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會
(廣西財經學院 國際教育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3)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各項農產品總產量持續增長。例如,根據《中國農村統計年鑒》公布的數據,稻谷總產量由1978年1.37 億噸增至2016年2.07 億噸,小麥則由0.54 億噸增至1.29 億噸。農產品畝均產量也在逐步提升,如稻谷畝均產量由1978年556.8 市斤增至2016年969.5 市斤,小麥由313.5 市斤增至914.26 市斤。同時,農產品價格也穩步增長。為了鼓勵農戶種地積極性,國家在2004年對農戶實施了糧食補貼政策,并于2006年宣布取消了農業稅。盡管如此,城鄉居民收入的差距仍在擴大。根據中國統計年鑒,1978—2016年,城鄉居民收入相對比重由2.57 上升至2.72。長時間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引發了農村居民持續向城市的遷移。早期,農村勞動力隨著機械化的普及而表現出愈加顯著的“剩余”特征。這種勞動力的遷移有助于解決農村“剩余”勞動力問題,也為工業化和城鎮化提供了基礎條件。然而,經過多年的勞動力遷移,農村人地矛盾出現了歷史性反轉,土地的“剩余”特征愈加顯著,以至于土地拋荒現象屢有發生。
當前,我國農業主要面臨三大難題:誰來種田、種什么以及怎么種。后兩者屬于第一個問題的延伸。因此,我們更關心第一個問題:誰來種田。
對于“誰來種田”問題,國內多數學者主張,通過推動農村土地流轉予以解決。對農村土地流轉的研究,研究者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兩個層面:(1)農戶流轉意愿;(2)怎樣流轉。
在流轉意愿方面,早期研究結果表明,農戶流出意愿普遍較低,全面推進農村土地流轉條件尚不成熟。例如,曹建華等(2007)[1]對山西、河南、安徽、江西、湖北、湖南農戶流轉意愿進行了測度。研究表明,在實施糧食補貼和免除農業稅之前,各地區農戶流出意愿分別為0.52、0.22、0.36、0.09、0.15、0.18;政策實施后,流出意愿分別為0.3、0.17、0.26、0.07、0.11、0.15。研究結論表明,農戶參與土地流出的意愿普遍較低。該結論也得到了樂章(2010)[2]、張忠明和錢文榮(2014)[3]等學者的贊同。然而,因中國各地區在發展方面存在較大差距,農戶流轉意愿也表現出區域差異性。例如,焦玉良(2005)[4]對魯中地區農戶調研時發現,有占76.5%的農戶愿意參與土地流轉。近年,隨著國內經濟持續發展,農村土地流轉形式有了新的轉變。例如,劉會(2017)[5]根據皖北地區187戶農戶的調查結果,發現占比77.54%的農戶明確表示參加土地流轉的意愿。耿飆等(2018)[6]對洱海流域395 戶農戶土地流轉意愿的調查發現,約占49.87%的農戶愿意參加土地流轉。蘇春慧等(2019)[7]通過對山西和順縣貧困山區275 戶農戶的調研,發現占比58.5%的農戶愿意參加土地流轉。綜上所述,在中國經濟持續發展的基礎上,推動農村土地流轉的條件不斷成熟,尤其是中東部地區具備了較為可行的現實條件。
在怎樣流轉方面,許多學者對流轉方式及流轉制度進行了總結與建議。例如,張紅宇(2002)[8]研究發現,農村土地流轉方式主要表現為轉讓、轉包、入股、互換、委托耕作及反租倒包等方式,其中以轉包為主。同時,研究認為要有效解決農村土地效率與公平問題,開辟土地使用權的市場流轉機制是非常必要的。馬曉河和崔紅志(2002)[9]總結并提出了若干新的流轉方式,如“四荒”競拍、信托、抵押與集體農場等,并且研究建議培育農地托管公司,積極發展土地流轉中介服務組織。陳衛平和郭定文(2006)[10]研究發現土地流轉中介組織開始出現并不斷發展,一些地區成立了縣鄉兩級土地信托服務中心,例如,紹興縣通過縣鄉兩級土地信托中心完成4 萬多畝的土地流轉。
近年,學者們對流轉機制的新模式進行了更多的關注。例如,劉啟明和李曉暉(2018)[11]研究了日本的“農地中間管理制度”,對我國種糧補貼福利化問題進行了揭示,并建議在土地流轉中應確保種糧補貼惠及到真正種糧人。涂滿章等(2018)[12]以陜西楊凌區為例,對以“土地銀行”為核心的多元化網絡治理流轉體系進行了研究,結論表明,以地方政府為主導的網絡治理流轉體系是創新農村土地流轉機制的重要途徑。
綜上所述,近年來大量學者對農村土地流轉給予了廣泛而深入的研究,主要涉及了農戶流轉意愿與怎樣流轉。盡管如此,我們仍存在理論研究上的不足,即缺乏對當下推動農村土地流轉的生產力條件研究。研究當下農村土地生產力現狀,并分析推動土地流轉是否有利于解放和發展農村生產力,是實施農村土地流轉政策的基礎和前提。基于上述問題,本文利用1978—2016年數據對中國南方、北方農戶種植的若干農作物凈收益進行了分析,并研究了農戶通過農業勞動所得收入與城鎮居民從事第二、三產業所得收入的差距,以此解釋當代中國推動農村土地流轉的生產力條件。
本文共選取了7 種南北方代表性農產品,南方農產品包括稻谷、油菜、甘蔗,北方農產品包括小麥、花生、甜菜與大豆。原始數據源于《中國農村統計年鑒》與《中國統計年鑒》。根據畝均產量與相應農產品播種總面積,1978—2016年,南北方7 種農產品總產量具體如圖1 所示。

