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格格
你看到繁星的夜晚,星與星近在呼吸之間。殊不知我們彼此之間的視線遠隔洪荒之年,每一顆星的多情與善感,沒有任何人看見。
郝星夜享受這種孤獨很久了。待了三年的班級,對她來講沒有太多感情可言,更沒什么值得留念。人手一本的定制紀念冊,她翻都懶得翻,插著耳機與世隔絕。
“喊你好多遍了,真沒聽見啊?”
耳機線突然被拔掉了,投在桌子上的影子的主人,是過去三年里交流不超過10句的宋楚年。
“看視頻呢。”郝星夜面無表情地插回耳機,言外之意懶得理你。
“你知道嗎,我剛才翻紀念冊才發現咱倆同一天生日——下個月最后一天。”
“真巧。”
“你想要什么生日禮物嗎?正好咱倆可以一起過生日。”
郝星夜抬了抬眼,“下個月高考。”言外之意考完試后會無期,還過什么生日。
可宋楚年不擅長聽話外音,簡單而執著的興致讓人不忍心潑冷水。“嘖,可以提前過嘛!總得留下點回憶啊,不然這三年多沒意思。”
像你這樣什么活動都參加忙得作業都沒時間寫,就比我更有意思?郝星夜本想這樣質問她,但在抬頭看到她的眼睛時忍住了。郝星夜不敢看別人的眼睛,何況面前這雙眼睛里像是有各種顏色如海水般匯集,是畫板調和不出的神秘。
“你在看什么啊?”宋楚年換了話題。郝星夜默默把手機傾斜過去。
“啊,要不我送你一個月會員吧?”
郝星夜有點想笑,“要不你從天上拽幾個星星給我——我就能湊一個月亮了。”非常無厘頭,她只想用這種方式結束對話。
“猩猩?”宋楚年突然來了勁頭,“什么品種的?保護動物我可不買賣。”
“你挺逗的。”
這么敷衍地一夸,宋楚年竟然害羞地撓頭笑了,然后故作神秘地在郝星夜耳邊道:“我一定會送你很多很多星星。”
郝星夜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一說,宋楚年真就當真了。她前腳剛邁進教學樓門口,宋楚年就不知道從哪里跳出來,背著手嘻嘻地呲牙笑。
“進班有驚喜哦。”她說,沒等郝星夜反應過來就跑開了。
桌上擺著一個透亮的玻璃瓶,里面是五彩的星星糖。郝星夜無意識地皺了皺眉,感受到同學們驚奇的目光。她自帶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以致高中三年從沒有人主動接近她,沒有朋友,更沒人送禮物。誰都知道郝星夜會擺出一張絕對零度的臉,將自己與別人的分界加黑加粗,所以一早上宋楚年把糖放到她桌子上時,在場的同學認為她要么糊涂到自己座位都記不清,要么今天大腦接錯線路來挑釁冰山本人了。
瓶子底下壓了一張紙條——送你的第一顆星。每天只能吃一顆哦,這樣每一天都是甜的啦。
腦補了一下宋楚年蹦蹦跳跳說這話的場景,郝星夜極其難得地靜靜笑了。
郝星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反應太冷了一點兒,宋楚年送過糖果后并沒有急著跟自己聊天說笑,甚至像其他女生那樣一起上學放學都沒有,好像又回到各自的世界。可郝星夜也著實松了一口氣。她享受孤獨,哪怕是凄涼的,和另一個人相處反而有些困難。
四模考試前一天晚上清考場,宋楚年像往常一樣留下來值日,郝星夜像往常一樣拎包就要走。
“哎,等一下。”
書包陡然一沉,郝星夜一個踉蹌。回頭看時,宋楚年不知道往她書包里塞了什么東西,神神秘秘地一吐舌頭笑道:“好了,回家之后再看哦,拜拜。”
郝星夜本能地反感一切親昵的舉動,可是無論如何總是沒辦法對她發火。算了,回家吃顆糖心情就好了。
又是一個瓶子啊。郝星夜一邊上樓一邊就把書包拉開了,一個透亮的玻璃瓶,里面五彩的紙星星。心情不好就打開一個吧——瓶身貼的便利貼寫道。她放慢上樓的腳步打開一顆,星星紙背面畫著大大的笑臉。
宋楚年,你是從哪個星球掉下來的。郝星夜盯了一會兒,自己也跟著揚起嘴角。正摸鑰匙,門突然開了,爺爺板著臉堵在門口,目光就落在孫女的笑臉上。
“這么晚才回來?”
“今天考試了。”郝星夜調整著表情,盡量簡短而平靜地回答道,然后扭頭鉆進屋。
爺爺還是怔住了。從郝星夜小的時候父母將她送到他家以來,郝星夜第一次,沒有跟他抬杠,沒有無視他的問話,而是這樣心平氣和地回答他。他剛剛好像還看到她的笑容。
——今天放學可以晚些走嗎?
高考前最后一天自習,郝星夜收到宋楚年傳的紙條。她有些意外地回頭,和角落里的宋楚年對上眼神,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
然后宋楚年像放了煙花一樣在座位上開心地晃起來。
“要等到天黑?”晝長夜短的六月,郝星夜對于宋楚年要看星星有些莫名其妙。
“嗯。”
“哦。”她木訥地回復一聲,習慣性地掏出手機和耳機。
“從小就不愛跟人說話啊?”宋楚年這么一問,她才意識到身邊還有一個大活人。
“哦,習慣了。”
“可是我覺得你很好脾氣的,為什么要讓別人以為你很兇啊?”
“我?”郝星夜不知道該否定哪個,是自己脾氣不好還是自己其實不兇,“不知道啊。”
“讓我借你的沉默與你說話——”
“嗯?”她突然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的沉默明亮如燈,簡單如指環——”宋楚年沉著眼睛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呢喃。
“你在說什么?”
“你像黑夜,擁有寂寞與群星——”她輕輕笑起來,“一首詩,突然想到了。”
“哦。”
“郝星夜,名字多好聽啊。”
郝星夜偏過頭看她,抿著嘴笑了笑,“謝謝你。”
“我想讓你開心一點。也許以后見不到了——多想跟你做一輩子朋友啊。”
這種話向來讓郝星夜頭皮發麻,她不習慣這么抒情的語法。可是她相信,這是宋楚年最直接的表達。
郝星夜享受孤獨很久了,但她未嘗沒想過像個正常的女孩子一樣,感受應有的友情,或者親情。
“天黑了。”她突然注意到漸漸暗下去的天色。遠處,零星的星光,在天邊閃爍。
“我們回家吧,這樣一路都有星星了——這是最后一樣生日禮物。”
郝星夜在那個路口和宋楚年分別。在漫長的假期里她才想起那個晚上忘記的許多事。忘了祝宋楚年生日快樂,忘了給她準備生日禮物,忘了要她的聯系方式(三年里她沒有留存過任何人的任何聯系方式),忘了祝她高考成功……
但愿你還記得最后那句謝謝你,她想。
那些微笑,曾是你到達我心里的船票。你走了,我的世界又重新歸于岑寂。
糖果快吃完了,星星都被拆成一條一條,只剩下那天那一點零星的光亮,還在我這里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