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里
我敬愛的親愛的老董同志:
展信佳。這是一封醞釀了很久的書信,僅是開頭我都考慮了不下10種方式,最后我選擇拋棄華麗的詞藻與客套的語言,用最真摯的感情向你表達說不完道不盡的感激。我知道你看到這兒肯定會板著臉呵斥“胡鬧!沒大沒小的!”但背過身仍是會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董同志啊,你老了。這次端午回家待了整整三天,那天你站在鏡子前,我也湊過去看你臭美地照來照去,突然間我驚奇地發現不知什么時候我的個頭兒已經躥過了你,你有些慌亂,梗著脖子一口咬定是我營養太好又長高了,可是家里的身高尺不會說謊——老董是你老了。
我仔細地端詳著鏡子里的你,明明最熟悉卻又有些陌生,這時我才意識到時光它是多么殘酷:時光擦過了你的頭發,即使你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偷偷去一次理發店,我還是從你日漸稀疏的短發中看到點點銀絲;時光劃過了你的眼角,以前我是最害怕你的眼睛的,小時候只要你一瞪眼,叫我往東我絕不敢往西,現在呢,烏黑的眼袋,細密的皺紋,凹陷的眼眶,一笑起來便只剩了慈愛;時光壓彎了你的脊梁,中年發福的啤酒肚,日益松垮的肩膀,讓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眼前這個有些狼狽的男人與我兒時的英雄聯系在一起……
你的臉上仍帶著不敢置信,喃喃道:“我是真的老了嗎?怎么會越來越矮了呢?”那樣子像極了得不到糖果的小孩兒。我知道你愛面兒,不愿相信這個事實。“哪有啊,家長會上我同學還夸你年輕呢!”你果然樂了,嘴里訓著“快做作業去”,眼角卻蕩起了笑意。
“遵命!”我沖著你做鬼臉,看到你眼角的皺紋愈發深邃,而我能做的也不過滿臉嫌棄地替你整理好領子,再悄悄順走肩膀上的白發,轉身帶上門,我才敢讓記憶如開閘的流水洶涌而出。“流年容易把人拋,時光輕轉催人老”,我早該感受到的。小時候你是我最崇拜的人,什么問題到了你那兒總有解決的辦法,你會講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能背著我一口氣爬上山峰,大氣都不帶喘一下;會在看馬戲的時候把我高高地舉過頭頂。但現在我不敢遠遠地朝你撲過去,因為媽媽說你的腰已經經不起我的折騰了。
仔細想想,其實你變老也不過是這幾年的事,在我最叛逆的這幾年。
我那時候真渾啊,雖然沒什么大錯,但我們之間的爭吵卻也從未間斷過。一開始每次我們的對話都是劍拔弩張,不歡而散,誰也不愿讓一步。后來你開始妥協,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都可以睜只眼閉只眼,我卻更加得寸進尺。你辛辛苦苦在外拼搏撐起這個家,我卻一心一意想著怎么逃脫它。那時我打著青春期的旗號堂而皇之地跟你作對,專挑那些你不喜歡的說,倔強地昂著頭看你氣得吹胡子瞪眼,巴掌揚起又放下,這似乎成了我的一種惡趣味。再后來真的離開了家,離開了你的庇佑,才發現你的訓斥格外悅耳,我們的關系也有所緩和,那些刺進你心里的話不知道你忘了沒,不過人家都說父母有時候是最健忘的人。你會主動問起我的學習,卻不給我一點兒壓力,只說考到哪供到哪,會叮囑我多打些電話,別老是給媽媽打而忘了你,會讓我該花的錢不用省,卻絲毫不提工作的艱辛。
老董同志啊,你不愿服老,開始穿亮色衣服。你握著手機小心翼翼學打字的模樣逗樂了我:“你懂什么,不學習會被社會淘汰的。”其實啊,你不用擔心,老并不可怕,即使有一天你頭發花白,牙齒掉光,走路顫顫巍巍了,陪在你身邊的人也一定是我,因為你是我最帥、最棒、最厲害的老英雄!
老董同志,17年的相處,承蒙照顧,我已經長大了,往后余生,請把你的擔子分我一些,我們一起努力撐起這個不大不小的家。
下次回家讓我們平心靜氣地坐下聊聊天,我跟你談談學校發生的有趣的事,也請你講講手上厚厚的繭子從何而來。
祝:身體健康,萬事無憂
女兒:小董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