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麗
【摘要】人類已經步入互聯網時代,大數據、云計算正在深刻而廣泛地改變著人們的生活。技術在資本主義制度下作為一種組織化的超級權力的興起,強化了物的關系對人的關系的遮蔽,隱藏了資本對勞動的剝削,新形式的數字異化再生產著階級沖突和不平等的同時,也以對平等數字權力的擁有這一假象掩蓋了當代全球社會中的勞資對立和階級沖突。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視角出發批判性地審視數字資本主義,彰顯數字資本主義對真實社會關系的遮蔽,才能使我們更為客觀地理解大數據時代技術、資本與超級權力之間的辯證關系,從而在馬克思所給出的替代性前景中解蔽數字資本主義,更為理性地面對人類的解放和未來。
【關鍵詞】數字資本主義? 技術? 超級權力
【中圖分類號】F03?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19.18.012
大數據與數字資本主義
伴隨計算機、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信息通信業的崛起,大數據、物聯網、5G技術等不斷刷新著我們對這個世界未來可能性的認知,數字化技術正在為人類展開一幅智能化程度提高、勞動生產率增長、物質和精神需求多樣化滿足的美好畫卷。與以往時代相比,人類已經步入一個互聯網的時代,而計算機互聯網是基于數據在運轉,數據的量、速度和豐富多樣性都已經增長到相當的程度,算法和數字機器正在不斷地產生、收集、儲存、加工和評估大數據,并作出決定,所有這些正在給人類的生產、生活帶來前所未有的便利、解放和變革。然而與此同時,人類也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挑戰:數字化時代人類如何工作和生活?如何以全新的方式理解眼前的世界?如何接受和面對正在經歷或即將經歷的在經濟、政治和日常生活中被不斷虛擬化的新的生存現實?特別是當數字技術與資本主義制度相結合,成為資本積累的工具,以及資本主義生存和發展必不可少的動力,人類所經歷和正在經歷的就是席勒(Dan Schiller)所言的特殊品質的數字資本主義,其典型特征就體現為“信息網絡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與規模滲透到資本主義經濟文化的方方面面”。[1]數字資本主義在引發社會與技術巨變,帶來時空關系、生產方式、生活方式上的深刻變革的同時,也體現為大型跨國科技巨頭實力的增強,以及全球范圍內不平等現象的加劇。在新自由主義或以市場為導向的政策影響下,網絡信息系統已經被賦予一種全新的社會目的,電腦網絡為在全球范圍內,尤其在某些特權群體中培養與深化用戶至上主義,以及贏利至上主義提供了更為靈活的手段。除此之外,這種巨變還體現在人類生活的全面市場化。數字資本主義已經將數字技術作為一種牟利手段,將人類生活置于一種以技術至上為表征的特殊市場邏輯之下。用席勒的話說,數字資本主義背景下的電腦網絡空間已經成為廣義政治經濟體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不僅是這一體系的代表,而且也在影響著該體系的結構與發展。[2]
概言之,數字資本主義的興起有其廣闊而豐富的社會背景,不僅包括經濟的、政治的,而且還有意識形態的背景等。如果說新自由主義的商品化,以及包括數據和通訊在內幾乎所有一切的私有化構成了數字資本主義的經濟底色的話,監視工業復合體(surveillance-industrial complex)的出現則構成數字資本主義的政治體制,這種政治和經濟的復合體與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相伴,更進一步促進了以猜疑、競爭和個體化為特征的控制文化的流行。簡言之,在資本主義制度背景下,大數據的收集、存儲、控制和分析都與經濟利益和政治控制的目的緊密相關。各種數據和用戶的行為被商品化并用以積累資本,秘密服務和警察意在進入大數據流以確保數據和社會安全的同時,也把監控功能部分地外包給私人安全服務,并使得監控功能淪為賺錢的生意;在監控工業復合體中,監控資本和監控式國家融為一體,新興信息通訊技術的應用(ETICA)往往成了為超級權力和大資本家的生意服務的工具。[3]
