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 李天志
摘 要:對于戰國早期的社會、政治環境的研究,主流觀點認為這是一個秩序混亂、王室衰微、諸侯爭霸的時期,是中國歷史上一次大規模的動蕩,可以用“禮崩樂壞”來形容。然而在近年來,學術界通過全國各地戰國墓葬的發掘、以往典籍的整理,器物銘文的辨認,對傳統的“社會秩序混亂”這一觀點提出了新的質疑,不少學者認為不可以籠統而冠名,應針對不同的情況做出不同合乎實際的解釋,而非牽強附會。以此理念為出發點,筆者以湖北省曾侯乙墓中出土器物為例,以樂懸制度為切入點探析戰國早期的社會政治狀態。
關鍵詞:曾侯乙墓;樂懸制度;隨國;編鐘
樂懸制度,產生于周公所制定的周禮,指的是用鐘、磐等大型編樂懸器配置演奏,用來維護等級階級的制度。周代提倡“名位不同,禮數亦異”[1],要求不同等級的貴族享受不同的樂懸規格、種類,不能逾越,將其視作“禮樂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1978年在湖北省隨縣(今隨州市)擂鼓屯發掘的曾侯乙墓,其中出土了精美的成套編鐘、編磐以及一系列隨葬樂器,是研究樂懸制度的寶貴一手資料,具有很高的歷史價值。因此借助曾侯乙墓出土的禮樂器研究樂懸制度,對于分析戰國早期的政治環境和社會狀況具有很大的幫助。
一、對于傳統“禮崩樂壞”觀點的全面認識
“禮崩樂壞”的觀點,是由孔子提出來的。孔子所處的春秋時期,周王室正逐漸走向沒落,諸侯爭霸崛起,出現了“禮樂征伐自諸侯出”的現象,因此孔子感慨社會進入了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高岸為谷,深谷為陵”[2]是那個時代的最好描述。到戰國時期,這種現象表現的更為顯著。
首先我們需要思考,由“禮崩樂壞”的看法我們就可以得出戰國時期社會動蕩不安,秩序混亂的結論嗎嗎?這看上去是牽強的。[3]正如我們無法用“筷子掉地下”證明“沒辦法吃飯”一樣,“禮崩樂壞”也無法得出社會秩序混亂的結論。沒有筷子我們可以用其他餐具代替,禮樂制度被破壞也并非證明社會便全然無序。“禮崩樂壞”的表現,大多是統治階層內部的矛盾摩擦,卿大夫取代了諸侯,諸侯可以沒有周天子的允許而稱王,卿大夫與諸侯可以僭越禮器……但這種統治階級內部權力的波動對于整個社會的影響是有限的。如果相差的世界太大,兩者同處于一個維度卻無一絲交際。統治階級權力的興衰迭起下,百姓依舊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此作為社會組成的絕大部分,他們的生活依舊是被規定在一條軌道上,今日與往日并無不同。而他們,恰恰是是社會秩序中最重要的一環。
其次,后人對于“禮崩樂壞”的解釋有過分之嫌。“禮崩樂壞”帶來的結果,是下級貴族對上級貴族采取的行動,在取得成功后,改變的等級便逐漸習慣化,并逐漸穩定下來。田氏代齊,雖第一代第二代還別扭于身份的轉變、懷有做賊篡位的自卑感,但后代便逐漸習慣于自己的身份,并以之為天經地義。因此,“禮崩樂壞”更體現在統治階級內部權力更迭這一過渡階段,而非整個社會。因此才有“春秋時,猶尊禮重信。”[4]這樣的說法。
二、曾侯乙墓出土樂器及“九鼎非僭越”的猜測
曾侯乙墓的發掘是二十世紀來最重大的考古發現之一,對于戰國早期歷史的研究、古代樂學的成就考證、重大歷史問題的解釋都用重要的作用。在墓葬的發掘中,陪葬品有大量的樂器、青銅禮器、雜器和兵器、車馬器等,其中以樂器的發掘最為引人注目。發掘的樂器有編鐘、編磐、鼓、琴、瑟、笙、排簫、橫吹竹笛八種共一百二十四件。[5]其中青銅編鐘的發現更是震驚中外。
應文章需要,在這里需要稍稍解釋下樂懸制度。第一,在用器方面,甬鐘和編磐是樂懸的基本組合,到西周末期又增加上了紐鐘,組成了樂懸用器的基本制度。[6] 并且有“天子諸侯懸皆有镈,卿大夫士直有鐘磐無镈。”[7] 的說法。第二,樂懸有一套專門的擺列制度 。據《周禮》記載:“正樂縣之位,王宮縣,諸侯軒縣,卿大夫判縣,士特縣。”在這里,“縣”就是“懸”的意思。
