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海燕
摘要:經過30多年的互聯網技術發展和數據庫的開發應用,大數據給學術研究提供了更廣闊的渠道、路徑和手段,人們已經真切地意識到學術研究借助大數據、互聯網技術進入一個嶄新的時代。對于歷史學而言,史料是構成歷史學研究的基礎資料和素材,史料越多,歷史話語權也就更加凸顯和強烈,而在大數據時代,歷史學在享受著交互、開放的互聯網環境和數據庫的技術便利的同時,也在遭受技術和平臺帶來的沖擊。一方面史學研究更加便捷、快速,另一方面技術的便利也增加了更多學術研究上的困難,讓史學研究者無所適從。本文針對大數據的時代特點,分析了歷史學研究中獨立思考、價值判斷的重要性,以及歷史學研究應當如何回歸初心,重現歷史學科的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交融的光芒。
關鍵詞:大數據;歷史學;社會科學;人文屬性
d0i:10.1608 3/j.cnki.16 71-15 80.2019.08.038
中圖分類號:G3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580(2019)08-0161-04
一、大數據時代歷史學發展的機遇和挑戰
歷史的學術研究是以史料為基礎的,傳統的歷史學研究比較隨意,盡管司馬遷的《史記》是以作者本人所搜集的海量的史記資料為基礎撰寫的,可謂“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但是資料搜集的過程、來源,除了創作者本人之外無人了解,因而盡管有充足的資料積累,傳統的歷史研究仍舊具有較大隨意性、不可考性[1]。如,霸王別姬,雖具有強烈而厚重的歷史悲劇性,但是后人無法考證虞姬是否真實存在,因而難以證明該故事的真偽。同樣在歐洲中世紀,修道院修士們撰寫的西方歷史一部分是他們親身經歷,也有一部分是道聽途說,添枝加葉。步人19世紀后期,歷史學開始走向科學化,史料考證對于史學研究的重要性進一步引起重視,史學研究中史料的搜集、辨析和查證,開創了較為嚴謹的研究歷史的方式。數據庫在多個領域影響和改變著人們的生活,因此出現了人文社會學科和大數據結合的潮流。歷史學領域,大數據也如影隨形,漸成云涌之勢。大數據之前,歷史學研究盡管有較多爭議和觀點,但是對史料的重視卻是歷史必然,可以說史料的豐富程度決定了史學研究的基礎是否牢固,歷史研究更多的是依托史料、材料、資源而發展的。從這個層面而言,大數據給歷史學研究帶來了巨大發展機遇和空間,尤其是大數據的海量數據存儲,拓展了史料信息的庫存量,快速檢索的功能又促使人們可以借助數據庫在短時間內獲得較多的歷史史料,因而呈現出信息爆炸的局面[2]。
但是除了機遇,大數據給歷史學研究帶來更多的挑戰,數據庫打破了傳統史料和史學研究的平衡狀態,歷史學家不得不重新思考一個問題:面對海量的知識、信息,人們如何確定其中有用的,符合自己要求的部分,而剔除無用的、錯誤的,不符合自己需求的部分。
一方面信息太多了,彌補了傳統歷史研究史料搜集困難的局限性,由于信息量過多也給史學研究帶來更多的困擾。大數據時代重建史料和史學研究的平衡,則需要我們同歸到歷史學研究的本質,去探索史學研究的根本——人文屬性、社會科學屬性的辯證統一。
二、大數據時代帶來的社會科學化發展趨勢
大數據時代的歷史學必然要面臨社會科學化和人文科學的雙重屬性領地之爭。尤其是互聯網高度發達、數據庫創建的大數據背景,去中心化特征明顯,神圣遭到消解,知識廉價成為時代發展新態勢,數據庫為人們提供了難以用具體數字描述的海量史料,歷史學家眼花繚亂,在信息爆炸中手忙腳亂,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歷史學家的獨立思考能力和對史料的判斷分析能力也就顯得尤為重要,因此史學研究就進一步地同歸本質,重新閃爍著人文科學的光芒[3]。
大數據是計算機、互聯網和新媒體帶來的劃時代的系統工程,大數據時代幾乎沒有人可以擺脫信息爆炸的影響,大數據的技術特征和理念思維更是給人們帶來文化、生活上的改變。大數據時代預示著海量、多元、精確和快速等多個特征并存,海量的資源、信息和素材云涌般出現,歷史學家借助數據庫,通過精確檢索、快速搜尋的方式,可以在短時間內獲取上下幾千年來幾乎所有的歷史線裝書、印刷品上的所有信息,不是幾百本、幾千本、幾萬本,而是幾乎難以計數的海量歷史資料。在數據信息和史料紛至沓來的同時,歷史學家需要面對和解決更多的問題。如,人們借助谷歌、百度就能了解全部的歷史了嗎?歷史史料就真的等同于真正的歷史?過于注重數據、計算和技術的歷史學科還是傳統的歷史學嗎?
