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石林
回到家鄉,哪怕在關中道上匆匆乘車穿過,也仿佛獲得了某種身心的安全感。
所有離開故鄉的人,最應該抱愧的就是自己故鄉。
我是離開故鄉很多年后,才意識到這一點的。一意識到這一點,我的抱愧之中,甚至伴隨著某種顫抖和不安。
多年來,站在別處回望故鄉,越回望,這種感覺越深重。于是,我寫故鄉的文字漸漸多了起來。
每一位作家,其實都有一個寫不完的故鄉:沈從文寫湘西、老舍寫北京、汪曾祺寫高郵、陸文夫寫蘇州、陳忠實寫白鹿原、賈平凹寫商洛、畢飛宇寫里下河、鮑爾吉·原野寫內蒙古……
甚至可以說,你看一位作者一生寫了那么多東西,最后會發現,他寫的還是自己的故鄉。
再從前的人,讀書士進,無論前程遠近,不論顯赫還是落魄,最終會回到自己的故鄉。所謂的根,既扎得深,也不會斷。輔政于朝,盡忠于國;至年老告還,優居林下;或中途沮阻,退而返鄉,則必施教化民;或有余力,則整理地方國故。編修地方文獻、志書,續衍故鄉文脈,接引故鄉后輩。如蒲城周爰諏太史,于神州陸沉之際,杜門絕游,整理《蒲城文獻征錄》,使故鄉文明藏于名山,實在是光耀千古的事業。
更可貴者,前輩讀書人做這些事,絲毫不勉強,不艱難勞苦。真是“君子在困則有以處困,在蹇則有以處蹇”,行乎富貴、行乎貧賤。樂天達觀、順天知命。至今能聽年長者說地方前代聞人的故事,哪怕沒有見過,僅憑描述,感覺音容乃至體溫。如在眼前。
我常常想,如果從前的讀書人像現在一樣,以離開故鄉為榮、以飛得越遠越好為人生努力的方向,則我們每個人的故鄉,都不會有現在如此豐厚的文化遺存。
有感于此,我曾經寫過一篇文字,將現代教育比喻為“無土栽培”。
所謂“無土”,即對人的本土教育缺失,一個人,除了從生活中自然感受、沾染到一些本土的風土人情、文化禮俗等等之外,基本上在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中,不涉及本土的點滴。從前還有學農活動,我至今記得我種棉花的動作還得到過老師的表揚。而現在,連這都沒有了。
就是說,今天的人對故鄉的認知,全靠天性的慧根和后天的環境熏染。
我對自己故鄉的認知,就是在離開故鄉之后,才漸漸加重的。
故鄉。不是一個人愿意不愿意離開的問題,而是你根本離不開。你哪怕因為個人的遭際而仇恨抱怨故鄉,這恰恰正是一種離不開。
多年來,每感浮生劬勞,工作和生活感到需要調整一下,我的做法幾乎只有一種,回到家鄉,哪怕在關中道上匆匆乘車穿過,也仿佛獲得了某種身心的安全感,又補充了生命的能量一樣。有一次和演員斯琴高娃女士同桌吃飯,她說,她每到外地去拍戲,坐在車上,遠遠地看見有一群牛羊路過、或者是路過農村的牛羊圈,她就趕緊讓司機把車窗搖下來。她要聞聞牛羊和牛羊糞便的味道一一說到這兒,斯琴高娃用她演員的表情,頭高揚,很神往的樣子,柔和的雙目微笑著閉上,搖著頭,雙手握拳頂住下巴,無比享受地說:“啊!那個味道。實在是太美妙了!”
同桌在人都笑了,我很理解她的感覺。
我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是沒有策劃、沒有有意識地,寫了許多有關故鄉陜西的文字。
真是沒想到!
我寫故鄉的文字多了,引起了讀者的注意。有一次評論某地的對待傳統風俗的做法不當,言辭激切,被當地朋友抱怨:您寫自己的家鄉,總是那么美,什么都好,批評外地怎么就不能平和一些?
我寫故鄉的文字多了,上海大學的汪洋教授開玩笑也不乏認真地說:許老師的家鄉就是宇宙中心。
日本俳句名家小林一茶最出名的俳句是:“故鄉呀,挨著碰著,都是帶刺的花。”這正是道盡了寫作者心中的故鄉:花與刺的存在。
而我所寫的有關故鄉的文字,常常讓我想起家鄉的博物館展柜里上古的陶罐:那破損的陶罐,哪怕只剩下陶片,也會在文物修復者手里,根據它最初的造型,將它修復完整,于是你看到的陶罐,不是殘破的殘片,而是原初的殘片與后來修補的完美吻合,那經過修補的完整陶罐里,盛儲著故鄉自遠古以來所有的信息和韻味。
我寫東西,常常從這個陶罐中提取一滴水,就能將現實中所遇到的任何不解,慢慢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