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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生明月

2019-10-30 03:52:55毓新
飛天 2019年9期

毓新

敏齋先生又從夢中驚醒過來。

院試的日子越來越近,晚上總是睡不踏實。可這次驚醒,明顯跟院試沒有關系。口很渴,想喝水。水壺就在頭畔桌上,老伴臨睡前放好的。伸手的瞬間,身旁傳來鼾聲,敏齋先生忍住了。老伴太累了,安然入睡實屬不易。敏齋先生咽咽嗓子,輕微地翻了一下睡姿。靠炕的身子壓得生疼。今年五月,具體是端午過后吧,晚上睡覺,總壓得靠炕的身子疼,包括耳朵,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厲害。敏齋先生仔細感受疼痛好長日子,肯定絕不是好兆頭。

敏齋先生沒有驚慌。近年的遭遇,鐵人也會被弄垮,何況過了耳順之年。敏齋先生自我安慰地想。兒子都病故了,家里就剩老伴、兒媳和孫子,如履薄冰般活著,經不住任何折騰了。自己大半身子入土的人,有啥值得驚慌的!更何況,學塾里十幾個童生,待哺嬰兒似的,一天也離不了先生呢。

敏齋先生心里,只想每天多干些該干的事。

汗水粘濕了衣被,非常難受,敏齋先生不敢將被子揭開,擔心弄出響動影響老伴睡覺。夜靜得什么似的,清亮的月光,從窗戶縫里透射進來。這自然令敏齋先生想起了祖先的故事,進而想到家門的不幸,想到病故的兒子,想到年幼的孫子……兩行老淚,從眼里緩緩流出了。

剛才他夢中驚醒,因為見到了大兒子。

夢中的獻兒,為啥永遠病怏怏的呢?且形象那般模糊,態度格外冷漠,對父親視若無睹的樣子,全沒了從前的孝敬親熱。據說,夢中見了死去的親人,太親熱并非好事——對活著的人不吉祥,可敏齋先生還是無法抑制內心的傷感,傷感獻兒的冷漠,也傷感夢境的模糊。獻兒的亡故無可更改,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可敏齋先生希望,能在夢中真切地看一次獻兒,或者至少,夢中的獻兒不要病怏怏的,像曾經的樣子,健康、開朗、快樂:硬朗地出入于家門,晨昏問候孝敬父母,早晚訓導呵護妻兒;莊嚴地行走在學塾,領弟子識字誦經,教童生策論賦詩……

敏齋先生無聲地嘆息一聲。終究是飽讀詩書的人,傷痛中浸泡掙扎久了,明白自己不過是困厄至極的幻想罷了。獻兒已逝,陰陽相隔,怎能如愿見面呢!這樣一想,不得不冷靜思考未來的事了。

這絕非他第一次思考未來的日子。

敏齋先生深感肩上擔子的千鈞之重。

輾轉反側,實在沒耐心躺下去,老先生輕敲火鐮,點了油燈,喝一口水,再喝一口,純粹起身,準備閱讀《大學問》了。老伴馬上被擾醒,看老伴擁被讀書,趕緊給披了衣服,將油燈挑亮,朝老先生跟前移了移。

《大學問》已拜讀四遍了,老先生毫無厭倦。這本儒學教典,讀第一遍的時候,其實很難接受。對于儒學,孔、孟兩大圣人外,敏齋先生尊奉朱文公,《朱子大全》、《朱子集語象》,研習無數遍,頁碼都翻爛了。平日給弟子解經,也完全依朱文公的意思。世間萬物天理至上,敏齋先生爛熟于心:

“宇宙之間一理而已,天得之而為天,地得之而為地,凡生于天地之間者,又各得之以為性;其張之為三綱,其紀之為五常,蓋皆此理之流行,無所適而不在。”

《大學問》的作者王陽明,明代大儒,跟朱文公不同,世間萬物人心為上,做任何事都要符合人的內心,不必在內心之外尋找天理……兩位大儒的更多區別,敏齋先生正在閱讀理解。感謝弟子蘇耀泉,從浙江新昌捎贈了這本書。耀泉信中說,王陽明,浙江余姚人——余姚距新昌不遠,兩百多里路……老先生非常欣慰,耀泉在人杰地靈的浙江任地方父母官,實在太不容易!

田老三早起喂牛的腳步,驚擾了閱讀中的敏齋先生。田老三給張家當門客二十多年了,老忠臣似的;眼下打耱土地的節點上,對牛的草呀料呀,比自己的吃喝都操心。這樣想著,老先生心里暖暖的,收拾書本穿衣下地了。

跟門客同步起床,是敏齋先生多年養成的習慣。

不久,學童住宿的西房有了動靜,開始洗漱。兒媳淑貞也準時敲門,問了公婆安,端起地上的夜壺去倒了。孫兒可久很快也在北房讀起了《三字經》,稚嫩的童聲,給了敏齋先生莫大安慰。

他添一件夾衣,抓緊批閱學童的史論了。

堡莊通往學塾的小路被清掃了。一縷一縷的掃帚印,煩亂而規整,粗獷又細膩,像神奇的圖畫,給人不忍踩踏的感覺。

馬志義今天肯定起得很早吧?敏齋先生想。

馬志義家在東河坪,家境不是很好,地里活兒又多,只在農閑季節,進學塾讀半天書,俗稱“短學”。他是敏齋先生這輪弟子中,唯一沒住宿堡莊“長學”的童生。年齡也最大,二十二歲,娶妻生子了。他讀書主要為知書達禮,寫寫算算什么的,給孩子的將來入泮就學打個基礎,自己沒成想考取功名。敏齋先生念他上進,免了所有學費。志義志義,真乃志義雙全,感激之余,他無以回報,就在“短學”的日子,每天早點到學塾,將掃地呀擦桌呀生火呀的雜役包辦了。

大學窯已書聲瑯瑯了。

敏齋先生習慣性地整整衣冠,表情和藹進了學窯。眾學童肅然起立,向先生行弟子禮。敏齋先生從容答謝,又轉身與學童們站成同列,朝學窯正中的孔先師牌位莊嚴肅立,虔誠鞠躬,然后示意童生們落座,繼續用功。

大學窯正中的孔先師牌位,是咸豐六年春月張家學塾創辦那天,由枝陽書院山長(院長)司先生親自主持迎立的。當時在全縣影響不小,學署教諭都寫了賀信,東鄉張家峴一下出了名……三十多年了,先師的牌位一直守望佑護著張家學塾,也守望佑護著學塾里一輪又一輪的徒兒。同治亂世,連會寧縣城都被由陜入甘的土匪攻陷了,生靈涂炭,尸橫遍野,敏齋先生為了活命,四處逃躲,銀錢干糧可以不帶,孔先師的牌位卻一直背在身邊,逃哪里背哪里。他知道,有孔先師的牌位在,張家的學塾就不會倒。

敏齋先生在大學窯里巡看了片刻。跟每天一樣,只要走進學塾,他精神似乎就振作許多,身體也為之輕爽了。學童們誦讀的內容各有不同。志義的《千字文》背得順了,開始認讀《弟子規》。趙述善和王翰兩個武童,正在吟誦“武經”重頭《孫子》。他們早晨先在學塾院子練過拳腳,淋漓在臉脖上的汗水仍沒完全干透。其他十二個文童,全都按事先的叮囑,誦讀《春秋左氏傳》的《鄭伯克段于鄢》。

《春秋左氏傳》為十三經的重典。《鄭伯克段于鄢》在《古文觀止》讀過,熟誦已經沒了問題。可“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敏齋先生想給充裕的時間,讓弟子們在投入的吟誦中,體味更多更深的意蘊。

這篇經文,字面意義其實不難懂,寫春秋時代,一代英主鄭莊公跟弟弟叔段兩人骨肉相殘的事。母親姜氏偏袒叔段,起了不好的作用。而老臣考叔推已及人,巧妙創設合理條件,讓莊公與母親和好如初了。手足之情,孝悌之義,君臣之道,給了后世太多的反思和警示,要透徹地解析絕非易事。加上學童們目前需要加強詩賦研習,敏齋先生特意抄錄三首前人的詩作示范。

其一

寵弟多才占大封,況兼內應在宮中。

誰知公論難容逆,生在京城死在共。

其二

子弟全憑教育功,養成稔惡陷災兇。

一從京邑分封日,太叔先操掌握中。

其三

黃泉誓母絕彝倫,大隧猶疑隔世人。

考叔不行懷肉計,莊公安肯認天親。

敏齋先生喚兩個武童和馬志義出了座位,先問詢趙述善和王翰對《孫子》研習的體會。畢竟是習武的孩子,少了拘束,行禮之后,大膽質疑《地形篇》中兩處句讀。敏齋先生暗暗點頭,那本來是較難讀開的句子呢。先生認真地解答了。又將目光轉向馬正義:“志義,今日早上啥時辰到的學塾?”

