聯促進產業轉出該地區。

表4 分城市固定效應模型估計結果

表4 (續)
部分城市的回歸結果與總體初始檢驗不一致。北京、石家莊、唐山、秦皇島、廊坊和衡水并不顯著,且北京、滄州、廊坊和衡水的回歸結果中,技術關聯與產業轉移負相關,其中滄州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這可能是因為,京津冀地區的制造業轉移并不完全是一個市場主導的結果,地方政府在產業轉移中起到很大的作用。北京在促進產業轉出時或者河北各地市在引進產業時,可能并未考慮到該產業與當地其他產業之間的聯系,例如近年來北京的汽車制造業轉入滄州即是政府主導的結果,而與滄州是否具備更好的汽車制造業發展技術關聯條件關系不大。總體而言,大多數地區中技術關聯與產業轉移呈正相關,說明估計結果較為穩健。
為分析結果可靠性,下面進行穩健性檢驗。面板數據模型常用估計方法是固定效應和隨機效應兩種模型,但如果解釋變量存在內生性時,這兩種模型均無法保證參數估計的無偏性。為消除模型選擇對估計結果的影響和減少內生性,本文分別使用系統GMM和差分GMM進行估計,結果如表5所示。發現關鍵解釋變量的符號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結果是穩健可信的。對于行業因素和地區因素兩類控制變量而言,GMM方法的回歸結果與前述結果也大體相同,說明估計結果具有較好的穩健性。
本文建立了納入技術關聯的產業轉移機制和分析框架,主要探討了技術關聯對京津冀巨型城市群制造業區內轉移的影響。經驗分析表明,技術關聯在京津冀地區制造業的轉移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從制造業總體、勞動密集型和資本密集型行業的轉移來看,技術關聯相對于其他因素都表現了最強的促進作用,在技術密集型行業則表現為次強的影響因素。總體而言,技術關聯是推動京津冀城市群內部產業轉移和承接的主導性關鍵因素,其他因素則居次要地位。其他變量行業因素中,產業分工具有促進產業逆梯度轉移聚集的作用,勞動力供給充足和固定資本投入高有利于產業轉入;地區因素中,勞動工資低和經濟發展水平高一般有利于產業轉入,但資本密集型產業區位惰性較大,對地區因素不敏感。京津冀城市群不同城市其產業轉移具有不同的特征,多數城市的產業轉移受技術關聯影響顯著,少數城市可能受政府主導干預而導致技術關聯影響不顯著。
上述結論對有效促進京津冀地區的產業轉移和優化空間布局具有重要政策啟示。在北京疏解非首都功能的背景下,在為需要疏解出北京的產業選擇承接地時,一定要充分重視技術關聯的作用。任何一個產業都不是孤立的存在,需要和其他產業進行生產或技術上的互動。本文的研究表明,轉移產業在與其技術關聯較為緊密的地區更容易存活且能夠發展得更好,反之,產業將難以真正嵌入到承接地的產業體系,也難以得到良好的發展條件甚至發生產業退出。
從京津角度而言,在推動產業轉出時需要充分考慮到企業轉出的隱性成本。如果企業所在的產業和京津當地產業的關聯度較低,則推動相關企業轉移的成本相對較低,反之,則轉移成本也較高。因此,在選擇疏解產業的順序上,應該優先考慮轉移那些技術關聯度較低的產業。

表5 GMM方法估計結果
從河北或其他產業承接地來講,承接產業轉移時應該選擇和本地技術關聯較強的產業。企業轉移到河北之后,能否存活并得到更好的發展,是關系到整個京津冀地區產業轉移成敗的關鍵問題。如果是在市場完全自發下形成的產業轉移和承接,這并不足以成為真正的問題,因為企業在市場條件下進行自我選擇時會自覺不自覺地納入了技術關聯因素。但是京津冀地區的產業轉移顯然行政干預色彩濃厚,因而政策或規劃若不對包括產業技術關聯在內的各類因素進行充分綜合考慮,就難以確保其實施的預期效果,輕則該地區產業轉移效率受到影響,重則影響到京津冀協同發展進程。因此,選擇與承接地技術關聯度較高的產業進行定向轉移,有利于提高產業轉移的效率,有利于促進承接地產業的成長,進而有利于京津冀協同戰略的推進。特別是作為“集中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的雄安新區,其建設與發展更要積極創造良好的技術關聯條件以更好地承接北京轉出的相關產業。
本文從技術關聯的角度來探討京津冀地區制造業轉移,為技術關聯性在一個發展中國家區域內部產業轉移中發揮的作用提供了現實依據,為演化地理經濟學中的路徑依賴論斷提供了額外支持。同時,本文研究結論也具有更廣泛的現實意義,盲目引進與當地產業技術相關程度較低的產業,不利于企業存活發展和產業順利成長,因此,地方政府應著眼于充分發揮本地技術優勢來引進新產業和制定產業政策,重點引入和發展與本地技術相關度高的產業。
需要指出,本文受工業企業數據庫數據(2003-2012年)所限,沒有覆蓋近年數據,不能完全反映近幾年京津冀地區產業轉移情況。其次,未能深入行業內部研究各生產環節的轉移。同一行業內部的不同生產環節差別較大,比如研發環節與生產環節則具有較大的不同。現實中可能存在許多企業將研發總部留在北京等大城市并將生產環節轉移到勞動力更為充足的河北等地的現象,本文由于數據的可得性,并未深入到行業內部對生產環節的轉移進行研究。再次,由于區縣及企業數據獲得困難,本文在實證研究中選取指標變量的全面性和精準性有欠缺,例如,雖然產值份額變化表征了產業相對轉移,但畢竟是轉入轉出的綜合結果,而不能反映其中的細節。這些不足也是進一步研究需深化和完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