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齊天統五年合邑200人等造釋迦佛

報德寺七佛碑像

北齊天統五年合邑200人等造釋迦佛局部
編者注:著名佛像鑒定家金申先生在研究單尊石佛造像的過程中,對各地石造像銘文中反映出來的石料來源問題也有所注意,在此將零星材料連綴成小文,可補前人未曾注意之隙缺。
魏遷都洛陽后,繼續開鑿龍門石窟,且單尊佛像及造像碑也一時興盛。單尊石佛雕刻體積重沉,一般應是就地取材,但講究的石料,則取自荊山。
報德寺創自孝文帝遷洛后不久,據東魏武定三年(545年)報德寺七佛碑像(現藏日本,高208厘米)的銘文:“宣武皇帝剖玉荊山,賈重連城,雕鏤瑩飾摸一佛兩菩薩,石基磚宮樹于寺庭……”
可注意者為文中之荊山,《全北齊文》卷十有北齊天統三年(567年)宋買等造天宮石像碑,發愿文中亦有荊山:“其像也,乃運玉石于荊山,采浮磬于淮浦……”

高門村人張氏造二佛并坐像
據傳原存山西省長子縣的北齊天統五年(569年)合邑二百人等造釋迦佛立像(現藏于美國納爾遜美術館,石灰巖,高232.5厘米)發愿文有:“唯大齊天統五年歲次己丑三月庚申朔十八日丁未……”
荊山,據《古今地名大辭典》在今禹縣西北五十里,《通典》云:“揚濯有荊山,出玉,齊武帝于此采玉,其下即穎川郡地?!睋P濯即陽翟,是穎川郡的治所??芍墙窈幽嫌砜h一帶,山中以出產適宜雕刻的石料而聞名,故而在造像的發愿文中多以荊山代稱石料的產地。
但實際上古代發愿文也喜借用典故,可能實際上并非所有的石佛像的材料都出自荊山。
在劉碑造像銘(天保八年)中且出現了金山的地名:“故能同率緇素異心,共遵等意,采石金山,遠求名匠……建像一區?!?/p>
“金山”據《古今地名大辭典》應該位于今河南光山一帶。一說為河南信陽南五十六里之地?!锻ㄨb》載“后魏永平元年,梁將胡武城攻郢州。于州南金山之上連營”。
總之,在河南地區的造像碑發愿文中,荊山和金山的具體方位可以細考。
《曲陽縣志》載:“城南黃山自古出白石,可為碑志諸物,故環山諸村多石工?!焙颖鼻桙S山盛產的漢白玉,造就了周圍百十里數萬鄉民人人皆可以持斧鑿而雕刻,用漢白玉雕刻的各類物件生地細致,碩大的石獅一人數日可就,技藝嫻熟,令人嘆為觀止。工匠們且四處做工,全國各地甚至海外的石造工程,石工群中必有曲陽工匠。
早在北魏時曲陽即已雕刻石佛像,歷東魏、北齊時最為盛行。一直到唐依然不衰。曲陽石佛像發愿文中往往稱這里出產漢白玉為“玉像”“玉石像”。
高門村人張氏造二佛并坐像發愿文為:“大魏武定五年七月二日,高門村張同柱、張銀甕、張臘等造白玉像一軀,為七世先王,后為一切眾生離苦得樂?!?/p>
諸劉村邑人劉氏等敬造白玉像,北齊河清四年(565年),白色大理石,高95.4厘米,美國菲利爾美術館藏。
《藝風堂金石目》載開皇十一年(591年)馬長和等造一佛二菩薩像,銘文有:“大隋國開皇十一年,易州易縣固安陵云鄉民……往詣定州洪山,敬造玉石大像一佛二菩薩,有敢運來。”可知馬長和等造一佛二菩薩像是在曲陽雕刻完成后又送往易州易縣某寺院的。易州易縣,當為今河北易縣一帶,洪山似應是黃山的諧音,定州一地似不可能有洪山、黃山如此發音接近的兩座出產石料的山。
在唐代,幽州地區(今北京市)也出產白玉石,且不遠萬里運輸到長安。原臨潼驪山唐代華清宮朝元閣老君殿的白石老君像,高193厘米,現藏西安碑林博物館,老君豐須長髯,表情寧靜睿智,衣紋流暢。唐鄭蝸《津陽門詩注》云“石甕寺,開元中以創造華清宮余材修繕,佛殿中有玉石像,皆幽州進來,與朝元閣造像同日而至,精巧無比,扣之如磬?!笨芍Y寺中的玉石像和朝元閣造像是從幽州同日進貢來的。
關于這些雕像的作者,姜亮夫《莫高窟年表》在天寶三年條下:“取太白山白玉石,命匠元伽兒作玄宗像,側立玄宗御容于太清宮。以幽州白玉石,命元伽兒作老君像,置驪山清華宮。”太白山是秦嶺的主峰,在今西安市以西的寶雞市眉縣境內。即玄宗像是用太白山的石料雕刻的。
至此則老君像有二說,一者云為安祿山命工匠從幽州雕好后進貢而來;一者是幽州進白玉石,在朝元閣命元伽兒雕刻的。但不管怎樣,老君像用的是幽州所產地的石料是沒有爭議的。幽州即今天的北京,京西房山縣至今仍出產白大理石,與曲陽地區的白石質地極為近似。
除了佛道造像外,安祿山還進貢有其他的石雕工藝品。據《明皇雜錄》:“元(玄)宗幸華清宮新廣湯池,制作宏麗。安祿山于范陽以白玉石為魚龍鳧雁,仍為石梁及石蓮花以獻,雕刻巧妙,殆非人工。”據此可知在唐代長安宮廷的高檔石雕佛、道教像及工藝品等有相當部分是來自幽州。
還有一種歷史情況,很有意思,值得一提。1992年西安北部漢城鄉出土的兩尊觀音立像,高69.2厘米,現藏西安市博物院。涂金掛彩,至今尚鮮,從風格判斷應是北周末到隋初的作品??勺⒁獾氖鞘衽_座用的是青灰色的石質,而像身是用漢白玉雕刻的,菩薩立像為兩部分組合而成。