在新興信息通訊技術的應用中,技術本身是一個影響人與世界互動方式的高級系統,它需要與一種更為廣闊的人類視野相聯系,需要反映人在世界中的作用。因此,新興信息通訊技術的應用本身定義的是一個社會技術視角下的世界,其中人類的進取心或勞動力,需要且渴望得到技術的無縫支持,傳感器、網絡、計算程序和網絡坐標等人工制品的系統整合越來越適應人類需要。自適應技術出現并變為日常現實,塑造并重新定義了人類與自然(世界)之間的關系。借助于人機共生技術,人類與技術的附屬物相互交織并內嵌于其中,這也使得自動化控制的可能性和主體的進一步物化變得更加明顯。按照哈維(David Harvey)的分析,這種物化是人類血肉之軀融入資本機器內部功能體系的結果,也是新自由主義面對20世紀70年代經濟政治危機的反應。[4]也就是說,為應對20世紀70年代資本主義世界的經濟政治危機,資本積極尋求一種格外重視智能與創新的新型發展策略,其中,新興技術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通過新興技術的運用,實現了死勞動與活勞動的融合,新形式的剩余價值被榨取。死勞動與活勞動的融合,一方面,降低了資本流通成本;另一方面,也進一步把社會關系物化為商品。個人數據的監測和采集,消費空間與消費方式的限定和控制,以及情感的技術擴增與捕獲,所有這些對日常活動的真實吸納都確保了資本的統治權力。[5]
技術與資本的融合,一方面,使得技術成為資本用來摧毀所有限制生產力進步、需求擴張、生產多樣化的一切藩籬的革命性力量;[6]另一方面,在不斷克服物質條件限制的障礙中,這種“革命性力量”也越來越依靠社會人與技術的融合,進而為創造新的商品和拜物教形式提供了可能。[7]換言之,技術與資本的深度融合使得技術具有了一種超級權力,它可以使人類生活更自由、更便捷,也可以使得人類與其真實的生活世界日益疏離,并最終使得人類的日常生活方式淪為資本再生產的手段。以社交網絡平臺為例,社交網絡平臺似乎給個人表達意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是個人創造力的意識形態表達,但事實上,這只是一種假象,在數字技術的客體化和主體化實踐之間存在著復雜的聯系:一方面,社交網絡平臺的運轉邏輯是基于工具理性;另一方面,社交網絡平臺又受主動玩樂勞動所驅使。這種異化形式的結果就是福克斯(Christian Fuchs)所說的“人類創造力的總體商品化”。[8]在這種所謂“人類創造力的總體商品化”的景觀中,數字資本主義和算法權力(algorithmic power)將導致社會轉變為一個巨大的商場,在其中,人們被無處不在的端口所定位,[9]人類社會被無所不在的商業邏輯所殖民。由于數據使用上的所有權和數據控制,數據商品化的同時也意味著新的社會不平等的出現,以及互聯網剝削傾向的加劇。換句話說,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物化的新形式和剝削的新形式已然出現,并造成數字資本主義對真實社會關系的遮蔽。
數字資本主義的三重遮蔽
在大數據社會中,使用工具理性邏輯來計算人類需要的算法能夠使得人類行為和作決定日趨自動化,資本主義社會真實的社會關系被數字技術及互聯網所營造的技術世界所遮蔽,技術與資本攜手,不但進一步促進了商品化的流行,而且也為超級權力的興起提供了肥沃的土壤,除了商品拜物教,人類正在面對的還有技術拜物教。在過去工人使用勞動條件的地方,現在相反,變成勞動條件使用工人。[10]簡言之,數字資本主義的自動化邏輯和商業化邏輯不僅進一步加劇了技術異化的風險,而且也使得數字資本主義的真實社會關系被遮蔽,具體表現為:數字化勞動建構自我和消費自主的假象遮蔽了物對人的權力掌控;閑暇時間與勞動時間的界限被模糊,網絡的豐富性和民主假象遮蔽了交換價值是基于使用價值的事實;技術與資本結合,在營造文化自由、消費自由的假象的同時,也遮蔽了資本和勞動的對立,遮蔽了階級關系和剝削。