馬志義以為犯了什么錯,緊張地直瞪眼睛,不知如何回答。

“你從學塾回家,還要干農活呢,以后別來太早了。”敏齋先生看到志義布衣上的補丁,于心不忍,及早給他解了圍。

志義松了一口氣,木訥地笑著直點頭。

又檢查志義背誦的效果,指點他習寫仿格應糾正的毛病,便領三人出了大學窯,去東側被稱為“神仙臺”上面的小學窯自習。學塾剛創辦的時候,小學窯那兒只是個土臺子,冬天大冷的日子,童生在上面曬太陽,感覺很爽,起名叫神仙臺了。后來學塾日漸有名,本地及四鄰州縣海源、隆德、靜寧的童生一年比一年多,大學窯無法容納,正好獻兒榜中生員,便索性在神仙臺上挖了新窯,粉刷齊整之后,作為小學窯,在大學窯有干擾的時候,讓童生有個分門別類學習的空間。

獻兒從此也正式走上講臺,成了學塾小先生。

這聯想亂了敏齋先生的心,目送三個童生的他,竟恍惚又看到了獻兒——身穿禮服,懷抱書匣,像從前那樣,在童生之前健步跨上“神仙臺”,打開了小學窯的門……

敏齋先生搖搖頭,讓自己醒過神,進大學窯課徒了。

從學塾到堡莊就幾十丈距離,走得敏齋先生有點喘息。

在堡莊二院子,敏齋先生歇住腳,稍微緩口氣息。堡莊二院,三孔箍窯,四間瓦房,都是同治大亂后建的,住了老先生全家和所有童生,外院就住田老三一人,忙了里頭忙外頭,幾乎沒閑的點兒。可畢竟力量太單,僅瘋長的野草都對付不了,院里四處滋生,非常茂盛。人出人入踩踏,在草叢里隱然形成了小路,看得敏齋先生感傷得不行。

晚飯已擺在正屋了,洋芋面片,兩碟小菜,可久望見敏齋先生,跳下炕嬌聲大喊:“飯快等涼了,爺爺咋才進家呀?”

敏齋先生親昵地連聲呼應,說學塾有事耽誤了。

可久扶手杖迎了爺爺,讓快脫鞋坐炕上吃飯。敏齋先生一個勁兒笑,轉問老伴童生們吃了沒。老伴說,都端在西房里了,就等你動筷子呢。

有王媽常年幫廚,家中粗茶淡飯,清爽可口。敏齋先生家規矩,無論學童門客,與家人吃同一鍋飯。除非特殊事情,正屋里沒動筷,其他人都不便端碗的。今天早上,田老三臨時吆喝了十幾個幫工,打碾收拾了場上的秋糧,特意宰殺一只肥羊,開鍋煮所有人吃。敏齋先生多喝了幾匙湯,這會兒一點食欲都沒有。可老伴和孫子等好長時間了,只好勉強吃了小半碗。

等炕桌的碗碟收了,老伴拿過一只包裹:“過路腳戶捎來的。”

敏齋先生心里蹊蹺:“腳戶走了嗎?”

“聽田老三說,在上店歇一陣就走了。”

月亮堡莊北山坡,有條東西商道,將張家峴與外界聯通起來。同治匪亂之前,大道上商隊腳戶,絡繹不絕,僅張家峴,就開了兩家歇馬店——上店堡和下店堡,四季客滿為患,常年賓至如歸。匪亂之后,盡管冷清了許多,可海源馱土鹽的、隆德運瓷器的、靜寧販木材的、靖遠賣皮貨的、會寧捎清油的……仍成群結隊,每日都有。這些腳戶,無形中也為沿途人家充當郵差呢。

可敏齋先生有規定,凡學塾訓徒的時候,無論遇何等大事,都不得打擾,因此那腳戶只得將包裹給了田老三,千叮嚀萬囑咐,務必送東家手中。敏齋先生也不知包裹為何人捎帶,讓老伴打開看看。包裹中裝了兩袋“福心”蓮子、兩包“大紅袍”茶葉,均為海江一帶物產。敏齋先生越發糊涂了。又發現茶葉下壓了書信,只看封緘的墨筆文字便明白了:“是蘇家兄弟的東西。”

耕耘杏壇久了,凡耳提面命的生徒,無論分別多少年,也不管弟子的書法如何長進,敏齋先生都一眼認得出。這封信是敏齋先生的得意門生蘇源泉的。蘇源泉信里說,受兄長耀泉托付,準備登門看望先生。途中接到甘肅學政的通知,命急赴鞏昌參與視察各地學情等。政命難違,不能親聆敏齋先生教誨,非常惋惜。特意托付跑鹽腳的親戚,奉上兄長從浙江捎的特產,聊表感念之心。等年底隴西歸來,定當拜見先生。

源泉特意轉告兄長耀泉的話:“福心”蓮子可與小米熬粥,養心,供師母食用;“大紅袍”茶葉性溫,養胃,請先生品嘗。

敏齋先生將信讀了多遍,心里暖暖的。本如的行書又長進了,肉中見骨,綿里藏針。朗亭和本如兄弟,既為蘇家的爭了光,也給敏齋先生長了眼。兩人自幼在張家學塾明經,光緒二十同中甲午科舉人,“雙鳳齊鳴”,轟動省城,名聞隴上。不久之后,兄長朗亭再顯神勇,榮登光緒二十四年癸卯科皇榜,中二甲進士。現任浙江新昌知縣,公務繁忙,還盡能惦記他這鄉野老朽,又捎書又帶東西的,實在讓敏齋先生感動了。

老兩口免不了回憶蘇家兄弟,當年住在堡莊上的事兒,一樁一樁恍如眼前。目下源泉奔走公門之外,忙于備戰甲辰殿試,榮登皇榜指日可待……隨后又想到獻兒,想到獻兒與蘇家兄弟的手足之情,心情猛然黯淡了。

敏齋先生趕緊收攏回憶,囑咐老伴將包裹收好,自己下炕穿鞋子。

“去哪兒?”老伴不無擔心。

“找田老三問收包裹的詳情。”

“讓王媽喊田老三來這兒吧。”

“我還看看學童呢。”敏齋先生說。

轉眼要院試了。院試就是童生試,榮中鹿榜,升為生員,就正式邁進科舉的門檻了。敏齋先生隱隱擔心,皇家的科考制度生變。戊戌年,也就是去年,耀泉高中皇榜那陣,老佛爺就曾下令廢過八股。盡管后來收了成命,卻讓天下待考的士子驚出了一身冷汗……在京赴考的耀泉,對科舉變革肯定有獨特想法——浙江新昌下車伊始,他便捎贈王陽明的著作,會不會含有某種暗示?

《大學問》讀過多遍,悟不出蛛絲馬跡。轉而又想,科舉是為朝廷為國家選拔賢才于民間,無論制度變與不變,皇上唯賢是舉的需求不會變——考試之外,大約別無更好辦法吧?