原臨潼華清宮朝元閣老君殿的白石老君像
在有著從幽州輸入石料的記載的情況下,菩薩像身軀部分的石質,很可能是用曲陽或統稱幽州所產的石料雕刻的。但漢城鄉出土的菩薩造像身體飽滿,纓絡、項圈等飾物粗大,是典型的關中風格,與曲陽同時代石佛像的薄衣貼體,不注重立體衣褶和飾物的雕刻風格截然不同,故而說不定是河北地區的石料運來后在當地雕造的菩薩像。
因是從外地輸入的優質價昂的石料,且石材沉重,為便于運輸亦不宜體積過大,故用來雕刻主體部分,而臺座則用本地出產的較為廉價的青石。這類用白石雕刻佛像身軀而蓮花座是普通青石雕刻二者組合的佛像之例,在西安碑林博物館和西安博物院內還有兩三件。
河北地區的漢白玉石料或石雕除輸往長安外,唐代五臺山的石雕佛像也往往來自曲陽一帶。
《古清涼傳》卷下記有梵僧釋迦蜜多羅請智才和尚從曲陽黃山造玉石舍利函三,然后運往五臺山中臺安置之事?!短聘呱畟鳌肪矶灰灿浻猩裼⒑蜕械轿迮_山瞻禮“乃于易州千里取乎玉石用造功德”。
從上述兩例記載可知,唐代的和尚們到五臺山禮拜,往往發愿雕刻佛像、舍利函等作功德,這些法物有些是在曲陽雕刻的,也有的是不辭遠途從易州運來漢白玉的石料,在五臺山聘請石工雕刻的。
現存五臺山佛光寺大殿內的釋迦佛坐像,高112厘米,是1950年文化部雁北文物勘察團發現于佛光寺東山后坡無垢凈光塔遺址,亦為漢白玉石雕造。在臺座上刻有:“大唐天寶十一載十一月十五日博陵郡陘邑縣西子歲德村為國敬造臺山佛光寺無垢凈光塔玉石釋迦牟尼佛一驅……”博陵郡唐時治定州,距曲陽不遠??芍讼袷嵌ㄖ莞浇拇迕裨谇柈數氐裰频姆鹣裢瓿珊筮\到五臺山的。
2002年5月五臺縣豆村鎮佛光村的古竹村寺遺址出土了數尊殘佛像,內中有二件菩薩殘像,二件弟子殘像和一件殘佛座。與當年雁北文物勘察團在佛光寺東坡無垢凈光塔發現的釋迦像及二弟子、菩薩、天王、力士等石佛像風格接近,時代也同在唐天寶年間左右,這些佛像均為曲陽地區所產的漢白玉雕造。從而可知,唐時五臺山的單尊白石佛像的石料多來源于河北的定州一帶,佛像雕刻也多數出自曲陽的石工之手。
綜上可知,唐代幽州和曲陽地區所產的漢白玉的石料和雕刻成品,可遠銷到五臺山乃至長安一帶。
此外造像碑中還經??梢娝{田這一地名,如北齊武平元年(570年)董洪達造像銘:“是以都邑主董洪達其人……遂率邑徒四十人等,乃訪藍田美玉,琨璞京珍,敬寫靈儀……”又武平二年(571年)比丘僧道略等造神碑尊像銘:“遂能共邑義三百余人等,托志菩提,建崇弘愿,石出藍田,求工班爾,敬造神碑一所,尊像八堪。”
藍田縣位于今西安西部,境內有藍田山?!稘h書》中已有藍田玉的記載,宋應星《天工開物》中認為“所謂藍田,即蔥嶺出玉之別名,而后也誤以為西安之藍田也?!苯暝谒{田發現的蛇紋石化大理巖玉料,認為可能就是古代記載的藍田玉。藍田玉雕刻大型佛像遺存甚少,西安市塔坡清涼寺出土的交腳菩薩石像,石質瑩潤,顏色綠黃,可能就是藍田玉雕刻的。
但北齊時,長安一帶為北周轄境,上述兩尊造像碑是北齊的作品,而北齊境內雕刻佛像的石料是不可能求自藍田的,故藍田美玉在北朝時也往往作為優質石料的代稱。
因此之故,從上文所舉數例可以得出結論,即佛造像碑文出現的山石地名,有些是確有所指的石料產地,我們可以從地名中考察古代造像的產地與時代風格,甚至古代的經濟貿易乃至交通運輸等等一系列情況也可以窺豹一斑。
也有的往往是優質石料的代稱,并非是真正的產地。例如趙尊禮造天尊像,唐開元七年,山西藝術博物館藏,在其像銘并序中即有:“磨昆山之片石……裝麗水之兼金?!币徽Z,則無疑是溢美之詞矣。(摘自“絲路遺產”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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