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于生長期的炎熱(外二首)
同濟大學 王向威
梭梭草,在鋪排的綠中攥緊茂密的神態
在田野中,只有麥地空出來
胃裸露著
炎熱擴散著麥芒,如此茂盛
榨干殘存秸稈中顏色的黃
母親出殯時熄滅的那盞燈仍能點燃
數不清的麥粒,嚼了一口,貧窮的氣味
灌滿了房間,喂養著成長期的鄉下少年
我張開的雙肺,正對著麥田里的空地
地面上,親人們的土墳一一凸顯出來
傍晚打電話到鄰居家
年年打破著高溫紀錄,每年夏天,自來水
不夠涼;每天夜里,電風扇吹疼她的關節
扯線插上電,水泵反向抽取她身上的炎熱
空調裝在二樓,房門緊閉,有鑰匙也不去
兒媳已不新,罵起她來可以顛倒倫理關系
生了男孩,把先前的女兒撇給她,兒子在
鄭州做粉刷,媳婦喜歡上夏天的大排檔
多了人口沒多土地,她天天嘆息錢不夠花
如今奶粉店開到家門口,孩子們比賽著
不喝母乳。多養一頭羊,早上再早一些催促
在鎮上工地干活的老伴,不知道錢和生活
誰使誰團團轉。她吃草一般彎腰割著青草
有一年,在上海
有一年,在上海
他的眼淚實在控制不住了
屋子里,母親從做飯的灶前到
吃飯的小木桌上,她的瘦弱和憔悴
買來的吊扇在沉悶的夏天里
吹得他滿眼滿身體都是
終于有一天,身體開始對上海帶來的傷害
有了回應,他的身體發燒,胃口
對抗著母親做出的美味
他父親回來,擴大了他身體內的
擁擠感,端來的一盆涼水
接納了他抱著的一個西瓜
用騰開的一只手撥電話
不一會醫生帶來了輸液管和兩瓶水
好像身體再也不能接納一滴水似的
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后面滿是水
他無法控制住
在他們的面前,他哭了
水有了堅硬、沉重的一面
他感到了疼
感到自己的腦袋低了下來
沒有告訴他們什么原因
他執意要離開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