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紫亮
摘 要:一直以來,伊朗電影總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一方面,在主流西方電影普世價值觀的熏陶下,東方電影特別是中東地區電影很難獲得與之相對應的市場。文化的差異,也讓觀影者難以理解電影本身所要傳達出的深層含義;另一方面,在電影工業落后的情況下,沒有大場面,沒有精致的布局,也很難讓觀影者獲得觀影刺激,從而導致中東地區的電影口碑評價失真。而今天給大家介紹的伊朗電影——《一次別離》,就處于這樣尷尬的境地。區區30萬美金的制作成本,沒有3D、沒有IMAX寬屏,這讓這部優秀的電影在中國地區并沒有上映,但《一次離別》這部電影卻在2012年斬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這無疑讓這部電影走入了一個漩渦之中,而這個漩渦的中心討論的依然是電影故事本身與電影工業之間的關系問題。那么本次向大家介紹這部電影,我們會從故事梗概、故事解讀、理論分析這三個方向出發,來全方位點評一下這部來自伊朗的《一次別離》。
關鍵詞:伊朗電影;奧斯卡;文化差異
一、故事梗概
納德與西敏是一對夫妻,他們的女兒叫特梅。西敏希望一家三口移居國外,但是納德堅決反對,原因是納德的父親患有老年癡呆癥需要照顧。兩人為此對薄公堂,準備離婚,但是法院駁回了她的請求。西敏賭氣回了娘家。西敏走后,納德分身乏術,聘請了一位護工瑞茨照顧父親。但是,父親如廁問題始終困擾瑞茨,依《古蘭經》教義,她感到禁忌重重。瑞茨的女兒陪伴在她左右,也令她分神。幾天下來,納德某次回家發現,父親被綁在床上,而瑞茨卻不見其蹤,出與憤怒的納德推倒了瑞茨,并把瑞茨趕出了家門。沒想到懷孕的瑞茨竟然流產,瑞茨丈夫怒不可遏將納德告上了法庭,他們各執一詞,雙方激烈交鋒,幾個回合下來,結果卻是出人意料.......
二、故事解讀
1,電影中對于“體面”的解讀。
在電影中,無論是納德的妻子西敏,還是特梅的家教老師都稱納德為“體面”的人。而這樣一位“體面”的人,面對法庭、面對《古蘭經》時,依然選擇了撒謊來開脫自己的罪行。在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納德應該在伊朗社會屬于中產階級的人,過著有車有房的生活,也有著不錯的工作,也請得起女傭來照看自己老年的父親。但也就是這樣“體面”的背后,我們能捕捉到什么呢?給癱瘓的父親洗澡的時候,抱著父親嚎啕大哭;把癱瘓父親送到丈人家后那一臉的疲憊;面對拘留的判決,對法官歇斯底里的大叫....種種這些在所有人看來都不是“體面”的表現。我認為在這里,導演應該是借助“體面”這樣一個概念來展現新一代伊朗中產階級所面對的最真實的生活。“體面”的背后暗含著疲憊、心酸、壓力,這很好理解,因為其實在很多國家在很多地方,這也就是真實的中產階級的模樣。而就是在這樣廣泛共性的同時,我們還需要注意到伊朗是一個穆斯林國家,每個人都應該遵守嚴格的教義,但是納德在本片中,并沒有遵守教義。面對牢獄之災他選擇了撒謊;面對階級不同的女傭與家教,他的表現也并不是像一個“體面”人一樣,而是區別對待,這從稱謂上可以表現出來,稱女傭為女士,稱家教為太太;在面對女兒的質疑時,不敢說出事實的真相。這些林林總總都是不“體面”的表現。我認為這是導演特意安排的深層含義。在“體面”這樣一個大前提下,突出了主角納德內心對于真主、真理、榜樣等一系列問題的掙扎。這種掙扎來自于社會現狀、來自于個人社會地位所賦予的壓力、來自于生活的沖擊。而對于這種“不體面”,導演在故事中也沒有給予最終的回應,納德并沒有坐牢,也并沒有像其他宗教地區電影一樣受到了真主的懲罰,而僅僅停留在內心的層面。
2,電影中的角色的映射。