敏齋先生只有放下顧慮全力備考了。

大考日漸迫近,學童們更不敢松懈。一寸光陰一寸金。西廂房是大三間,盤了兩面大通炕,十二個學童分睡兩邊。油燈早已點亮,光影暖融融的。敏齋先生輕腳窗下,透過窗紙縫隙,看學童圍在燈下用功。尤其蘇紹泉——源泉弟弟,更雙目有神,心無旁騖。蘇家不愧書香門第,孩子個個好學,實在讓人羨慕。敏齋先生凝視良久,悄恍從臺階退下。

飯吃得有點過了,胃里很不舒服。從二院門出去,看月亮懸于西天,又明又大。仔細一想,快十月中了。索性上堡莊賞回月吧。敏齋先生想。幾乎被詩意的念頭嚇了一跳,不禁啞然笑自己了。又猶豫權衡一下,便真的朝堡莊東走了,至堡墻臺階下,扶助手杖攀登而上。

說不清多長日子沒上堡墻賞月了,這一次,敏齋先生記住了時間:光緒二十六年十月十二。明亮的上弦月懸于天際,如水的清光,傾瀉在堡莊上,也傾瀉在堡莊東北幾十丈外的學塾里。沐浴月色站立良久,敏齋先生又想起了祖先那個夢,想到張家學塾幾十年經歷的坎坷了。

敏齋先生的祖先,據說曾頗有家產,卻偏偏染了敗家的習慣——賭博,且專進大賭場,慢慢將家產敗完了。也是天意不絕張家吧,某個晚上,山窮水盡的祖先酣睡之中,竟見一輪明月,自天而降,直落懷中。祖先大叫驚醒,屋外是沉沉黑夜,了無一絲月色。祖先思前想后,無法解夢。絕望中的祖先飲鳩止渴似的,變賣了家中最后值錢的東西,又一頭扎進賭場了。萬沒想到這次竟然贏了。更沒想到的是,隨后的日子,祖先越戰越勇,連賭連贏,無一例外,差不多將散光的家產掙回了。個別賭棍紅了眼, 籌集錢財急挽局面。祖先卻見好就收,說什么不再賭了。賭棍哪里肯依,水盆淹了兩把刀,逼迫祖先就范。祖先不是好惹的,從水盆里撈把刀,兩眼都不眨一下,高高舉起,砍斷了自己的右手的兩根指頭,盟天為誓,永不招惹賭禍了。

金盆洗手的祖先,受高人指點,請了最好的風水先生,多日奔走,選中張家峴一塊山咀。山咀北邊與起伏的大山肢聯,東、南、西三面,均為陡峭而穩固的土坡。風水先生定好羅盤,圍繞山咀,由東向南向西,畫了大半個圓圈,只敞朝北的一邊。又拿羅盤校準,畫了一條朝外微凸的弧線,將敞開的北邊封了。風水先生詳細給祖先做一番交待。祖先便開始組織人力,削取小山咀細潤的黃土,順那厘定的圖線,夯筑一座半圓形的堡莊了。

乾隆五十一年秋,堡莊終于筑好。當夜,風水先生帶了張家祖先,爬上北面山頂。放眼回望,月明星稀,天高地遠,新筑的堡莊,如將滿的月亮,被腳下群山緊緊環擁,而堡莊東、南、西方向的溝壑梁峁,朝拜似的向堡莊聚攏,恰如十指屈曲的巨手,托舉月亮般的堡莊了。祖先一下看呆了,撲通朝風水先生跪倒,感謝為自己選了塊寶地。

真正浪子回頭金不換。祖先的行止人品,從此月亮般澄澈了。澄澈之后的祖先,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要自己的后世兒孫永不涉賭、守住堡莊、守住家業、并發揚光大,必得以圣賢之道洗其面革其心,因此立下遺囑:張門子孫,必須想盡辦法走讀書之路。

亂世之年,世代務農的家庭,讀書之路并不好走。可張家后輩謹遵祖訓,頑強堅持,終于在敏齋一代有了成效——敏齋十六歲那年,在全縣院試中榜上有名,成了張家首個秀才;咸豐九年,敏齋繼續發力,又在全縣百多名生員中脫穎而出,被推舉為歲貢,是那幾年全縣僅有的三名貢生之一。

在艱辛的求學之路上,敏齋先生吃盡了苦頭。為了給后代子孫創造條件,也為了讓更多的孩子有機會習經明理,在父兄的支持下,敏齋先生醞釀籌辦自己的學塾了——其他不說,僅選址一項,就困擾了好久,最后只好將家里經營正旺的油坊搬遷,騰出窯洞開辦學塾。

扶杖站立在堡莊上的敏齋先生,忍不住朝東北望去,皎潔的月下,幾十丈開外的學塾清晰可見。正中的大學窯、偏東的神仙臺,以及神仙臺的小學窯……看著看著,學窯前有人影晃起來,不止一個,都身穿禮服,有獻兒、有曾經的學童……又有爆竹炸響了,蒙蒙煙塵中,一個身影格外高大,對,是枝陽書院的山長司先生吧,站在神仙臺上,揮動手臂,給列隊站立的學童,還有前來賀喜的鄉親講著什么。敏齋先生側起耳朵,沒聽見山長講什么,倒聽見隱約課徒聲,像敏齋先生自己,又像獻兒……敏齋先生忘情地傾起耳朵,想認真聽個究竟。

“東家啊,夜都深了,你站在墻頭太久,會著涼呢。”

敏齋先生嚇個激靈,回頭看時,田老三正在堡下招手呢。

獻兒的忌日眼看到了,敏齋先生兩口心痛如絞。學童們是不能耽誤的。敏齋先生大清早起來,隨便用過早膳,趕緊去學塾課徒了,一直忙碌到中午。獻兒去世的時候,最留戀的正是學塾。臥床不起的前三天,還在講臺上給學童誦讀經書。獻兒的病越到最后,越吃不下飯,服不進藥了,人瘦如柴,酸軟無力,可只要堅持走進學塾,站上講臺,聽學童們喊一聲“小先生”,就像得了神助,常講誦半個時辰呢。

圣人經卷,千年典籍,真是蘊藏了無法言說的妙處。

處理妥當學童的功課,布置了課后業務,敏齋先生回到堡莊。看見二院榆樹底下,栓了兩頭匹了鞍韉的棗紅色騾子,田老三正給喂草料。敏齋先生知道誰來了。進得正屋,義仁、義德兄弟果然在,見了敏齋先生,叫“小爸”行禮。敏齋先生雙手扶了,讓快上炕吃飯。倆兄弟知道輕重,不肯脫鞋;正好飯菜端了來,便趕緊布碟放菜。

因為有客人,可久去了西房跟學童們午飯。敏齋先生陪義仁兄弟。有意繞開獻兒五周年不談,隨便聊著莊稼方面的話。義仁和義德是族兄少樸的兒子。當年,敏齋先生跟隨少樸兄讀私塾,提攜書籠,寒暑往返,風吹日曬,泥里水里,受了無盡的苦,少樸也給了敏齋太多的呵護。敏齋先生的心里,少樸名為族兄,實為至親父老,滿懷感念。真所謂人生無常,那般好的漢子,竟也躲不了自然造化,得病沒多長日子,便撒手西歸了。當時義仁兄弟都小,敏齋先生除了傷心,親兒子般照顧少樸,直至入土為安。如今多年過去,義仁兄弟成家立業,忘不下敏齋先生的好。這不,在獻兒忌日來臨之際,為不讓叔父老兩口觸景生情,傷心過度,要接到自己家避氣氛呢。

說著話,業儒韓國棟到了。他是專門照料獻兒忌日的。悄悄在田老三那兒將獻食藏掖了,才來正屋報到。向敏齋先生行禮,問候義仁兄弟,不多客套,端碗就吃。韓國棟家在南山弁,是張家學塾最早的生徒,六藝經傳背得爛熟,硬是缺乏運氣,沒能考取功名。可他從不放松對經傳的研習,也始終跟讀書時一樣尊敬先生,隔三差五跑堡莊看望。

知道有更多親友陸續前家,敏齋先生飯后放棄午休,攜了老伴,隨義仁兄弟躲難般出發了。義仁兄弟不敢怠慢,一人拉一頭騾子。出了堡莊北門,急向送別的親友揮手,暗示快點回去,免得敏齋先生兩口傷心。敏齋先生還記掛學塾的生徒,轉身叮嚀韓國棟,讓晚上多操心西房。韓國棟提高嗓門:“劉運隆馬上就到,學塾交他盯著,不會有事的。”

敏齋先生這才放心走了。

出堡莊北門,順小路山行百余丈,便是商家大道了。商道東頭,通往王集、通往蘇家堡,也通往靜寧和隆德;商道西頭,通往甘溝、會寧,也通往西鞏驛、安定和蘭州。張家的祖墳,在道北山下。敏齋先生備了香馬冥票,遠遠下了騾背,進祖墳祭奠了一番。

走出祖墳的敏齋先生,忍不住又朝南望了一眼。張家學塾隱在崖灣之下,什么也看不見,可張家堡莊,月亮形堡莊,卻一覽無余地呈現視野之中。有高舉紙扎挽幛的親戚,已經從北門緩緩走入了。

敏齋先生盡量忍著,不讓淹心的淚水奔面流下。

光緒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三日,張家峴月亮堡莊哀樂陣陣。白色的挽幛,從堡莊北門掛起,一直綿延至正屋臺階,為張家學塾英年早逝的賢師張獻先生五周年忌日。因了情況太過于特殊,附近的鄉親及張門弟子,只要趕得上的,都自發地前來祭奠了。張老先生不容易啊,兩個兒子都先后病故了,孫子還沒成年,人力太單,鄉親們無不為敏齋先生捏著一把汗:多個蘿卜多份菜,多個喘聲漲人氣啊。

秋風蕭瑟,枯葉飄零,嗩吶嗚咽,簫笛悲鳴。張家人力再單,禮數絕不虧欠。韓國棟領了披麻戴孝的小可久,在撕心的悲樂聲中,起起伏伏跪迎客人。每位祭奠者看在眼里,實打實地疼在心上,私下紛紛議論,無論從為人處世、還是堡莊風水、老張家的境況,不該如此凄慘啊!

