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洲
我不敢給你打電話了。
夜深時人最靜。白日里我們為生活、學習奔波,披著堅強的外套,再難受也總是笑得云淡風輕;清冷的月色吞并了四周的喧囂,我們摘下面具,窩在靈魂最隱秘的角落,開始想那個人。
又一次翻開通訊錄,從上到下,那個熟悉的號碼總是更顯眼一點。
不知道你現在吃了沒,是去散步還是已經睡了。我好想聽聽你的聲音,即使越來越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只能掐著鼻子回應著“嗯嗯”。我就是個膽小鬼,我怕接通電話后沉默的尷尬,但是我更怕某一天長久的沉默。
我想給你打電話。
我高中那年,聽到你被老墻砸到腿的消息,逃了下午最難的數學課,趕大班車回去看你。
你就坐在門口的藤椅上,像每次禮拜五等我回家那樣,靜靜地看著遠處,不一樣的只是你沒翹二郎腿了,左腿上打了雪白的石膏。
“你怎么回來了,今天不是禮拜五啊?”
“外公,你的腳還疼嗎?”
“沒事沒事,這點痛算什么。”
“我今天不想回學校了,我想在家里。”
“好,不去咱就不去。”
后來你拆了鋼板,又生龍活虎了,那次意外的悲傷也漸漸被遺忘。我依舊好好上學,每個周末回家看你。
吃飯時偶爾聽到外婆念叨:“你這個死男人,就是閑不住,這么大歲數還去扛石頭!”你總是笑著回:“這力氣不用也是浪費了,多賺點錢過年給孩子們發壓歲錢。”
我撥動著碗里的飯菜,嘴角忍不住上揚。你們拌了幾十年的嘴,歲月靜好,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又一年,迎來你的70大壽,爸媽、舅舅、姑姑都從外地趕回來,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媽媽給你買了新衣服。我說:“真好看,好帥啊!”你摸了摸衣角,笑著說還沒有舊衣服舒服。
我們這個家庭最大的特色就是小孩多,表姐一人就有三個小孩,我們圍滿了大廳,拍著手給你唱生日歌,你笑笑瞇了眼:“真好看。”
快樂總是短暫的。我以為這句話很平常,卻不曾料想如此真實。不知道為什么,你走路越來越慢了,說話也越來越不清楚了,我們都以為這只是人變老的痕跡,沒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你摔倒在家,到醫院檢查,才發現你的神經正加速老去,并且已經有很大的損傷。又作了進一步的檢查,醫生才發現,是你拆鋼板后過度勞作埋下的病根,以后走路會越來越艱難,并且受傷的神經還會影響語言功能。
我這時才想起以前外婆的嘮叨,可那時沒人在意,我們總以為你完全好了,畢竟你那么強,用寬厚的臂膀扛起了這個家。
痛苦總是來得很快,即使去了很多醫院,吃了各種各樣的藥,也擋不住病痛的來勢洶洶。
大一過年回家,我陪你去散步,你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踉踉蹌蹌,總感覺你隨時要跌倒。
你給我講家中的瑣事,我卻只能以“嗯嗯”回應你,家里只有外婆偶爾能聽懂你的話。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知道你終會老去,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突然,讓人措手不及。
高中時我總說,等大學畢業了我賺錢帶你和外婆去旅游,或許以后我得推著你去看看這世間美景了。人總是這樣,總想著等以后干嗎干嗎,而幻想終究敵不過時間。
你走路時讓人擔心的背影總是跌入我夢中。如果有一天,你叫我的時候,我沒有回頭,那只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哭了。
多想回到初中,雖然我一人在城里上學,但總想著寫完作業就給你打電話,那么簡單的一個想法竟是如此幸福,而于現在也成了奢侈。
今夜,我又拿起手機,我要給你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