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多星
星期天早晨,詩人高平給我發了一條微信,是上世紀四十年代英國《泰晤士報》駐華記者莫理循拍攝的河西風土人情組照,其中有不少山丹老照片。照片中人們衣衫襤褸,民生凋敝,看了令人心酸。特別是一支駝隊從古老的城樓門洞迤邐穿行的照片深深吸引了我,我的記憶一下被拉到了幾十年前。
新中國成立前,我的大伯就曾是一個駱駝客,他給山丹城的大地主曹寶林拉駱駝。曹家的駝隊有上百峰,大伯從十五歲開始,給曹家拉了整整十年駱駝。解放后大伯一直給生產隊趕皮車。改革開放那年大伯去世了,至今已經四十年了。撫今追昔,人們的衣食住行發生了深刻變化,特別是出行方式的巨變不禁令人感慨萬千。
小時候,我家就在公社附近的鄉道旁。每天早上都有一輛從縣里出發的紅色班車從我家門前路過,在公社門前稍作停頓,上下完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后,去了另一個公社,下午原路返回。坐車的,大都是公干人員。偶爾也有農民因看病之類的急事進城。
每天班車一來,我們這些小孩子總是圍在路旁拍手,大呼小叫:班車來了,班車來了!班車由兩名司機輪班,一老一少。老的姓吳,和藹,對我們一路追逐很開心,總是放慢車速,搖下車窗,告誡我們離遠些。我們看到吳師傅的車,追著喊:吳師傅、吳師傅,慢慢開,路上給你鋪著氈!年輕的長著連鬢胡,很兇,姓趙。到我們村口,打著喇叭,呼嘯而過,車帶起的泥土或雨水把我們弄得灰頭土臉。趙師傅的車“飛”過來時,我們遠遠站在路邊,一起揮手喊:趙師傅、趙師傅,快快走,小心半路沒了油!趙師傅氣得齜牙咧嘴,把油門踩得更狠,車屁股噴出難聞的黑煙。
那時候,鄉里沒有機動車,村子最好的車是皮車。每到農忙,皮車過處,車輪滾滾,蹄聲得得,威風八面,農民們無不停下手中活計矚目張望,絲毫不亞于現在的奔馳、寶馬進了村。
雜木車身,膠皮轱轆,一匹高大威武的老馬坐轅,四匹年輕口壯的兒馬放稍子拉車,是皮車的標配。每匹馬的頭頂、鬃毛、尾巴上,都系著紅纓穗,馬脖掛著鈴鐺。車把式跨坐在轅馬屁股旁,手里揮舞著長長的鞭子發號施令。
在村子里,鞭子是車把式地位的象征,如“旌節”,似“令旗”。鞭桿為三節式結構,下部是木柄,為手持部位,長約二尺許,圓潤光滑;中部叫鞭桿,是一支指頭粗細的竹竿,光亮柔韌;上部叫鞭尖,是一截更細致彈挺的細竹竿,能伸能屈。三段鞭桿的接合部,用精美光潤的皮筋或布條蘸骨膠纏繞捆綁,結實美觀。鞭桿頂端,拴上一條悠長的皮繩,末端再系上一根尺把長的牛皮鞭稍。鞭子展開,足有一丈多長,足可覆蓋車頭車尾和左右兩邊。前可打出工不出力的稍子馬,后可嚇唬企圖從車后調皮搗蛋的小孩。把式的好壞一甩鞭就立馬分清了。好把式揚鞭,鞭花在馬的上空炸響,主要是形成震懾。孬把式則直接把鞭子打在馬身上,容易使馬受傷或受驚而亂套。皮車在生產隊算是大型運輸工具。生產隊的大宗農產品和農資都靠皮車拉運。我大伯因有拉駱駝走南闖北的經歷,成為頭號車把式就順理成章。
我有幸跟隨大伯坐皮車到縣城為生產隊榨油。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的初秋,我們從村里出發時天剛麻麻亮,等進了城里已是日落西山、萬家燈火。縣城不大,也沒什么可玩的地方,同去的七八個社員都等在榨油廠榨油。榨好油返回時,已經是第三天凌晨。走夜路饑渴難免,出城不遠大伙都叫喊肚子餓。大伯說等會吃西瓜,大伙突然就興奮起來。那陣是七月頭,城郊新河驛的西瓜已有小孩腦袋大了,月光下明晃晃惹人垂涎。我正在瞇著眼瞅西瓜,不知啥時候大人們都沒影了,就連作為車把式的大伯也把韁繩和鞭子交給我不見了。皮車依舊不緊不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隨著一陣狗叫和看瓜人虛張聲勢的叫喊,西瓜地里黑影竄動,一陣騷亂。等狗叫和看瓜人的謾罵變得有一聲沒一聲時,大伯們已經回到車上,各自懷里都抱著一顆明晃晃、光溜溜的瓜。農村人偷瓜摸棗只為解一時之渴,絕不貪多。看瓜守園的和過路嘴饞小偷小摸者心中都有一個度。有了瓜,沒有刀子,我們用拳頭砸。那時的西瓜,皮薄沙脆,一砸四裂。我們直接用手抓了瓤吃,雖然瓜還沒熟透,但那是我今生吃過的最好最甜的西瓜。有個叔叔一直抱怨說他不走運,偷了只生瓜,不甜還有點苦。天亮時,大伙才發現他吃的竟是一只葫蘆。那叔叔的笑話現還在村里傳著。
有了拖拉機,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公社農機站有了一輛東方紅28拖拉機。拖拉機在平田整地和興修水利這些大工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有時候,拖拉機也會卸了后面的拖斗,變成公社書記的專座。公社書記坐在駕駛員旁的座位上,或到村里,或下工地,或上縣里,雖然顛簸,倒也不失威嚴。