圖1 南北方7 種農產品總產量情況(1978—2016)
如圖1,南北方7 種農產品中,花生與大豆總產量較為穩定,甜菜產量波動雖大,但并無顯著增長。其余四種農產品(稻谷、小麥、甘蔗、油菜)總產量均呈波浪式增長。
在價格波動方面,根據《中國農村統計年鑒》公布的畝均主產品產值與畝均主產品產量數據,我們對7 種農產品的價格進行了估算,具體結果如圖2 所示。

圖2 南北方7 種農產品價格情況(1978—2016)
如圖2,1978—2016年期間,7 種農產品價格均有一定程度的增長。其中,花生、油菜與大豆三種油料作物價格增長最為顯著。這主要得益于國內食用油生產工業的快速發展。稻谷與小麥價格雖然穩步增長,但增速較慢。2012—2016年,稻谷與小麥價格出現了下降的趨勢。作為糖料作物,甘蔗與甜菜價格漲幅較小。
發端于鳳陽小崗村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解決了中國數億農民“豐衣足食”問題。事實上,農民在解決了衣食問題基礎上,同樣會把土地作為創造財富求發展的關鍵依據。我們把歷年各種農產品總產量與對應價格進行組合,并制作了散點圖,具體如圖3 所示。
如圖3,除大豆與甜菜外,其余五種農產品產量與對應的價格均構成了顯著的同向變動關系,顯著符合商品供給規律??梢钥闯?,自改革開放以來,農戶在進行農產品生產時,也在積極地調整種植種類以適應農產品價格的變動,生產行為具有顯著的商品化特征。由此說明,我國農業生產已經基本擺脫了傳統的自給自足“小農”模式,以市場為基本導向的商品化模式已較為顯著。

圖3 南北方7 種農產品產量與價格散點圖(1978—2016)
通常情況下,類似于會計利潤,農戶并不會將隱性成本視作生產成本的一部分,而是會將直觀可視的作業費用計入生產成本。
因此,我們在統計土地作業成本時主要涉及生產物資費用(種子、肥料、農藥、薄膜、油電費等)、雇工費用及稅金,而家庭勞動作價費用及土地成本構成的隱成本不計入生產成本。另外,2004年以后我國政府對農業部門取消了農業稅,故對稅金的統計只進行到2003年。按照該思路,我們整理并估計了農戶視角下的畝均利潤。具體核算公式如下:畝均利潤=畝均產值-物資費用-雇工費用-稅金。根據上述計算公式,根據《中國農村統計年鑒》 提供的原始數據,我們計算了1978—2016年農戶在種植7 種農作物時所獲得的畝均利潤,具體如表1 所示。
由表1 可見,1978—2016年期間,農戶在種植7 種農作物所得畝均利潤均呈現增長狀態,尤其是1978—1995年期間,農戶所得畝均利潤呈現持續增長態勢。總體上,農戶所得畝均利潤在絕對數量上呈現穩定增長的趨勢。但是,根據諸多學者的研究結論,多年來,城鄉居民收入呈不斷擴大的趨勢。因此,農戶所得絕對量上的畝均利潤并不能解釋大量農村勞動力向城鎮轉移的現實。因此,只有通過考查農戶“真實的畝均利潤”,方能解釋農村勞動力持續轉移的現象。

表1 南北方7 種農作物畝均利潤 單位:元/畝
我們為了考查畝均“真實”利潤,需要尋找一個參照物作為比較。原因是,單純觀察畝均利潤的變動,很難了解農戶真實的收益情況。類似于兩個參加田徑賽跑的運動員,只觀察一個運動員的速度是不夠的,速度是一個相對指標。農戶生產經營也是如此。畝均利潤高還是低,不能只看農村土地畝均產值及畝均利潤的絕對值變化,而是應該考慮參照物對應指標的相對變化。歷年來,城鄉收入差距問題一直是國家與學界關注的焦點問題。按照城鄉居民可支配收入比的思路,我們以畝均利潤與城鎮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比值作為畝均“真實”利潤。同時,根據農戶生產每種農產品所得畝均利潤及城鎮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我們估算了農戶達到城鎮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水平需要耕種的土地數量,即“等量作業面積”。