為人處世不多說了,十里八鄉有口皆碑。

僅月亮堡莊的風水,民間傳得神乎其神,最通俗的說法是,堡莊除了三面圓形外,北面微凸的弧線,羅盤上是傾斜東向的,從而使堡莊無論外觀形狀,還是地理星象,像極了農歷上旬將滿的明月——堡莊半圓仿佛月面,微凸弧線正好是月弦。誰都知道,月滿則虧的道理,可將滿的上弦月,永遠處于盈余膨大的狀態……占據天時地利的月亮堡,通過月弦正中的北門,不斷吸納四時祥瑞吸納入內,讓深居其中的主人,家膺五福,堂享三壽。

這些,從堡莊筑好起,已被幾代張家人驗證了。可所有的好運,讓曠日持久的同治亂世給毀了。

同治匪亂剛起的時候,張家人壓根兒沒想著逃躲,以為緊閉大門守些日子,土匪便會離境,亂象自然消散。何況月亮堡莊三面孤懸,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筑了炮臺,備了滾石,更備了火器,西北角還建了高房,可以日夜住人瞭望。堡莊上躲難的不僅有張家的人,也有張家峴及附近莊子的老少鄉親。大家把壯年男子組織好,排班值勤,輪留守夜,驚恐而有度,緊張而有序。斷斷續續在堡莊上躲了兩年,好在真沒遇上大股土匪。誰成想同治九年,情況突變,成隊的土匪橫行于東鄉各莊子,而且那般兇悍。月亮堡未能幸免,被近百名土匪圍了,火炮轟隆隆震天亂響,不幸有落在墻頭上的,塵土四濺,南墻被炸開了豁口。堡莊的鄉親仍在死守。可是,當年修筑堡莊的時候,可能財力有限吧,堡墻筑得并不高,火槍散彈從那豁口、從墻頭亂箭般飛入,有打準屋檐的、有打準窗戶的——窗戶紙被輕易洞穿,沙沙直響……人們眼看守不住,經緊急商議,才草草收拾東西,趁著夜色倉惶逃離了。

當時敏齋先生才二十六歲。父母都古稀之年了,雖身體硬朗,可爬山過坎,躲災逃難,實在力不從心。加上妻子三寸金蓮,行動不便,兩個兒子還小,扶老攜幼,窘迫狼狽沒法說。可年輕的貢生在逃難路上,無論經受多大風險,始終背著學塾的先師牌位。

逃難途中,敏齋先生聽說會寧縣城被土匪攻陷,姓楊的千總戰死,尸體血淋淋橫在巷道里,知縣沈大人在衙役幫助下僥幸逃脫……真正“烽火連三月”,他的心都灰了,認定有家難回了。可不久,又聽說朝廷派了大軍,左文襄公親自西征,一路浩蕩,平了匪寇……敏齋先生帶了老小,迫不及待回歸家門:整個堡莊早已被燒成了焦土,堡莊東北的學塾也未能幸免,桌椅板凳化為灰燼。父母怕敏齋擔不住巨大的打擊,趕緊安慰兒子,說好在糧食藏在地窖里,銀錢埋在土缸中,都原封未動,張家真算運氣了。

土匪之所以猛烈攻打月亮堡莊,大約肯定其中能搶到財物吧,可攻陷堡莊后大肆搜尋,除了無法背動的屋舍和堡墻,竟沒找到太多的浮財。氣極敗壞之下,縱火焚燒了堡莊,同時也將魔掌伸向了學窯。

青磚瓦屋被燒成了廢墟,土坯窯洞卻原樣挺立,盡管也熏得面目全非。敏齋先生帶領家人收拾了窯洞,安排全家在里面住下。堡莊的焦土必得擇了吉日方可處理。敏齋先生征得父母同意,在鄉親的幫助下,先清理了學窯,請木匠重新打做桌凳——匪亂平息不到兩月,張家學塾傳出了瑯瑯書聲,是會寧東鄉恢復最早的學塾。其中蘇耀泉、蘇源泉和劉運隆等俊彥,都是匪亂后慕名就讀的童生。

學塾的書聲,給月亮堡莊增添無限生機。

在三孔黑糊巴腦的箍窯里,張家老小住了半年,直到次年春暖花開,才謹慎選擇了良辰,組織力量重建堡莊了。僅燒焦的灰土,就清理四十多天。考慮到堡墻太低槍彈飛入洞穿窗戶的教訓,決定從堡莊院里起一層土,筑在原來的堡墻上,等于加倍增加堡墻的高度了。院和墻整個兒收拾妥當,重點修建了二院子,仍遵行南門東主的舊例,建了正屋,建了北房和西房。隨后拆除匪火燒損的土坯窯洞,又在原址新箍了三大孔。年底,在驟響的爆竹聲中,敏齋抄貼了古雅的春聯,以表達內心的祝愿,其中北大門是:慎秉箕裘傳祖澤;謹遵訓示振家聲。

謹遵祖訓,振興家聲。年輕氣盛的敏齋信心滿懷。

可誰也沒有想到,新整修的堡莊里住了沒幾年,三位親人相繼離世了。先是敏齋先生的父親,接著又是母親,隨后竟是小兒子。敏齋先生被徹底擊跨了。父母親離世,總還有個說頭,畢竟都七十多歲的人了,新陳代謝,天地法則。可小兒子還沒成年,簡直稱得上夭亡了!

親友們震驚之余,懷疑堡莊重建的日子有問題——有人甚至追根尋底,說給堡莊定日子的陰陽先生,正是多年前跟張家祖先在賭場動過性子鬧過齷齪的賭棍的后代,專門給張家看了兇煞日子,替先人報仇雪恨呢。

敏齋先生最初不能接受,可親人們連遭的橫禍,鋼刀般捅扎著他的心。冥冥中的事,有誰弄得清楚?連大成至圣先師孔仲尼,對亂力鬼神態度,也是敬而遠之呢。真正病篤亂求醫,在親友的協助下,只得請高人攘邪驅煞了,而且不止一次。

好在堡莊之外有學塾。親友們看敏齋先生茶飯不思的樣子,紛紛建議同是學塾先生的獻兒,盡早把放假的童生召回——大約只有上講臺課徒,才能稀釋淡化敏齋先生的徹骨巨痛吧。同樣沉浸在悲痛中的小先生,沒日沒夜里外奔波,早成張家的頂梁柱了,不惜掏心挖肺替父親分憂,趕緊采納親友建議,張羅讓臨時關張的學塾開了門。

正是憑借學塾、憑借講臺,憑借圣賢的書籍和思想,幫敏齋先生度過了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然而天意從來難問,命運無法預知,誰能想到,頂天立地的獻兒,竟也身患不治之癥,早早丟棄生身父母和發妻兒子離開了人世!真正天塌地陷,滿門生悲啊。

光緒生員、學塾賢師張獻先生的五周年祭奠,在颯颯秋風中隆重舉行。枯葉飛揚,紙灰亂舞。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未亡人淑貞,手牽剛滿六歲的兒子可久,在墳前哭得死去活來。親友將她拉起,她又一次哭倒在地,拉起,哭倒在地,惹得尚且懵懂的可久嚎啕不斷,連嗓子都啞了。