自我的建構是在文化意義上提供有關自我的理解,是個體與他人或其自身進行的互動,數字化時代,自我建構的這種對話性特征正在通過數字技術得到強化。經由訓練并結合技術帶來的可能性,人們越來越精通于表現自我。通過將數字事物視為一種說服、表露、增強與傳送的手段,并將其理解為是主體化的過程和表現,數字技術在交互性行為中的運用使個體相信他們正在成為自愿且有能力自我治理的主體。簡言之,數字技術使得主體得以個體化,得以呈現自我,并使得主體產生有了數字技術就可以建構并展示個體性的幻象。正如同自動化技術被嵌入到合理化之中,數字技術也以同樣的方式被嵌入到了個體化之中。[11]在這種數字化交往中,主體受消費世界“誘惑”,在數字的舞臺上表現自己。主體的需求和情感表達都濃縮在一方小小的屏幕上,屏幕背后是由新的信息數據產業制造出來的欲望和需求的虛擬世界。數字的“自我”淪為商品的同時,主體也日漸失去對數字化自我的控制,主體不但不再能夠掌控借助于臉書(Facebook)、推特(Twitter)、博客(Blog)等數字表現行為條件而表現出來的“自我”,而且還不得不依照他人對自身的期待審查自身的思想與自身的形象。主體不僅失去對數字自我,以及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控制,而且隨著數字技術和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掌控的加強,支配資本主義霸權運轉過程的準則和等級制度似乎越來越隱秘,這也使得資本主義的運轉過程本身變得日益詭秘,似乎一切都只不過是個人自由選擇的結果。[12]
此外,數字化勞動也正在模糊閑暇與勞動時間的界限,網絡的豐富性和民主假象遮蔽了交換價值是基于使用價值的事實。關于“數字勞動”,存在多種不同角度的定義,[13]但不管怎樣,學界普遍認為,“數字勞動”范疇極易模糊勞動和生活、工作和娛樂之間的界限,斯邁思(Dallas Smythe)則進一步把數字勞動上升為意識工業來加以理解。根據斯邁思的論述,基于光譜(頻譜)的無線技術的發展能夠克服將工作場所與娛樂場所分開的時空障礙,人們能夠隨時隨地平等地獲取網絡,并通過網絡獲取任何需要的數據和信息。網絡的繁榮與民主假象遮蔽了交換價值是基于使用價值的事實,這一點通過斯邁思的“意識工業”和“受眾商品”概念能夠得到較好理解。所謂“意識工業”,在斯邁思那里主要是指一種強調生產性接合的通訊能力和對意識本身的全面管理的聯合體系,意識工業的操作,擁有不斷演化的技術和物質基礎,經由對信息與通信技術(ICTs)的資本主義運用所創造。意識工業的生產能夠一般而言地再生產工資關系,通過強迫消費者返回工作以便消費通過自愿而不斷擴展的大量商品,而且經常是無意識地、不知不覺地接受更多新的需要。在斯邁思的論述中,作為商品的受眾至關重要。在商業廣播模式中,受眾參與到消費的必要勞動中,并對商業信息作出反應。通過提供這種免費的服務,受眾向自己和他人推銷商品和服務,從而為媒體資本主義工作。[14]在此過程中,受眾為廣告商所付出的免費勞動從總體上確保了商品的銷售和消費,但由于這種免費勞動隱藏在娛樂、閑暇的表象背后,因此,受眾對網絡技術之民主潛能的幻想就很容易遮蔽一個事實:在傳播資本主義中,訊息的交換價值壓倒了使用價值。換言之,伴隨數字網絡技術對我們生活的不斷媒介化,一種隱形的數字監控已經悄然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不但處于這種隱形數字監控中的個體淪為無償的文化勞動力,而且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也日益面臨淪為資本循環工具的危險。伴隨個人信息的經濟效應的不斷提升,移動數字媒體帶來了各種形式的有償和無償數字勞動力。數字和網絡媒介所生產出的爆炸式的個人化信息在使網絡具有前所未有的能量的同時,也使得網絡最基本的特征即匿名性發生改變,由海量個人數據釋放出的信息洪流,促使人們在線上和線下的身份相融合,個人化和普遍連接相互并存,這不僅帶來了個人數據在質量和數量上成指數倍數的增長,也使得這些數據被用戶和位置(主要是通過流動服務)自動索引成為可能。簡言之,數字媒體正在把社會關系中的個體轉變成信息循環過程中的無數節點,數據的個人化和普遍化共同促使日益擴大的信息循環成為資本矢量擴張和強化的來源。[15]