在電影中,納德的老父親,一個患有老年癡呆的老頭。被很多專業影評人稱為象征著逐漸衰老的伊朗社會。這很好理解,隨著全球經濟一體化的進程,伊朗社會正在被世界所接受,而伊朗國內也悄然發生著巨變。我們可以看到在這樣的社會大環境下,穆斯林信仰開始崩塌,社會中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生活而忙碌著。階級固化現象開始變得日益嚴重起來。女傭的女兒和納德的女兒之間也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本片中由于階級不同而產生的沖突,也是值得耐人尋味的。女傭瑞茨的丈夫失業很久,天天被債主逼得東躲西藏,在第一次面對納德的應聘時,是那樣的低三下四,以以退為進的方法來和納德討價還價。在法官面前,那樣的歇斯底里,那樣的無可奈何,除了用頭撞門,他似乎沒有任何辦法來應對來自納德的謊言。在影片最后,當他知道自己的妻子由于信教而拒絕發誓的時候,那種深深的無力感,那種被羞恥的感覺是能夠讓觀眾感同身受的。再說到瑞茨的女兒,那個漂亮的中東小女孩,大多數情況下,眨著自己的大眼睛,在觀察大人們的世界,帶著好奇的目光在審視著這個社會,而隨著影片時間線的推長,由于父輩們的矛盾激化,純真的目光中逐漸蒙上了仇恨。而納德與西敏這兩個影片中男女主角,我認為也分別代表著伊朗新一代中產階級份子中的不同人群。西敏代表著新中產階級的留洋派,堅持從女兒未來的角度出發來看問題,不惜以離婚為代價都要為女兒創造良好的環境。認為國外生活就是好的,就是完善的,女兒能在國外獲得自己幸福的人生。然而對于自己的祖國和婚姻沒有任何的不舍,這很像我國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出國熱,從而映射出了伊朗的一個社會問題——人才流失。然而丈夫納德并不是這么認為。拋開老年癡呆癥的父親不談。在我看來,納德還是深愛著自己的祖國,并且不愿意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它代表著伊朗新一代中產階級的守舊派。重視對于孩子傳統文化的教育、重視培養孩子獨立自主的問題。然而,像納德這樣的守舊派,導演埋下了一個十分隱蔽的線索,那就是當納德面對一切問題的時候,都會讓自己的女兒為自己做出選擇。表面上這是尊重自己孩子的表現,但是在我看來,這種表現之于男人、之于父親,他是在逃避,不愿意自己來面對問題,從而讓女兒來為自己面對和選擇。就像守舊派一樣,守著自己認為的“體面”,絕不愿意做出任何讓步和妥協。
3、極端情況下人物的表現
在這里我們之舉2處電影中極端情況下人物的表現來剖析影片的情感傳達。
第一處出現在家教在法官面前作偽證,以及在學校手觸《古蘭經》發誓,這兩個場景。可能是相信納德“體面”的原因吧,家教在第二次出場的時候,在沒有串供的情況下,心甘情愿的為納德做了偽證,證明納德并不知道女傭瑞茨懷孕的情況。從本片段,我們可以看出家教在作偽證的時候情緒并沒有太大的波動,就算是面對瑞茨丈夫的質問,家教依然處于比較平靜且真誠的狀態。我認為這是一種對于宗教信仰的諷刺,也印證了伊朗社會的穆斯林信仰正在逐漸崩塌。然而,在瑞茨丈夫大鬧學校,拿出《古蘭經》要求家教對著真主發誓的時候,我們能夠捕捉到家教此時的內心狀態,應該是有較大起伏的。雖然她依然選擇當著《古蘭經》當著真主當著所有人的面撒謊。但是撒謊過后,她還是選擇驅車前往法院翻供。在觀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我并沒有想到故事的走向會是這樣。但其實我認為這樣的處理,除了故事情節的需要之外,應該是帶有一些宗教和穆斯林價值觀色彩的。前面我不斷的提到伊朗社會的巨變,可是我們也應該注意到,雖然伊朗整體社會的信仰正在崩塌。但是深深扎根與伊朗人民心中的價值觀并沒有改變。雖然這種價值觀有過動搖,但是它并沒有完全倒塌,人們依然在這樣的問題面前會受到良知的譴責,最終還是會選擇站在真實的一方。這樣的一個先偽證后翻供的情節過程,外化為家教和納德關系上的改變,從最早納德與家教之間的熱情,到電影結尾的互不認識;從在法官面前義正言辭的說著假話,到面對《古蘭經》發誓后的神情迷茫;從直面瑞茲丈夫的質問,到心虛的回避納德。這些種種細節,都透露出家教巨大的心理壓力,以及內心巨大的拉扯、掙扎。