可以說大數據時代,歷史學家必然要對以上的問題進行重新探索并給出答案。對于歷史學研究而言,史料是構成歷史研究的基礎,數據信息雖然是構成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不代表全部,歷史研究的對象和過程必然要存在清晰的脈絡和模塊,而過度的海量數據信息有可能讓歷史學科研究過于追求細致,而忽略了本真[4]。
當前關于大數據時代的歷史學有多種說法,比較有代表性的為大數據革命說,強調信息技術對傳統歷史學的顛覆性革命,強調數據庫作用下的史學新形態。該觀點認為歷史學科將會在大數據技術和理念的推動下朝向計量學的方向發展,信息化的史學研究成為必然,建立在數據基礎上的數字史學將是未來歷史發展的主要方向。
另一種為大數據常規說,肯定了信息技術對史學發展的推動和改革作用,但是認為信息技術無法達到顛覆性革命的作用,而是會和傳統的史學研究相結合,形成一種兼具技術性、人文性的史學發展形態。該觀點認為數據庫為代表的電子史料資源并不會改變史學研究的本質,僅僅是提供史料基礎,而歷史學家的判斷力、思考、討論、分析和探索仍舊是史學成就的重要組成部分。當然在該觀點的推動下,歷史學家也在強調和呼吁正確地認識大數據,做到史學研究的“道器”并重,避免史學研究為器所累。
最后一種則是大數據警惕說,該種說法對于史學研究中過于傾向大數據技術和理念的發展趨勢感到擔憂和困擾,時刻提醒史學家大數據的缺陷和不足,并將當前史學成就和信息技術、學術技術的進步剝離開來。持有該觀點的學者對史料性數據庫持懷疑和反思態度,強調數據庫在設計和使用方面的陷阱,容易導致史學家改變白身的學術態度、政治態度和歷史觀,并強調史料型數據庫在設計和使用中的缺陷,因為其精準搜索和自動篩選、分析整合的功能,會導致史學家的學術能力、史學素養遭到削弱[5]。
根據以上三種觀點,我們可以看到史學家對于大數據理念和技術的到來是存在一定的分歧的,并非所有的史學家都毫無顧忌地投人大數據技術的懷抱,部分史學家已經感受和著手研究海量、便捷、快速、精準等多項特征并存的大數據對史學研究的挑戰和解構。當然史學家生活在大數據時代,無法完全規避大數據的技術優勢,因此又同到我們提到的核心話題——大數據時代,史學研究如何做到科學性和人文性的雙重屬性相融合。
三、大數據時代,史學發展的兩面性——科學和人文的融合
無論是對大數據理念和技術的單方面推崇還是質疑,都是有失偏頗的觀點。大數據技術發展是必然,對史學發展造成巨大沖擊,帶來巨大機遇也是必然,因此在關于史學未來發展的問題上,當人們無法找到統一而光明的路徑時,不妨同過頭,重新審視史學發展的人文屬性和社會科學屬性。
歷史學是以人文學科屬性為基礎的,在大數據時代,當史學家面對海量、爆炸的數據信息,對史學研究感到困惑,面對高度發達的技術無所適從時,可以以科學性和人文性對歷史學進行重新解讀。
首先,就科學性而言,主要體現在數據、信息、數字和史料等方面,這些物證是客觀的,必然的,史學家通過搜集史料,從中發現問題,詮釋歷史真相,整理歷史規律總結歷史教訓等。胡適曾經提到過史學研究中,證據多少決定史學話語權。即,當史學家搜集到一份證據,那么只能就這一份證據發表看法和觀點,不能突破這一份證據進行臆想、揣測和人為補充[6]。可以說客觀正是史學發展科學屬性的核心體現,精準是史學發展科學屬性的實然表征。否則歷史學就不能稱之為歷史學科。在科學、客觀和精準的標準要求下,史學發展并不考慮現實的需求,而主要強調和講究學問的真實。即便是沒用的史學學問,同樣有對其進行研究的必要性。科學屬性決定了史學研究的基礎是客觀依據和事實真相。