改革開放后,開始有了汽車,多是解放牌的卡車。我記憶最深的,是祁店村的吳登堯老漢一家。年近七十的吳老漢帶領兩個兒子一個姑娘,開著一輛手扶拖拉機給張掖的機關單位送煤,不幾年就發展為擁有幾輛大汽車的販煤大戶。
不僅貨運快速發展,客運也迅速崛起。當年的吳師傅和紅班車均已退休。年輕的趙師傅成為運輸公司經理。縣運輸公司的客運線直達各鄉鎮,早晚各有一班。另外,私人經營的小客車開始在通村道路上大顯身手。
縣運輸公司沒有因農村私人小客車的興起而一蹶不振。他們開始加大長途客運的投入,通往市上、省上,乃至外省的長途客運風生水起。尤其夜班車生意紅火。夜班車夕發朝至,個體戶晚上坐車,一覺醒來就到蘭州了,在東部批發市場提完貨,晚上可以坐車原路返回,省錢省事。
雖然民間運輸業翻天覆地在發展,那時機關單位的車并不多,只有兩輛帆布篷的吉普,人們叫它“綠球鞋”。1992年左右,縣委接來了一輛紅色桑塔納轎車,那是山丹最早的高檔轎車。
看到縣上有了小車,作為鄉鎮干部的我們常常發出感慨,什么時候鄉鎮也能有輛小車就好了!那時村上都沒電話,我們每個年輕人要騎自行車或步行十幾里送幾個村的會議通知呢。
大約過了五六年,有些偏遠鄉鎮和縣直部門陸續有了小車。在城郊鄉,鄉磚廠最先有了北京吉普。1988年我結婚時,磚廠廠長派他的坐騎給我娶的親。結婚那天,我爹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這小車辦事就是快。炫耀的意味溢于言表。
1998年我調入縣委宣傳部工作,陪上面的記者下鄉可以坐部里的專車了。那些年宣傳部工作量大,雖然工作上也可以宣傳的需要向鄉鎮和部門要車,但自己私事和逢年過節回鄉下就不方便了。幸虧那時有了出租車。但我們更喜歡坐的是三輪摩托車,人稱“三馬子”。雖然安全性差,但方便快捷,無論你家住哪個道道拐拐,只掏三塊錢,保證送你到家。有心好的司機,還負責把喝大的醉漢扛上幾層高的樓。“三馬子”最多達到近千輛。這幾年,縣上成立了出租車公司,開通了公交車,交通更安全、方便。
2015年,縣上公車改革,單位的車和司機一起收編到了縣公車平臺。有天看到車門上噴了公務車標志,覺得那輛車一點也不美了。好像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送了別人家,還被改了名,郁悶了好久。后來想,車本來就是公家的,又不是自己的,憑什么舍不得?再說,公車改革后這些公務車發揮的作用更大了,就連自己也還每月多了700多的車補呢,何樂而不為?于是釋懷。
現在我自己也學了駕照,購了一輛本田城市越野。去年九月,兒子考上了華東政法大學。我和妻子決定自駕游去上海送兒子。我們從山丹出發,沿途一路是四通八達的高速,服務區、加油站、超市和餐廳一應俱全,使我們的旅程十分順利。我們不僅領略了沿途風光,品嘗了當地美食,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度過了一段難忘的輕松快樂的旅程。
到了上海,一位家在上海附近的家長聽說我們是從甘肅來的,開玩笑問,你們那邊現在還騎著駱駝上班、上學嗎?這種問題以前常聽朋友們當段子講。這家長雖是開玩笑,但肯定也是因為對甘肅不大了解。我笑著指著停在旁邊的車說,是的,我們一家就是“騎”著“它”來的。那個家長看到掛著甘肅牌照、滿是泥濘的城市越野車十分驚訝。他問我,你是老板嗎,開這么好的車過來,費用也是蠻大的吧?我告訴他,甘肅那邊現在發展也很快,縣縣都有高速,村村都通了水泥路,高鐵貫穿東西南北,各市州大多都有機場,大多數人家都有小車。我不過是個普通公務員,這車在那邊屬于一般的。昔日的駱駝、驢拉車早被現代化的交通工具代替了,如果你想騎駱駝只有在旅游景區才有。那家長說,他一直對甘肅十分向往,因擔憂交通不便,怕自己身體受不了。聽我這樣一說,一下打消了他的顧慮。他說明年一定帶兒子去甘肅玩,體驗一下絲綢之路的文化。
從上海回來,我們又繞道北京,從北線一路返程,由河北、內蒙、寧夏回到甘肅。這條線正是我大伯當年駝隊販運貨物常走的線路。妻子對我說,當年大伯不知要在嚴霜和酷暑中跋涉多少天才能走這一趟?加上那時候還有土匪和戰亂,至少得一個月吧。
我點點頭對妻子說,大伯在舊社會拉駱駝、新社會趕皮車,他是我們村最早見過汽車的人,遺憾的是他活著時卻從未坐過汽車。
也許這話題過于沉重,我倆好久都未說話。過了一會,妻子安慰我說,大伯活著時最喜歡你,我們的日子過好了,他在天有靈,肯定會高興的!
說話間,一列銀龍般的高鐵從我們頭頂的高架橋上疾駛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