在場的親友,無不眼含淚水,內心凄慘。

住在義仁賢侄的家中,敏齋先生本來格外踏實。盡管義仁的房子是新建的,可仍建在少樸兄的莊根兒上。少樸兄活著的時候,敏齋先生還年輕,在這個院子無數次出入,跟月亮堡莊一樣熟悉……心存對少樸兄的感念,敏齋先生兩個晚上大都沉浸在回憶中。

二十四日清晨,敏齋先生雞叫頭遍就醒了。義仁兄弟知道老叔父的心思,早早安排吃過膳食,又親自牽著騾子,送老兩口回家。想到那個蓄謀已久的心愿要在今日了結,敏齋先生一路不多說話。直到走近月亮堡莊,聽到學塾傳來的書聲,才猛然睜開眼,讓義仁扶他下馱騾,叮囑老伴好好招待兩位賢侄,自己倒扶手杖,踉踉蹌蹌直奔學塾而去了。

大學窯里,劉運隆先生正在代師課徒。

劉運隆也是敏齋先生的弟子,進士蘇耀泉的同窗好友、生員,眼下在王集老家開辦自己的學塾。昨天劉運隆專程來,為小先生的五周年忌日,更為頂敏齋先生課徒兩天:學塾無人頂替,荒了學童,敏齋先生會急出病的。

可敏齋先生的講臺不好站啊。劉運隆心慌得不行,手里更攥了兩把汗,因了作生徒時對這講臺的神圣敬畏,更因了對敏齋先生打心眼里的尊崇——強將手下,絕無弱兵,敏齋先生眼下的這群學童中,肯定也藏龍臥虎,有蘇朗亭那樣的俊才呢。沒辦法,為人謙遜的劉運隆只好從簡單處著手,伴領學童朗誦《書經·盤庚》:“古我先王,亦惟圖任故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欽,罔有逸言……”因為太投入,連敏齋先生靜立在學窯外都沒覺察。

學窯外靜聽片刻,敏齋先生露出滿意的笑,才悄然離開學塾,進堡莊為必須了結的心愿準備了。堡莊里,忌日的痕跡雖表面消除,凝重的氣氛卻無法排遣。

為了惹敏齋先生開心,劉運隆在午飯桌上,專意匯報這兩天學塾的情況,夸贊學童們人才濟濟。敏齋先生果然來了勁,如數家珍般點起了弟子的名字:任致遠、蒙養正、周尚、鄒樹陽、蘇紹泉、栗成周……點一個,問這兩天在課堂的表現,好像離開好久似的。

說到后來,敏齋先生突然轉了話頭,了解劉運隆家的學塾情況。在敏齋先生面前,劉運隆不敢絲毫夸飾,可獎掖后進、習經讀圣,天大的事,他一直竭心盡力。估計過了今冬,劉家學塾的童生也會有十人,且多為八九歲點蒙入泮的。話說到這份上,除了替劉運隆高興外,敏齋先生才說:“可久眼下也六歲了。”

大家齊聲夸贊可久聰明可愛。

“也該開蒙了。”敏齋先生說。

“蒙學可久已熟讀不少了。”

“總得拜師點蒙呢。”敏齋先生的雙眼盯住劉運隆。“我考慮很久了,可久就拜您為師吧。”

敏齋先生話中帶了“您”字,劉運隆不知如何應答了。

敏齋先生滿臉嚴肅,陳述他想法背后的原因。劉運隆又喜又憂。喜的是,敏齋先生竟選中自己為唯一的嫡孫點蒙;憂的是,可久年紀雖小,卻聰明伶俐,肯定非等閑之輩,點蒙之后壓力山大呢。

敏齋先生如此抬舉,劉運隆焉敢不從?

光緒二十六年十月,小先生五周年祭奠的次日下午,在張家學塾,全體學童見證了小可久的點蒙儀式。老先生、劉運隆、所有文童和武童,都簇擁了身穿簇新學服的可久,面朝大學窯孔先師的牌位站好。先引導小可久整理了衣冠,雙膝跪地,朝先師牌位磕了九個頭。接著起身,拜桌上筆硯。最后輪到拜先生了。盡管事先已經說好,可面對恩師在場,謙恭的劉運隆沒勇氣坐那把椅子。敏齋先生在旁邊鼓勵:“我眼下是可久家長,不是你的先生!”

看敏齋先生的神情,劉運隆知道不該耽誤,只好深作一揖,正襟危坐到先生的位置,莊嚴接受可久跪拜。拜畢,敏齋先生奉上紅包贄敬。劉運隆微笑收了,放到一旁桌子上。可久的書籠放在眼前,劉運隆打開,取出朱筆詩書開始點蒙。點的句子自然是“子曰,‘學而時時習之”了,劉運隆大聲朗讀,小可久莊嚴站立,跟著先生也大聲朗讀。

劉運隆笑看可久,將他的書籠翻轉個筋斗,挪地兒小心放下。書籠翻轉筋斗,寄寓“一朝翻身”,是對可久及敏齋先生全家的美好祝愿了。

條件所限,點蒙儀式一切從簡,達意罷了。但敏齋先生跟劉運隆講好,為磨煉可久,等他再長幾歲,便送至劉家學塾從師習經了。

敏齋先生教育孫子的苦心,令劉運隆敬佩。他當然愿意盡其所能,為先生排憂解難呢。家塾不少事情急等著他,劉運隆不得不告辭了。敏齋先生拿出兩個備好的包裹:“麻煩交給黃川的王建中兄弟吧。”

“好的。”劉運隆接了,裝入騾子馱袋中。

給黃川王建中兄弟捎東西,敏齋先生已不是第一次了。同治年逃難,為人仗義的建中兄弟,給了張家不少方便。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何況建中的父親,是著名的學塾賢師王敬修先生,敏齋先生敬重的前輩呢。

劉運隆行了弟子禮,跨上騾背,輕揮鞭子,絕塵而去。

他萬成沒有想到,此次與敏齋先生分手,竟然成了永訣。

立冬這天下了雪,不大,可給學窯前立了個雪人。馬志義照例掃了學塾院子,連同通往堡莊的小路,并給學窯生了火盆。

幾年前,學塾前面的大杏樹垂垂老矣,只好挖掉,新栽杏苗茁壯成長,盛夏時節已亭亭如蓋了,可田老三拿老樹枝燒的木炭,還在供學塾冬天取暖。其實張家學塾坐北朝南,冬暖夏涼。三九寒天,其他地方滴水成冰,學窯仍能研墨寫字。生盆炭火,穿身棉衣,幾乎感覺不到寒意了。

敏齋先生記得,當初籌辦學塾的時候,祖父愣是看中這塊“陽婆灣”,把好端端的油坊給搬了。現在回想,老人家經多見廣,確實好眼力呢。

馬志義獨自一人,在小學窯研墨練字。他盡管“短學”,可進步很大,寫字已順利過了仿格關,開始臨貼習練了。

明春的院試,掐頭去尾,差不多就一百天了。趙述善和王翰兩個武童,完成武經研修,暫時告別學塾,回武場專練盤馬射箭了。十二個文童起早貪黑,潛心修煉內功呢。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不易,融會貫通更難。可科考場上,要的不僅是融會貫通,還有在此基礎上撰寫時文,代圣人立言。

代圣人立言,愁煞了天下多少士子!

除了吃飯睡覺,敏齋先生成天泡在學塾。《禮記》說“教學相長”,又說“學學半”,意思基本差不多,強調了教和學的互相促進。讀童生那會兒,敏齋先生的理解也停留在文字表面。直到上講臺課徒,才越來越深地體會到其言簡意賅的偉大了。生徒們的思想確實幼稚,卻敏銳、快捷、新穎,常常給人意外的啟發。每一輪生徒有每一輪的不同,無法盡述。而科場文字、制式盡管不變,觀念筆法,卻千人千面,優劣高下,一目了然。幾十年課徒經驗,讓敏齋先生格外重視制藝方面的練習,文論隔日寫一篇,詩賦每天寫一首,仿照實考燃香計時,完成之后交驗批閱。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學窯里早已掌燈了。當敏齋先生掀起厚重的草簾,走出學窯的時候,發現門口竟然立了個活著的雪人,躬身朝老先生行禮。

“你是——?”敏齋先生詫異地問。

“我是張景春。”雪人虔誠地朝敏齋先生行禮。

“你……為啥站在雪地里啊,大冷的天?”