最后,數字化技術所營造的文化自由、消費自由的假象遮蔽了資本和勞動的對立。與一般產品相比,數字化、智能化產品更加“簡化了消費的復雜性”,把消費從物質性(materiality)向信息(互聯網)轉變,從擁有(ownership)向獲取(access)轉變,在這種“簡化”(simplicity)背后,是一種勞動分工的復雜性意識形態的后果,工人只是在市場上遭遇生產對象,而生產出這個商品的工人在市場中卻越來越無處可尋。如果說一般產品的使用和消費仍然需要個體居于一個集體性決定的公共空間之中的話,數字化、智能化產品的用戶則在文化自由、消費自由的假象中模糊了勞動時間和閑暇時間的傳統區分,并向私人性空間撤退。隨著日常生活數字化的擴展,在商品中看到勞動變得越來越難,勞動在觀念層面“消失”,并且似乎日益被消費所取代,這正是馬克思所言的“商品拜物教”:人與人之間真實的社會關系,被物與物之間的虛假關系形式所替代。隨著商業價值逐漸支配其社會價值,商品也似乎超越勞動關系而具有了某種獨立性。現實中,作為超越性而呈現的,就是生活的所有方面都被縮減為商品化過程。商品拜物教所暗示的是,商品化越是成為社會的支配性邏輯,勞動的作用越被隱藏在商品的象形文字之后。然而,說到底,數字化、智能化產品的本質仍然是商品,而且是一種被批量生產的商品,其價值存在于這樣的事實:它是被生產用于交換的對象。不論它在文化的層面上呈現何種自由的表象,它仍然是一種商品,并由此仍然是勞動力的體現,它已經被資本所占有,為私人積累的目的服務。不論數字化產品的設計如何體現對差異化需求的尊重,這里所尊重的差異仍然只是表面上的差異,它以人們需求的差異化遮蔽了最為首要的階級差異。不論數字化產品和數字化服務變得多么無處不在,在資本主義的制度背景下,它也只能是繼續擴大資本和勞動力之間的經濟分工。[16]
在《資本論》第一卷題為“協作”的章節中,馬克思揭示了對工人之間社會關系和交往關系的封閉是創造剩余價值的必要前提。根據馬克思的論述,只要工人作為勞動力的出賣者和資本家進行交易,他所能占有的就只有他自己的勞動力,他所能出賣的也只有他自己的勞動力,“工人作為獨立的人是單個的人,他們和同一資本發生關系,但是彼此不發生關系。……因此,工人作為社會工人所發揮的生產力,是資本的生產力。……又因為工人在他的勞動本身屬于資本以前不能發揮這種生產力,所以勞動的社會生產力好像是資本天然具有的生產力,是資本內在的生產力”。[17]這樣一來,經由工人協作勞動所形成的集體生產力獲益的結果,由工人合作性勞動所產生的剩余價值,卻被視為由資本本身所創造。特別是伴隨機器的采用,技術的進步,勞動資料在勞動過程中進一步化身為資本,“作為支配和吮吸活勞動力的死勞動而同工人相對立……生產過程的智力同體力勞動相分離,智力轉化為資本支配勞動的權力……科學、巨大的自然力、社會的群眾性勞動都體現在機器體系中,并同機器體系一道構成‘主人的權力”。[18]
根據馬克思的這一論述,我們在數字化經濟的發展中所看到的,并非生產被消費的簡單接管,技術也并沒有取代工人合作性的勞動,因為技術仍然是勞動的產物,只要存在勞動和資本之間的對立,只要存在勞動者和不勞而獲者之間的區分,技術就只會強化這種矛盾。由于資本主義條件下生產方面的巨大進步被限制在少數人手中,服務于資本增殖和私人積累的目的,因此,“盡管機器從技術上廢棄了舊的分工制度,但是這種舊制度最初由于習慣,仍然作為工場手工業的傳統在工廠里延續著,后來被資本當做剝削勞動力的手段,在更令人厭惡的形式上得到了系統的恢復和鞏固”。[19]同樣道理,數字技術不僅沒有弱化反而更加強化了生產率、勞動分工、剩余價值等許多工業資本主義社會的概念和現象,只是由于數字技術具有一定的隱蔽性,因而,也就更需要我們在馬克思所給出的替代性前景中解蔽數字資本主義,探尋數字化時代人類解放的未來。
數字資本主義批判與人類解放的辯證法
伴隨數字技術對人類生活的深刻影響和塑造,對數字資本主義的批判也成為當代資本主義批判的前沿。這種批判性的資源不僅來源于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理論,而且更需要從馬克思理論的批判精神中汲取靈感和營養。如前所述,數字資本主義的本質往往被技術與資本攜手形成的超級權力所掩蓋,真實的社會關系極易被視而不見,因此,僅僅從文化和意識形態的維度對數字資本主義展開批判是遠遠不夠的,政治經濟學批判視角的回歸在數字化時代更彰顯其必要。階級、剝削、異化的主題在數字化時代不僅沒有過時,反而對于理解數字化時代人類的生存現狀和可能的未來至關重要。
