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宇
幾年前,有同學好奇問我:“你是哪里人?”我想了想,從祖籍、血緣來看,自己算得上半個南京人半個上海人。同學覺得匪夷所思,這算什么答案。他好心提醒我,會講哪里的方言,就是哪里的人。絞盡腦汁,我才發現,自己詞庫里的方言屈指可數。我如實告訴他。“那你好可憐。”當時,我認為他的同情很無趣。
前不久,在大眾書局信手翻書,看到了由南京作家葉兆言寫的《南京人》,才發現對于其他人而言,何為故鄉。突然發現自己內在空落落的,沒有根系,像是浮萍。如此一來,我發現以前無趣的人是我。
《南京人》讓我的眼界和思維由此打開。正如葉兆言所說,“南京這樣的城市真的不用懷古。這是一座擺脫不了歷史氣息的城市。”重走曾反復走過的路,重看曾看過無數次的建筑,甚至一花一木,一磚一瓦,都倏忽間有了神采。
我住在玄武湖北邊,在20年前,這里算是城北的郊區。再往前幾十年,如今市中心的頤和路就算城北了。在《南京人》中,葉兆言寫道:“一棟棟新穎別致的小洋樓拔地而起,這些美麗的小洋樓中西合璧,基本上都是由那些留洋歸國的工程師設計的。”現在,依然能夠看到頤和路上的這些建筑。而再往前數,寸土寸金的鼓樓廣場就是北郊,徐悲鴻的夫人蔣碧薇曾在傅厚崗購置荒地,可見當時鼓樓往北多么蕭條。可現在,南京的城北都已經跨過了長江,處處人煙。
從住處騎行進中心城區,我一般或向西沿著中央路走,或向東順著龍蟠中路行。如果向西,一定會路過神策門。新中國成立后,它曾作為軍用油庫,是軍事禁地。倒也正因為如此,這里被保護得很好,成了南京唯一甕城和箭垛都安在的古城門。想著書中的描述,我的記憶漸漸清晰,童年時,我和住在許府巷的玩伴,因為身形小,曾偷偷鉆過鐵柵欄,跑到高處的城墻荒草里玩,就是這里啊。
向東走,會看到玄武湖的湖景。“春天去牛首山踏青,秋日去棲霞山看紅葉,而玩玄武湖,卻無時無刻不能玩,時時刻刻都有收獲。”不過,如今眼前碧波,曾也被人嫌惡。北宋王安石“覺得玄武湖不過是前代游玩之地,今則空貯波濤,守之無用,結果便把玄武湖的水給排空了,形成兩萬多畝的湖田”。 如果不是《南京人》提及,我根本無從了解填湖造田這段歷史,也不會知道恢復后的玄武湖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大小。
以往,朋友來寧,我多會打車,帶他去城墻、中山陵、秦淮河,定點打卡。而現在,我更愿意邀他們和我一道,沿著中山路騎行。
夏日里的法國梧桐,依然如近百年前一樣蒼郁,我指著它們遒勁的枝干,向朋友介紹:它們是為了迎接孫中山先生靈柩,在1929年之前栽種的,連眼前這條路,從中山碼頭到中山陵,橫貫南京西東,都是當年南京市長劉紀文為奉安大典興修。
雖然都是從書里知道的史事,現學現賣,但被朋友稱為地道南京人,還是很開心。這或許就是文學的力量,文學記錄著居住于某地的人的記憶與價值觀念,傳遞著人對一城一地的依戀之情,讓我心里的漂浮感,似被牢牢系住,沉到了心底的間隙,再也尋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