“我聽先生講課呢。”張景春憨憨地笑了。他沒有撒謊,靜立門外好久,他真的是在重溫敏齋先生課徒的聲音呢。何況作為張門弟子,他也知道,先生課徒的時候,是不該貿然打擾的。

“從懶家灣來,還是?”敏齋先生又問。

張景春將身上的雪抖落,回了敏齋先生的話。在先生面前,張景春竭力保持弟子應有的節制,卻仍無法掩飾舉止的豪放。他家世居會寧東鄉懶家灣,祖父擅長做生意,道光末年在隆德縣城扎了根,同時也兼顧老莊園,送張景春進張家學塾習經。張景春為人聰明,后來參加隆德院試,高中鹿榜,光耀了門楣。可同治匪亂,毀了懶家灣的老宅,張景春不忍丟棄祖宗骨殖,先人墳墓,復歸故里重振家業,又稽考張家世系,修訂了家譜,特意請敏齋先生寫了序。從此張景春無心讀書了,花銀子捐了國子監功名,在陜甘兩地跑生意,結交天下賢士,成了遠近聞名的鄉紳。每隔一年半載,總要拜見敏齋先生。這不,他專門托人從京城購了一張松鹿圖,要貼在曾經習經的學窯,為師門納祥,替學弟祝福。

張景春不愧有心人,絹質的松鹿圖,掛上學窯最后的墻壁,像量過尺寸一般合適。肥碩的梅花鹿、蒼勁的青松,給凝重的學窯增添了亮色。

另外,還給敏齋先生帶了羊皮馬夾。隆德的羊羔皮,熟得白凈軟和,針工非常精細,寒冷的冬日,穿在身上,溫在心頭。可對敏齋先生來說,最幸福的不是這些禮物,而是張門弟子的消息——張景春走南闖北,邂逅過不少張門弟子,會寧的、靜寧的、隆德的、海源的,三天三夜都聊不完呢。

在院試迫在眉睫的節點上,老先生必須好好休息。張景春清楚這一點,晚飯之后便主動告辭,說明天早晨,要經甘溝去會寧。原來張景春今天到張家峴后,獨自拜訪敏齋先生,已打發隨從牽了馬,去上店堡子定了客房。敏齋先生知道留不住,只好送客。臨別之前,張景春面露難色,想借敏齋先生的寶物看看。

敏齋先生笑了:“要啥快說吧,我有啥寶物?”

張景春高興極了,說想讀敏齋先生近年的文件,尤其知縣江萬鵬大人延請敏齋先生為“鄉飲大賓”的聘書。怕敏齋先生誤解,張景春趕緊解釋,說本該在正屋讀的,可那會耽誤很多時間,影響敏齋先生休息,拿到客店慢慢觀賞長眼——明晨出發前,所有文件完璧歸趙。

在弟子面前,敏齋先生襟懷坦白,了無秘密。無論哪個弟子來堡莊作客,只要主動請求,他都會拿私家文件給看。敏齋先生的文件原本不多,除寥寥幾封與公門有關,都是生徒們致敬問候的信札。這樣的文字,給同門弟子傳閱,至少能通聯不少消息,增進彼此的了解,何樂而不為呢!

張景春要看的“鄉飲大賓”的聘書,確實有那么一封。聘書是兩個多月前,由會寧縣衙的公人騎馬送達的。剛接到聘書,敏齋先生也著實激動了一陣,后來慢慢細想,逐漸冷靜下來。據敏齋先生所知,各府州縣的正官,每年都要舉辦兩次鄉飲酒禮,延請社會賢達及各界名流聚會,主要目的是序長幼、論賢良、恭兄弟、睦親戚、和鄉里、別奸頑、異罪人……相當古雅,相當隆重,相當嚴肅,絕非聚在一起吃肉喝酒,海吹胡捧。鄉飲酒禮上所謂的“大賓”,從禮數上講,級別應僅次于正官,由現任實職的大員出任。換句話說,鄉飲大賓,絕不是隨便能當的。敏齋先生反復衡量,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上不了“大賓”的坎兒:論德才,會寧比自己優秀的人多著去了——僅枝陽書院,任何一位山長,隨便一位助教,都足以當自己的先生呢;論職務,自己一介布衣,典型的孩子王,從沒入公門做過事,勉強硬往這方面靠,也只在光緒二十年、即蘇家兄弟“雙鳳齊鳴”中同科舉人的時候,由縣衙任命為“候銓訓導”——其中“訓導”,是“儒學訓導”的意思,從八品的教職,能在枝陽書院當教官;“候銓”就是“候選”,意思是眼下無相應的職位,要等職位出現了才就任:說白了,純粹榮譽性的鼓勵,無任何實際意義。

敏齋先生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被知縣大人聘為“鄉飲大賓”,完全是蘇家兄弟的面子。所謂“父以子貴”,師因生貴——弟子“雙鳳齊鳴”中了舉人,又登皇榜名列進士,先生自然沾光……如此深入思考,敏齋先生知道該怎么辦了。

多年以后,由甘肅會寧籍進士劉慶篤、舉人張濟川編纂的《會寧縣志續編》有如下記載:“張嗣功,字敏齋,東鄉張家峴人。歲貢生。設帳里門,毅然以獎進士類為己任。會、靜、隆、海四縣士子,多出其門。蘇耀泉、蘇源泉,皆親炙弟子也……邑令賢之,以鄉飲大賓選,卻弗受。不慕榮利,有古雅之風。”文字雖簡,卻是極為珍貴文字了。

拿了恩師文件的張景春,按捺不住內心喜悅。恩師推辭不受“鄉飲大賓”的舉動,在社會上廣為傳頌。張景春知道,縣太爺發這個聘書,肯定是深思熟慮的。陜甘大地,隴山以西,會寧、靜寧、海源和隆德一帶,設帳課徒者不少,可像老先生一樣,吸引四境學子趨之若鶩拜師的不多。張家學塾處偏遠鄉下,兩孔學窯,非常簡陋,兩位先生,力量單薄,可憑借勤勞和智慧、憑借對儒家的虔誠,敏齋先生將學塾經營得書香四溢,其門徒在歷年院試中榮登鹿榜者,居方圓所有學塾之首。至于在同科鄉試“雙鳳齊鳴”,直至御試金榜題名,更屬鳳毛麟角了。從這一點講,倡導禮儀、尊崇教育的會寧縣太爺,在偌大轄區選敏齋先生,頒發“鄉飲大賓”聘書,實屬獨具慧眼,知人善任。而敏齋先生榮獲這個身份,更算實至名歸了。至于敏齋先生“辭弗受”,除了“古雅之風”的人品,其實另有重要原因,張景春比誰都清楚:即舍不得耽誤弟子的學業——每年兩次鄉飲酒禮的時間,依次在十月初和正月底,都是課徒正忙的時候,作為學塾唯一的先生,哪里有閑心參加呢!

這深層次的原因,社會輿論無從知曉,而作為受業弟子,張景春除了為自己的先生惋惜,申請親眼看看聘書,也算心理安慰吧。

告別先生,出了堡莊,習慣性朝學塾小路走。小雪已停,天仍陰沉,學塾那邊,一片漆黑。張景春吸口冰冷的空氣,不無地留戀地原地站立,曾經的童生時代的生活,一幕幕閃現眼前。

突然,耳畔傳飄來奇妙的聲響。張景春愣了,收攏思緒仔細諦聽,沒錯,在學塾那邊,熟悉不過的課徒之聲,有先生的領讀,有童生的吟誦……

看到眼前的不速之客,敏齋先生大喜:“哪陣風把您吹來了啊!”