首先,馬克思對技術和社會辯證關系的強調有助于我們理解當代技術、知識、資本、權力的辯證關系。在《資本論》第一卷的“機器和大工業”的章節中,馬克思特別強調指出,資本主義的種種矛盾和對抗不是從機器本身產生的,而是從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產生的,[20]這也就是說,技術本身既可以被用于改善生產者的勞動條件,減輕生產者的勞動強度,增進生產者的福祉,也可以被作為剝削、奴役、貶損生產者的工具。根據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種種矛盾和對立之根源的揭示,我們同樣有充分的理由認為,一旦根除了技術的資本主義應用,由人類的普遍化勞動產生出的普遍化的知識和智力將可以成為生產的直接動力。祛除了資本主義應用的魔咒,人類的知識、交往和技術就可以避免成為異化的權力,進而也就可以成為公共益品并造福于人類。因此,盡管馬克思并沒有深入探討他所處時代的傳播與信息媒介,但對技術本身和技術之社會作用的關注一直構成馬克思資本主義社會分析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可以說,在馬克思這里,對技術發展的社會意義進行認真思考不僅從未缺位,而且事實上恰恰構成其資本主義分析的核心內容。在馬克思的論述中,技術擁有開啟人類自由發展,以及很大程度減少勞動時間以服務于藝術及科學發展的可能性。[21]
其次,馬克思對商品形式和資本的分析有助于我們解蔽數字化時代物的權力對人的真實社會關系的種種遮蔽的同時,也有助于我們看到技術之于解放的潛能。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社會財富表現為商品的巨大堆積,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盛行更是推波助瀾,導致了幾乎所有一切的商品化,包括交往的商品化。然而,正是在數字化技術所催生的數字化商品及其使用中,我們卻可以發現數字資本和數字共享之間內在的矛盾和張力。信息在消費中是非競爭性的,作為一種資源,信息不會在消費中被耗盡,因此,排斥他人獲得信息是很難的,信息能夠被輕易地復制。如此一來,能夠被轉變為一種商品的恰恰是一種對抗性的商品(antagonistic commodity)類型,這種具有內在對抗性的商品能夠相對容易地抵抗商品化并能夠被轉化為一種公共善(common good),進而為人類帶來一種數字共享的景觀和未來。簡言之,數字資本主義面臨著數字資本(digital capital)和數字共享(digital commons)之間的矛盾和張力。正如馬克思所論述的,資本發展所形成的總體社會權力與在這些生產的社會條件之上的個體資本家的私人權力之間的矛盾始終在發展,而這種發展也包含了對這種境況的解決,因為它同時也將生產的條件提升到普遍的、公共的、社會的條件。這種轉變通過在資本主義生產下發展生產力而發生,并且通過這種發展在其中得以完成的方式和形式而發生。資本的積聚和工廠制度的獨占統治在日益普遍化和加速的同時,“在使生產過程的物質條件和社會結合成熟的同時,也使生產過程的資本主義形式的矛盾和對抗成熟起來,因此,也同時使新社會的形成要素和舊社會的變革要素成熟起來”。[22]
簡言之,在數字資本主義中,在網絡化的數字生產力和階級關系之間存在一種對抗。網絡化的數字技術創造了新形式的商品化和剝削,以及新的積累問題。不過,數字化信息作為一種商品也內在地具有一種消解商品化的特征。數字資本主義就建立在數字共享和數字商品之間的對抗上。數字化型塑著并被“無產階級的社會合作和資本的(經濟的、政治的)指令之間的對抗”所型塑。[23]這種對數字化時代新型對抗的理解無疑有助于我們對于數字化時代勞動剝削的理解。全球化時代的無產階級剝削呈現出更多新的形式,包括不穩定的勞動——比如,無酬的實習生的勞動和影子工人(shadow workers),這些類型的勞動可能與常見的勞動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但它們同樣也在生產價值,而且從事這些勞動的工人們也同樣處于數字勞動的國際分工之中。勞動時間和閑暇時間的劃分,絕不只是與歷史無關的給定,其意義是生產資料發展的結果。日常生活作為閑暇時間和勞動時間(或“被異化的”時間)之間斗爭的表象背后,是那些已經通過占有他人勞動而擺脫了強迫勞動的人與那些其勞動已經被他人占有的人之間的斗爭。這是生產體系發展的后果,在其中,工人失去了對其勞動的所有控制,因為他們必須零碎地把勞動出售給資本家以便獲得生存資料。在這樣的社會中,所有一切都被置于一種買賣的關系之中。