大數據時代,高度發達的信息技術、互聯網、移動通訊技術構造了數據庫資源,尤其是史料數據庫的存在為史學發展的科學屬性提供了物質保障,強調客觀、真實的科學性是未來史學發展的必然方向。但是我們也應當看到史學發展畢竟不同于經濟學、社會學和計算機學等純粹的社會科學和白然科學,史學所強調的真實并不是絕對的真實,史料的客觀也非絕對的客觀,而是相對的。在大數據技術的支持下,史學研究的科學性也必然會朝著精準化的方向發展,傳統用于自然學科的“求是學術”也會應用到歷史學中,大型史料數據庫的建設,全文檢索的功能讓史學研究中的精準性研究得以兌現[7]。精準型史學研究將會得到大力發展,甚至走向高峰,以數字、數據為基準的史學研究成為必然,甚至成為一種新興的發展潮流。史學家利用數據庫資源,運用大量數據、數字和史料,對傳統定性歷史研究進行重新解讀,通過定量分析數據的方式得出更加精準的客觀科學的結論,甚至產生和傳統歷史觀點截然相反的論點。如果說傳統的歷史學術研究更多是偏向解釋型,那么史學的科學性將推動史學朝向求是型學術進行轉變。
其次,人文屬性的同歸必然。誠如大數據警惕說所言,大數據理念和技術在設計和應用過程中必然會對傳統史學發展造成沖擊和挑戰,甚至解構史學研究中史學家的自主判斷、學術態度和史學素養。但是我們也不必像大數據警惕說那樣,對大數據抱著恐懼和躲避的心態,一方面要認識到時代發展之必然性,即,大數據的到來是無可避免的,對歷史學科的影響和改變也是無可規避的。另一方面更要看到作為以人文屬性為根基的歷史學科,其人文光芒并不會隨著大數據的到來而湮滅,相反,當歷史學家面對海量的、爆炸的數據信息、歷史史料手足無措,無所適從時,經歷過迷茫期和反思期,必然會同歸到歷史學科的人文本質上,歷史學科研究在重“器”的過程中必然也會意識到“道”的作用和價值[8]。
在東西方學術界,歷史的學科分類本身就存在分歧,有的將其歸類為人文學科,有的將其歸類為社會學科,這一點已經證實了歷史學科的雙柄屬性,同時橫跨人文和社會科學兩種屬性。但是誠如司馬遷的春秋筆法,即便是講究史料搜集的《史記》也存在太史公本人的主觀看法和私人情感投入。這一點也是在告訴我們,歷史學科的科學、客觀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即便在大數據時代,歷史學科會朝著科學化、精準化的方向發展,其中的人文屬性也不會磨滅。相反,越是技術高度發達,自然科學發展到極致,往往越是會同歸到人文屬性的懷抱中。
如果有史學家在大數據背景下,被海量的史料、數據迷暈了雙眼,尤其是通過史料型數據庫發現可以搜集的史料數不勝數,源源不斷,而他想盡量搜集到更多的史料,獲取更多的數據、數字,以達到最大程度的客觀、科學和真實,那么他永遠無法完成一項歷史學科研究,永遠無法兌現研究成果。所以說到底,無論大數據技術多么發達,無論史料搜集得多么全面,史學研究必然存在遺憾,而其中的遺憾則是史學人文性存在的空間,也是史學“解釋型”學術存在的必然。
由于大數據技術所提供的史料是無窮無盡的,歷史學家不可能依靠史料做到極致的客觀和真實,那么客觀的歷史這一觀點也就不存在,主觀性、人文性是歷史無法抹滅的特征。退一步說,就算我們假設大數據時代能給歷史學家提供他所需的所有史料,而歷史學家在選擇史料的最初就帶有主觀性質,即,歷史學家選擇什么樣的史料已經表明了他的主觀立場,所以絕對的客觀、精準是不可能的。中國傳統歷史觀念中強調的萬世開太平、存心仁厚、以史為鑒、君子立論正是指導大數據時代史學發展的人文情懷,人文情懷讓走向極端的大數據史學有了退路,同時也給大數據史學的發展指明了方向,讓大數據史學不再等同于冰冷冷的白然科學,而是賦予史學家本人的主觀看法、思想情感,讓史學因為一定的主觀性而彰顯人文溫度。