“怪不得一早上喜鵲在樹上喳喳叫呢。”老伴也高興得不得了。

“來看看您老兩口子了,順便接兒子回家。”不速之客爽朗大笑。

不速之客姓蘇,名兆鳳,字瑞周,東鄉蘇家堡人,耀泉兄弟的父親,敏齋先生的知心朋友。瑞周說,四兒子源泉曾經答應年底拜訪敏齋先生,卻被公門羈絆,無法兌現諾言,他只有替兒子看望先生了,同時也看自己的老友。這樣說著,瑞周又爽朗大笑了。

敏齋先生的興奮無以言表,破例拿出陳年老酒,盡管明知瑞周不善飲,可酌兩杯放在桌上,聞聞酒香,造造氣氛,也算別樣的助興吧。明天是臘月二十三,晚上要送灶爺,老百姓開始過年。海源和靜寧的四個童生,已經被家人接去,將在春節之后參加二月的院試了。會寧境內的八個童生,明天也要全部回家,敏齋先生可以休息些日子了。

瑞周先生年齡比敏齋先生小,一直以兄長稱呼。平日很少見面,難得秉燭夜談,因此完全無話不說了。時而欣慰,時而傷感,時而拈須而笑,時而拊掌嘆息……實在聊得困了,索性躺進被窩,那樣子,非聊通宵達旦不可了。跟許多上了年紀的人一樣,聊著聊著,話題無法遏止地滑向從前。

敏齋先生真心欣賞瑞周先生,欣賞他的性格,欣賞他的人品。人生能像瑞周先生一樣,真正沒任何缺憾了。

瑞周先生的父親,諱生泰,是最為樂善好施的長者了。同治匪亂,許多大戶人家自保不暇……可老蘇家的堡子,竟收容了六百多個鄉親避難;在土匪斷續一年多的騷擾圍堵中,老蘇家給鄉親們管吃管喝又管住,沒讓一個人餓著——幾輩人節省的糧食,一百多石呢,全為躲難的鄉親散光了。

老太爺也因憂勞成疾,離開了人世。

老太爺的意外離世,讓瑞周先生痛不欲生。當時他還不滿二十歲,心如死灰般葬埋了老太爺,明白從此而后,只有把拳拳孝心,轉向老太夫人……這些,屬于無關本文的后話了。

六百多個鄉親能在蘇家堡子保全性命,靠了蘇老太爺慷慨解囊,更靠了蘇氏兄弟的拼死佑護。瑞周先生的兄長,大名鼎鼎的兆元先生,跟瑞周一樣知書達禮,可兆元先生同時又喜好拳腳,一身功夫。匪亂期間,兆元先生常率領眾人主動出擊,屢屢得勝。當時,周圍很多的堡子被攻陷了,不計其數的鄉親慘遭殺戮,聽得人心惶惶。蘇家堡子的鄉親,因受老太爺的恩惠太重,寧死也不愿相互離散。瑞周先生跟兄長分析形勢,決定與鄉親們固守。可是,土匪圍堡的時間太久了,值更的人困得不行,不小心打盹的工夫,被土匪登了堡墻,已悄悄占據了東南北三面。倉促之間,牛角號四起,堡墻上磚石亂飛,形勢非常危急。鄉親們眼看守不住,準備奪堡門逃命。兆元先生夢中驚起,跟瑞周先生一起,各自拿起長茅,奮勇當先登上堡墻,與土匪展開肉搏。兆仁先生在北面,瑞周先生在南面,一路沖殺而上,鄉親們紛紛跟進增援。土匪終于招架不住,從堡墻跳下逃跑了。這時兆仁先生感到疼痛,才發現身上好幾處受傷,骨頭都看得見。兆仁先生咬著牙,疼得冷汗直流,卻不叫一聲,被抬回屋子包扎了。

經過這場激烈的撕殺,土匪再沒攻打過蘇家堡子。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蘇家稱得仁義智勇了。

真正好人有好報。瑞周先生膝下,竟生了七個兒子,多福旺的人丁啊!兒子個個聰明伶俐……走讀書之路的老二耀泉、老四源泉,已在科舉場上旗開得勝,譽滿天下,老七紹泉尚幼,也鶴立雞群般卓越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瑞周先生睡不住了,掀被坐起,朝敏齋先生拱手,說耀泉、源泉能出人頭地,敏齋先生功不可沒——兩個孩子在學塾習經,費了敏齋先生多少辛苦,瑞周先生心里有數呢。

曠日持久同治匪亂,耗光了蘇氏家底,就剩空殼般的大堡子和荒蕪的幾百坰地了。要同時供耀泉和源泉讀書,實在力不從心。敏齋先生極力勸勉瑞周先生,說在自己所教的童生中,很少見耀泉和源泉這樣聰慧優異的——艱難是暫時的,只要咬牙堅持,倆孩子定能出人頭地、光耀門庭……瑞周先生聽了,才暗下決心,毅然種地供兒子了,多苦多累也不放棄……從這一點講,瑞周先生心里,滿含了對敏齋先生的感激,不僅僅因為他是兒子的先生。

敏齋先生哪里當得起,“那兩個孩子,天生的千里馬呢。”他躺得時間長了,半個身子壓得受不了,正好也坐起緩解一下。

“世之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瑞周先生笑著,巧借前人句子反駁。“就算他哥倆是千里馬,假如沒有您老兄,也極可能辱沒于平常了。”

……

惺惺相惜的朋友,海闊天空,了無半點虛偽,直聊到雄雞高唱,才迷糊入睡一小會兒。第二天凌晨用過早膳,考慮敏齋先生還得打發其他放假的童生,瑞周先生順便領了小兒子紹泉,由隨從牽著馬告別,揮手高聲許諾說:“我會常來看望老兄的。”

敏齋先生含淚拱手,佇立目送,看老朋友消失在了商道的拐彎處。

除夕之夜,經不住東家的反復遣送,田老三回自己家過年了。可只陪老婆孩子小半個時辰,終究放心不下東家,重新折返堡莊了。敏齋先生正陪孫子可久,拿了大卷的爆竹要放。田老三趕緊接手,領活潑的可久,到堡莊二院門口,用引燃的香頭,小心伸向爆竹的藥捻子,噼噼啪啦的密響中,迎來了光緒二十七年的新春。

濃烈的硝煙味,伴隨可久的笑聲,驅除了學童走后的冷清與沉悶。偌大一個堡莊,兩圍的院子,算上田老三就五個人,在本該喜慶熱鬧的年節,沉悶和冷清如煙云似的無法排遣。敏齋先生倒好,手不釋卷地閱覽那本《大學問》。只苦了可久,正是貪玩的年紀,誦書練字之外,百無聊賴的樣子。

好在過了元宵,童生們開學,一切恢復正常了。

院試僅剩二十多天了。有關報名事宜,已在年前處理妥當——張景春拜訪敏齋先生去縣城的那次,專門代交給了縣學署。八個童生的姓名、年齡、籍貫、三代履歷、身貌等表格;同考五人的互結,敏齋先生的出結作保,證明其確系本縣之籍貫、且出身清白,非倡、優、皂隸之子孫,并無居父母之喪等材料,都具體而詳實。學暑在審核確認后,也給了敏齋先生回執文書。

敏齋先生課徒的形式也悄然變化,文論詩賦練習,加了實進考場的模擬。由馬志義在大學窯臨時擔當門審,督促童生各自提了書籠,里面除院試的必需,杜絕任何贅余的東西。通過象征性查驗,再到敏齋先生面前抽題,馬上對號入座,在規定的時辰完答考卷。

緊張忙碌中,到童生赴縣城院試的日子了。

一大清早,各家的書僮或門客陸續趕來。等全部候齊了,照例在堡莊吃飯。從張家峴經甘溝到縣城,一路車馬大道,童生結伴而行,沿途安全應該沒問題。可敏齋先生仍召集弟子們進學窯叮嚀一番,才好像放心了。又一輪弟子告別師門展翅高飛,敏齋先生祝福之外,心里肯定感慨良多,說話好幾次有些結巴、有些語無倫次的啰嗦。

八個童生站成一排,向孔先師行禮,向老先生拜別。

敏齋先生想起江文通的“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視線不由得模糊了,可他控制情緒,送弟子出了學窯,走上學塾與堡莊間那無數次走過的小路。在堡莊北門口,童生們拜請先生留步。敏齋先生不舍,一心要往商道上送。童生們堅決不依,好說歹說勸敏齋先生。敏齋先生口里答應,卻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弟子走,他也走,還是相跟到了北山商道旁,才不得不真正跟弟子們揮手了。

敏齋先生記不清楚,是第幾次這樣送別外出赴考的弟子了。敏齋先生身旁,除了可久,還有“短學”弟子馬志義。春耕馬上開始,馬志義只能暫時中斷學業了。今天日子特殊,他專意來幫忙的。目送童生們消失在北山壑峴,扶拐而立的敏齋先生嘆了口氣,由可久和馬志義陪伴往家里走。天不亮就開始忙碌,敏齋先生實在累了,本想回屋休息,可行至堡莊門口,又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轉過身子,朝學塾方向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然后困倦至極似的打個趔趄,來不及讓馬志義扶一把,轟然倒在小路旁了。

“老先生、老先生!”馬志義驚呼。

“爺爺、爺爺——”小可久痛哭。

“東家、東家——”聞聲趕到的田老三吶喊。

敏齋先生雙眼圓睜,嘴巴大張,什么話也說不出口了。

十一

敏齋先生最后的日子,幾乎在昏迷之中度過。

剛病倒的兩天沉沉昏睡,好像沒任何指望了。鄉親們紛紛嘆息,張家人力這樣單,老伴兒悲傷加慌恐,差不多也睡在炕上了。孫子可久沒有成人,剩下整日以淚洗面的兒媳。假如敏齋先生真有三長兩短,由誰主辦后事呢?