最后,馬克思哲學的批判性使我們重新思考為一個更好的社會而進行社會斗爭的重要性。馬克思強調了為一個更好的社會而進行社會斗爭,他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是理論性的,更是實踐性的。今天,也有很多關于把數字技術作為社會斗爭工具的討論。在這一方面,馬克思給出了替代性的前景,即超越利益驅動并聚焦于人類合作的社會制度。[24]如果說在資本主義通過“時空修復”來克服危機的進程中信息技術起了重要作用的話,那么,馬克思主義的精髓,正是在現實世界歷史的斗爭過程中,把對真理的追求和被剝削階級的解放統一起來。[25]無論資本主義條件下的數字技術呈現了何種人類美好生活的前景,唯一不可改變的事實就是: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所有的技術增長都從屬于利潤邏輯,所有的技術進步都被資本用來擴展剝削條件,并服務于跨越全球的資本主義的普遍化。正是出于這個理由,資本主義條件下的數字化已經成為一個階級斗爭的場所。也就是說,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數字化并不意味著多元和平等,并不意味著已經消除了階級對立和剝削,相反,數字技術與資本的聯姻,使得數字化體現為資本占用勞動產品并將其轉變為私人積累工具的過程,這個過程一方面被自然化為一種不可避免的技術發展的后果;另一方面被用來作為一種在全球范圍延展資本主義制度的手段而反對工人階級。
如此看來,認為數字資本主義是一種“無摩擦的經濟”(friction-free economy)的觀點是值得質疑的,因為這一觀點認為資本和勞動之間的經濟沖突將被取代,階級差異不再重要,資本將會從日常生活的幾乎所有方面提取巨大的利潤,而不必剝削勞動。一些數字化狂熱者甚至用世代邏輯取代階級邏輯,他們指出人們往往會擔心信息富裕和信息貧窮之間的劃分,擁有和不擁有之間的劃分,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劃分,但是真正的文化區分將會是世代的區分。在這種論述中,世代取代了階級,換句話說,根據世代的邏輯,資本最終“獲得其正確”并成功消除所有社會不平等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在這幅圖景中,生產方式喪失物質形態,并由此似乎消除了私人所有制的階級對抗,工業體系的垂直等級制似乎已經被水平的數字化交換網絡所取代,換句話說,似乎傳統的所有權關系已經終結。然而,盡管我們可能在觀念層面取消所有權,在現實的物質世界中,我們卻無時無刻地處于數字化時代的社會分工之中。有產者和無產者,被連接的和未被連接的,到處都存在巨大的數字不平等的鴻溝。位于數字資本主義核心的仍然是一種根本性的不平等的所有權關系,這里的所有權不是體現在對物的個人性擁有和消費,而仍然是體現為生產資料所有權。擁有并控制生產資料的人和那些一無所有只能出賣其勞動力的人之間的劃分仍然構成資本私人積累之可能性的基礎,工人所擁有的“自由”仍然只是在市場上“自由”交換勞動力的自由。[26]
總而言之,數字技術既可以造福人類,也可能僅僅淪為資本贏利的工具,而數字資本主義恰恰走向后者,因為技術的發展和運用是建立在生產資料私人所有制的基礎之上。囿于資本主義私人積累和財富增值的限制,數字化技術的運用與資本結合,不但增強了資本對勞動的剝削,而且催生出一種以物化、異化為表征的技術自組織的超級權力。這種超級權力的興起在為那些占據統治優位的階級帶來不斷增加的經濟自由和文化自由的同時,也將其呈現為一種人類的普遍性境況,似乎數字技術人人可得,人人可及,似乎數字技術的普及將會把人類渡向幸福的彼岸。殊不知,這只是數字資本主義所營造的一種幻象,當人類的自由和解放僅僅被寄希望于通過日益擴大的網絡和連接而實現,數字資本主義所遮蔽的真實社會關系也就被視而不見。