四、大數據背景下的歷史學——詩意和真理的結合
史料外在于人,等同于數字、工具,是客觀存在的,更是可以獲取的,而史學的藝術創造力是人文素養,是史學家的史學素養、學術態度和史學觀點,是史學家將史料內化于心之后的理解和吸收,是將史料中的核心要素進行提取之后升華的基于個人知識結構、認知視野的人文關懷,包括歷史胸懷和心靈情懷,簡單而言之,歷史的人文屬性是史學家的人文信仰。具有人文情懷的史學家必然要在其學術研究中融人自己身上的人文情懷和歷史胸懷,所以大數據背景下的歷史學雙柄性,強調的是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結合,是真實和詩意的結合[9]。
古今中外,歷史學學術之路篳路藍縷,歷史學家以自身的歷史素養、品味和人格獲得世人尊重,中國傳統歷史學研究中,漢學強調客觀,重視歷史考據的作用,宋學強調主觀意愿和看法,強調義理和冥想的結合,兩者的紛爭和當前大數據背景下歷史學的發展分歧不謀而合,而將兩者的結合才是歷史學的必然發展路徑,更是歷史學兩面性的有機融合。
在大數據背景下,歷史學之所以發展成為歷史學,歷史學向前發展以及追根溯源,同歸本質的最佳境界,做到科學和人文齊飛、精準和主觀融合、真理和詩意并存,才是歷史學在大數據紛亂、繁雜的信息爆炸背景下能夠淡定從容的必然之路。
歷史學的雙柄屬性并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也不是歷史學家的個人選擇,而是歷史學科的本質決定的,對于歷史學家而言,選擇歷史專業并進行學術研究則無法同避工具性、人文性的辯證統一,當然歷史學家可以根據個人的立場、看法和素養在科學性和人文性上做出倚重、傾斜,表達自己的主觀訴求,但從本質上而言,歷史學家的研究必然是對科學性和人文性的皈依。
總之,大數據時代技術和理念上的雙重特征是大數據提供海量數據存儲以及精準快捷的檢索功能,史料型數據庫成為推動當前史學界發展,推動歷史研究更加科學化、標準化和客觀化的重要因素。大數據時代離不開數據庫,但大數據并不能完全等同于數據庫,歷史學科研究更不能等同于從數據庫中提取的史料、數字,歷史學術研究無法完全用數據表現。大數據時代的到來對當前的歷史學界發展而言是一場革命,大數據之大將人類思維從傳統的限制性因果關系中解脫出來,數據庫為歷史學家提供了海量的史料資源,也讓歷史學家遭遇如何突破無限數據的難題。所以為獲得歷史學在大數據時代的可持續發展,必然要對海量數據資源進行有效取舍,從無法估量的過于豐富的史料中有選擇地提取有用、想用的部分。同時大數據時代精準歷史研究和微型歷史研究持續深入發展的同時,也要注意歷史研究的碎片化,一旦歷史學家陷入到無限的史料海洋中無法脫困,那么就會失去從整體上描述歷史的能力,從而導致大數據時代的歷史學陷入零碎化狀態,造成對歷史學的顛覆和毀滅[10]。所以歷史學必然要同歸到其古老本質上,實現人類自我認知、群體認同的情感和價值,發揮推動文化、民族和價值觀認同的社會功能,因此尋求大數據時代信息技術、數據庫和人文價值的統一是大數據時代歷史學發展的雙柄性質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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