是啊,誰為敏齋先生備辦后事呢!這確實是個讓所有人頭疼的問題。

答案悄然間水落石出了。隨后的幾天,從張家峴東西南北的山岔間,陸續走來不少人影。有張家親戚,更有張門弟子——敏齋先生病危的噩耗,猶如烏鴉的尖叫,已由近及遠在十里八鄉傳開了。

神奇的是,每當弟子走進堡莊,站到正屋炕頭,昏睡中的敏齋先生就會隱約清醒,盡管不能說一句話,可雙眼眨巴、嘴唇翕張、嗓音啊啊,分明在努力表達什么。早已哭干了淚水的老伴,從兒媳手中接米粥,喂一星半點在那翕張的口中,都被慢慢吮咽了。那樣子,仿佛弟子的到來,給了敏齋先生力量,掙得短暫的清醒,吞咽點滴谷物,以維持最后的命懸一線。

監生弟子趙萬武來了、生員弟子李毓蘭來了、歲貢弟子趙廷贊來了、業儒弟子韓國棟來了、廩生弟子李來東來了、歲貢弟子劉運隆到了。

……

風塵仆仆的探望者中,最特殊的當屬瑞周先生了——兒子耀泉在浙江任上,源泉在蘭州府臨時公干,為國盡忠無法為師盡孝,瑞周先生義不容辭。

眼看敏齋先生的病勢無挽回可能,張門弟子,或張門弟子的家人,自發溝通,私下聯絡,由業儒韓國棟成頭,公推德高望重的老蘇家為首,悄然為敏齋先生備辦起了后事。

光緒二十七年三月五日,敏齋先生前所未有的清醒了,輕聲叫著,眼睛盡往窗子外面瞪。一直守候在旁的業儒韓國棟讀懂了敏齋先生的意思,經過與老夫人及兒媳淑貞商議,趕緊找東西綁了擔架。穩妥地將敏齋先生抬上,慢慢到屋外轉悠。走出二院,走出堡莊。抬擔架的人將腳步盡量放輕放緩,以便敏齋先生用眼觀察,不,是用心感知,感知他操勞一世的空間。最后,擔架在通往學塾的小路邊停了。學塾盡管沒有了童生,可學塾大門被打開,兩孔學窯的門也被打開,在三月煦暖的陽光下,散發著令人心醉的溫馨。學塾前溝灣里,春風浸潤的杏樹,已經綻滿了火艷的花蕾……敏齋先生盡管一句話說不出,可貪婪瞪視的雙眼里,閃爍著無奈,更閃爍著留戀,眼眶左右,老淚嘩啦啦奔流了。

固執等候中的消息,也終于姍姍來遲。赴會寧院試的八名文童,無一例外全榮登鹿榜,躋身生員行列了,其中有兩名,是享受政府助學津貼的廩生……孫子可久拉著爺爺青筋暴露的手,大聲宣布這個喜訊后,敏齋先生面帶笑意,緩慢而安詳地合上了雙眼。

有老蘇家出面,葬禮辦得簡短而隆重。盡管地處偏僻,消息閉塞,許多張門弟子未獲訃聞。可堡莊之內,依然重重疊疊掛滿了黑白挽幛:“三月東風三月恨,四山春草四山愁。”堡莊布恩澤,培蘭種桂千秋德,學窯施雨露,剪韻裁章百世師。“課徒有方,屬纊作古,座前弟子皆泣血;誨人不倦,駕鶴歸西,門下桃李俱銜悲。”“風起云飛高堂之上猶傳誡予語,月明星黯堡莊院內無復弄孫聲。”

……

蘇源泉不愧為得意門生,竟在出殯之際趕到了堡莊。看到敏齋先生披麻戴孝的兒媳,領了同樣披麻戴孝的孫子,哭天喊地扶欞而起,蘇源泉再也無法忍受一路悲傷,匍匐欞前,聲淚俱下。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張門弟子,凡聞變親赴現場的,都跟蘇源泉一樣,身著孝衣,為恩師護欞送行了。韓國棟身著孝衣,馬志義也身著孝衣,懷捧了素白的孝布,躬身站在堡莊門內。遠近的鄉親,用不著任何人召喚,自發地取了孝布,佩戴于各自腦頂。張家的人丁不旺,可張家的人脈旺,十里鄉野有口皆碑,四境之外門徒廣布。為德高望重老先生的溘然長逝,隴中古老神奇的土地上,又一次出現了“海孝”場景,從堡莊大門,到北山腳下,幾百丈的山路上,行進著白色的送別隊伍。

光緒二十七年三月八日,春和景明,一代名師張敏齋先生,葬于會寧東鄉張家峴陽灣堡子山下的祖塋里面了。

補記

1

光緒二十七年夏,即敏齋先生去世后三個月,慈禧太后別無選擇地詔告天下,正式廢除了八股文取士制度。

但是,這個國家級的偉大決定,絲毫沒有動搖敏齋先生在會寧教育界的地位,更沒影響他在弟子們心中的形象。在敏齋先生周年忌日這天,會寧知縣姚五經、儒學訓導李善繼,都在百忙之中,分別送了親筆書寫的挽幛。不少社會賢達,也奔赴月亮堡莊祭奠。敏齋先生的弟子,更為先生定制了一座高大的青石豐碑,豎立在敏齋先生墳塋正南商道邊的平地上,豎立在群山環繞中,豎立在藍天白云下,供過往行人及后世居民緬懷憑吊。

功德碑正面中央,鐫刻了“吏部候銓訓導歲進士張老夫子先生”一行大字,大字兩邊,整齊分列了近百位“受業門人”的姓名,如有序坐在學堂當中,拱衛守護敬愛的先生。

功德碑背面,是敏齋先生的得意門生、光緒戊戌科進士浙江新昌知縣蘇耀泉先生親筆撰寫的碑文。洋洋灑灑數百字,其中銘文有“講席傳經,體用畢致”、“經師之望,純儒之行”、“立德立言,俱堪不朽”等,算是公允不過的評價了。

2

敏齋先生周年忌日那天,堡莊外來了位云游老僧,不化緣、不用齋、更不進堡莊,雙手合十靜立門側。韓國棟、劉運隆聽說,急忙出外相迎,示意移步學塾說話。老僧并不推辭,相跟來到學塾院子,先四下觀察片刻,后入大學窯,又仔細看了一周,兩眼微閉,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施主生前自行化他,激人上進,濟貧救災,道風遠播,稱得上菩薩心腸了,善哉善哉!”又念念有詞不絕,無法聽清,什么“……堡莊六代衰而盛,學窯百年沒復出……”韓國棟和劉運隆一頭霧水,拜請高僧明示。僧人面露難色:“老衲在此不饒舌,后事且須問后人。”合十作別,飄然而去。

3

敏齋先生剛去世的日子,每當夜深人靜時分,站在堡莊東北的墻頭,就能聽到學塾方向傳來瑯瑯的誦經聲,先生領誦,童生跟讀。周年忌日之后,自從弟子豎了那座功德碑,自從云游老僧說了那番話,誦經之聲寂然消失。可遇上風清月白的良辰,只要你認真傾聽,在遙遠的縱深處,仍有溫馨的課徒之聲,梵音一般久久不絕。

那是時代的錄音,還是歷史的回聲,鄉親們無法說清。

責任編輯 閻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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