數字技術的興起的確給人類提出了全新的挑戰,以及需要認真面對的具有深遠意義的問題,比如,技術、資本與權力宰制的關系,如果我們把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理解為對所有宰制形式和霸權關系的批判,那么對數字資本主義的批判目標也必將是批判宰制,走向解放。[27]秉承馬克思的批判精神和批判邏輯,對數字異化社會的克服,將意味著勞動從商品生產的限制中獲得解放,每個人,不只是那些擁有和控制生產資料的人,都將能夠消除當前在勞動和娛樂之間存在的異化并從工資勞動的限制中解放出來,社會差別將不再導致經濟不平等,人的精力將集中在藝術和科學,教育和身心健康。概言之,生產資料私人所有制的終結將允許每個個體充分發展其不同的天賦和才能,并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和解放。
注釋
[1][2][美]丹·席勒:《數字資本主義》,楊立平譯,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5、12~15頁。
[3][9][24]Christian Fuchs, "Karl Marx in the Age of Big Data Capitalism", In: David Chandler and Christian Fuchs eds, Digital Objects, Digital Subjects: Interdisciplinary Perspectives on Capitalism,Labour and Politics in the Age of Big Data, London: University of Westminster Press, 2019, pp. 57-58, p. 58, p. 57.
[4][5][7][15][瑞典]福克斯、[加]莫斯可主編:《馬克思歸來》(上),傳播驛站工作坊譯校,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119~120、120、121、186~187頁。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冊),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393頁。
[8][11][12][21][25][27][瑞典]福克斯、[加]莫斯可主編:《馬克思歸來》(下),傳播驛站工作坊 譯校,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710、704~705、708~709、725、941~942、509頁。
[10][17][18][19][20][22]《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87、386~387、 487、485~486、508~509、576~577頁。
[13]參見周延云、杜曉芬:《數字信息時代的數字勞動及其實質》,《中國社會科學報》,2018年2月18日。
[14]Dallas Smythe,Dependency road: Communications, capitalism, consciousness and canada. Norwood, N.J.: Ablex. 1981, p. 9.
[16][26]Rob Wilkie, "The Spirit Technological",? The Digital Condition:? Class and Culture in the Information Network,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 43-46, pp. 10-18.
[23]Antonio Negri, Marx and Foucault,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17, p. 25.
責 編/肖晗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