而在曾侯乙墓中出土的的樂懸用器中,卻帶有件既合乎道理又不合乎常理的現象。因為曾侯乙墓中出土的樂懸器,竟然嚴格的執行了周禮規范的要求。合乎道理是因為它是周禮所規定、要求的,不合常理是因為在戰國禮樂制度被破壞的大環境下顯得有些另類。曾侯乙墓編鐘呈曲尺形靠槨室西面、南面懸掛,編磐靠北面懸掛,正好合乎諸侯三面懸掛樂器的“軒懸”之禮[8],因此我們可以看出,在戰國時期的曾國(隨國)對于樂懸制度和等級制度依舊極為的重視。
而與此同時,在曾侯乙墓中卻出現了九鼎作為陪葬品。在學術界普遍的觀點中,九鼎是周天子才能夠使用的,作為諸侯的曾侯乙應該使用七鼎作為陪葬,九鼎的出土似乎更加證實了“禮崩樂壞”的現象。然而事物之間是有聯系的,在曾侯乙墓中出土了合乎禮制的樂懸擺列制度,自然不會在禮儀方面自相矛盾。因此,我們可以猜測,九鼎的使用在戰國時期有可能并非僭越。這種觀點在李學勤先生的《東周與秦漢文明》中也有所提及。
三、曾侯乙墓樂懸合乎禮制原因探析
事物的產生絕對不是毫無根據的,在曾侯乙墓中出現的異于同時代禮制的現象,必然會有其潛在原因。根據先秦史料考證,古時的曾國有兩個:一為姒姓繒國,其地域在今河南方城一帶,西周末年與申國、犬戎滅西周;二為姒姓國鄫國,其地域在山東棗莊東,公元528年滅于魯。在地域上與曾侯乙墓不相吻合。而今隨州一帶只有姬姓隨國,而沒有曾國。1933年在安徽壽縣楚幽王墓中發現“曾姬無卹壺”確認了有姬姓曾國存在。[9]因此可以推測“曾國”與“隨國”是一個國家。
而作為姬姓諸侯的曾國,其秉承著周禮所規定的嚴格的制度要求,采用合乎禮法的器物也就合乎情理了。在墓葬的發掘過程中,出現的人殉現象和厚葬禮器重器帶有了濃厚的周王朝風格,因此可以看出曾國是一個依舊帶有周禮色彩的國家。
四、戰國初期社會政治狀態的推測。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與其說牽強的認為戰國初期的社會政治狀態是“禮樂崩壞”、社會秩序混亂,倒不如承認此時是一個政治多元、思想各異的社會。在這一時期,有崛起的卿士取而代諸侯,也有強大的國家吞并弱小、輕視周天子的權威,也有其他國家依舊尊重原有禮制,成為舊時代的守墓人。但無論如何,他們都在遵循并且企圖維護著社會的秩序,因為只有國家的內部安定才能用力量開展各種外交活動。
將這個時期稱為社會完全失序是不夠嚴謹的,作為社會底層的農民、走卒商販們依舊按照舊時的生活方式生活,沒有出現崩潰的局面。而卿士大夫們在提升了自己的社會地位之后,沒有引起更大的混亂而是逐漸習慣化,最終將其地位固定下來,這也無法為社會秩序崩亂提供證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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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清如許,王潔譯注.《詩經?小雅?十月之交》[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
[3] 白國紅.《從樂懸制度的演變看春秋晚期新的禮制規范的形成》[J].《文物春秋》.2006.04—004
[4] 顧炎武.《日知錄》卷13.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5] 譚維四.《湖北隨縣曾侯乙墓發掘簡報》[J].《文物》.1970.0511-4772.
[6] 王清雷.《從山東音樂考古發現看周代樂懸制度的演變》[J].《中國音樂學》.2004.1003-0042
[7] 黃公渚選注.《周禮?春官?小青》[M].商務印書館.1936.
[8] 湖北省博物館編.《曾侯乙墓戰國早期的禮樂文明》[M].文物出版社.2007.
[9]劉節.《古史考存》[M].人民出版社.1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