第二處是在影片的結尾處。當法官詢問特梅選擇監護人的時候,特梅劇烈的心里變化。在畫面的層面上,我們能直觀的看到,特梅掛著淚珠,不斷的向法官說著我決定好了,我確定等一系列話。而當法官讓納德和西敏回避時,特梅望向父親的那一眼,那一個放棄但又不舍的眼神,是深深震撼我的。就像影片發展的時間線一樣,雖說影片是一個很簡單的離婚故事,但是這個故事其中包含了太多需要特梅判斷和選擇的東西。特梅的選擇固然是難以做出的,但是特梅心中活動依然是豐富的。對于父親行為的價值判斷、對于母親意圖的理解、對于爺爺的愛,太多的情感集中于特梅的心中,而面對法官冰冷的發問,我們足以感受到對于一個12歲女孩兒是多么的殘酷。而本片是開放式的結尾,到影片結束特梅始終沒有做出選擇,留給觀眾的,同樣是向特梅一樣的復雜心理活動以及劇烈的心理掙扎。
三、理論分析
《一次離別》這部伊朗電影,從技術的層面分析,鏡頭處理很干凈,鏡頭語言也十分豐富。從布局到剪輯都很有中東穆斯林風格,那么在此,我選取三個我認為比較重要的點來從技術層面來闡釋一下這部電影。
1,影片開頭的長鏡頭
影片開始,鏡頭固定在納德和西敏倆人中間,通過一個長達4分鐘的長鏡頭,向觀眾展現了一對矛盾的夫妻,通過鏡頭的推拉搖移,把夫妻矛盾推向了一個更加尖銳化的境界。其實如果不是電影中的臺詞,對環境有一定解釋的話。單從這個長鏡頭,我是無法判斷,這是處于法院之中的。但也就是這樣單一的鏡頭語言,在納德和西敏走出法官辦公室的時候,給觀眾展現了一個真實的伊朗法院的環境。嘈雜、混亂、甚至是擁擠,從這個法院的一角,我們能夠大概捕捉到,伊朗現在的社會環境。社會問題因為階層分化的嚴重性已經走到了不容樂觀的形勢。我們可以通過隨后的幾個分鏡頭補充,可以了解到,被法警扣走的人包含了從青年到老年的很多人。而分鏡頭的補充,對于之前的長鏡頭也是一種很好地詮釋。我們知道,長鏡頭的運用除了導演炫技的因素之外,更多的是交代環境,以及突出劇情,而本劇開頭長鏡頭的純熟運用,一方面向觀眾完整的交代了第一個戲劇沖突,而另一方面,全方位地向觀眾交代了,伊朗法院真實的辦公情況,以及伊朗社會現狀的真實縮影。從這個角度上來看,足以見得導演功力之深。
2,影片節奏
本片的節奏,是我重點關注的一個點。我們知道激烈的戲劇沖突,可以用比較快的影片節奏來凸顯人物內心、交代情節緊迫性。但是唯獨《一次別離》這部電影,全片節奏高度統一,無論是對于矛盾的刻畫,還是對于日常生活的普通描寫,統統采用一種緩慢的節奏貫穿全片。這樣處理的結果我認為之于本片,是非常合適的。因為,本片更多關注的的是對于伊朗社會階級不平等所產生的問題以及伊朗社會現象的考察與反思。所以以這種單一節奏敘述的電影更能夠展現伊朗的真是社會情況,同時,這樣緩慢的敘事節奏,對于本片激烈的矛盾沖突,并沒有拉低緊張感。相反,加重了一種掙扎的無力感和真實感。因為,我們的生活本來面目就是這樣。當我們遇到困難或者是不幸的時候,我們總會希望時間會過得快一點,讓不開心的事情快速的離開我們。但生活往往并不會因為我們遭遇的不幸而加快腳步,而是讓我們覺得時間越過越慢,越來越煎熬。而本片的節奏控制也達到了這樣的效果,充分的給予觀眾一種真實的拉扯感。而從美學概念對本片節奏展開分析,我們能夠看到本片與觀眾之間保持了一段非常好心理距離,一方面,這種故事給人的感覺就是非常的貼近生活;另一方面,由于異域環境的原因,這又讓觀眾對這部電影產生了距離感,由于這種適中的感覺,所以這部電影一方面會帶給觀影者審美的享受,另一方面也會將觀影者帶入電影本身的劇情當中,設身處地的去感受影片中所要傳達的情緒。在這一點上,影片節奏的把握可以說是相當高明的,同時這也是本片能夠獲得成功的關鍵。
四、結語
本片采用開放式結尾。當納德和西敏走到了法院的走廊焦急的等待特梅的選擇的結果的時候,本片到此戛然而止。而在這個時間軸上,本片導演采用了一個平行蒙太奇的拍攝手法。一道玻璃門把納德和西敏分割開,納德清楚地展現在觀眾面前,而西敏則是在玻璃門毛玻璃的映襯下變得模糊。配合本片開放式的結尾,不禁讓觀影者從對于特梅選擇的關注,拉到了這對夫妻身上。這種蒙太奇的運用本身,除了凸顯出二人焦急的狀態,同時也顯示出在這種離別的情況下,二人的形單影只。他們還愛著對方嗎?也許吧,但是離別的時間終于到了,雖然一起經歷了很多,但終將還是會分開,平行蒙太奇的運用也呼應了本片的片名《一次離別》。
參考文獻
[1]彭吉象.《藝術學概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
[2]席勒.《美育書簡》.金城出版社,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