表2 畝均“真實”利潤與城鎮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比重與等量作業面積
如表2 所示,各種農產品的畝均利潤與城鎮居民年均可支配收入比重逐年下降。以稻谷為例,1978年農戶種植稻谷每畝所得利潤與城鎮居民年均可支配收入比重為0.11,即每畝稻谷所得利潤相當于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的0.11。2016年,該比例下降到0.02,即每畝稻谷所得利潤僅相當于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的0.02。再根據等量作業面積的定義,種植稻谷的農戶要達到城鎮居民年均可支配收入,1978年只需要種植9.39 畝(若為一年三熟,則僅需3.13 畝;若為一年兩熟,則需4.695 畝),2016年則需要種植42.18 畝(若為一年三熟,則需14.06 畝;若為一年兩熟,則需21.09 畝)。如果該農戶為大豆種植戶,則境況會更加糟糕。按照表1 數據,1978年種植大豆的農戶每畝利潤占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比重為0.07,種植15.38 畝大豆即可達到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水平;2016年,該比重下降至不到0.01,該農戶若要達到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則需要種植137.97畝大豆。總體上,等量作業面積的變化有一個顯著的分水嶺。以1999年為界限,1978—1998年期間,等量作業面積大體上較為穩定,擴大的幅度較小;1999—2016年,等量作業面積開始迅速擴大,雖偶有下降,但總體保持快速增長的趨勢。顯然,由表1 數據,各種農產品畝均利潤占城鎮居民年均可支配收入比重均呈現顯著且持續的下降。這意味著,專一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戶要達到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所需完成的耕種面積在持續不斷的增長。農村土地作業給予專業種植戶的回報越來越少,經營土地所得凈收入與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差距不斷擴大。客觀上,這就是中國當下持續推進農村土地流轉的生產力條件。等量作業面積的擴大要求種植戶在土地生產經營上要逐步達到一定規模,才能獲取與城鎮居民相當的收益。
等量作業面積說明農戶實現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所需的種植面積。由表1,種植戶都客觀面臨等量作業面積不斷擴大的壓力。為“追趕”城鎮居民收入,“積極”的種植戶有兩個選擇:(1)承包并經營更多土地;(2)利用農閑時間外出務工。
土地的數量是天然固定的。對于普通農戶,土地經營能力是有限的。從土地經營中所獲純收入的減少,引起等量作業面積不斷增長,讓越來越多的農戶選擇外出務工。由此判斷,等量作業面積與農戶外出務工收入之間存在著同向變化的關系。利用表1 數據,我們以稻谷與小麥為例,統計了兩種農產品種植戶等量作業面積與農戶務工收入之間的數量關系,具體如圖4 所示。

圖4 稻谷和小麥等量作業面積與農戶務工收入的關系
顯然,稻谷與小麥的等量作業面積與農戶務工收入之間存在著較為顯著的正向變動關系。在OLS 回歸下,這種關系也是非常顯著的。利用Eviews7.0,得到稻谷種植戶務工收入與等量作業面積之間關系的估計方程:農戶務工收入對數值=0.085411+2.218303×稻谷等量作業面積對數值,系數T 值為15.133 18,表明在0.01 水平下顯著。估計方程擬合優度為0.877 4,回歸估計的F 值為229.013 2,顯著拒絕偽回歸。同理,小麥種植戶務工收入與等量作業面積之間關系的估計方程為:農戶務工收入對數值=-1.085982+2.144318×小麥等量作業面積對數值,T 值為8.662 437,表明在0.01 水平下顯著。估計方程擬合優度為0.701,回歸估計的F 值為75.037 81,顯著拒絕偽回歸。
農產品等量作業面積的擴大使得農戶更加傾向于選擇外出務工,以彌補土地收入的不足。外出務工以增加收入的動機促使越來越多的農戶選擇進城務工,因此為“留守”農戶承包經營更多土地、擴大生產規模提供了客觀條件。
綜上所述,1978—2016年期間,盡管農戶在種植農作物時所獲得的畝均利潤絕對量在穩步增長,但是相對于城鎮居民年均可支配收入,畝均利潤相對卻在下降。我國自實施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農村家庭所經營土地數量相對較為穩定。因此,總體上,農村家庭通過土地經營所獲得的純收入相較于同期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卻在持續下降。通過等量作業面積的估算,農戶若要達到同期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需要經營的土地面積在持續增長。由此表明,推進農村土地流轉,為留守農村的農戶提供更大規模的土地耕種面積,已經具備較客觀的生產力條件。
盡管城市化和城鎮化不斷發展,但是,農業是支撐國計民生的基礎產業。糧食安全問題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農業需要“后繼有人”,更需要“后繼有人才”。而要真正實現它,就需要讓農業、農村成為一個“有利可圖”、“大有作為”的平臺。要從根本上保障留守農戶的經濟利益,保障農村土地收益的合理性。因此,在配套產業較為完善的地區,加快推進農村土地流轉是進一步解放與發展農村生產力的歷史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