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亮亮
2019年五一,我和父母一同坐火車,翻越唐古拉山、穿越可可西里,從西藏那曲出發,抵達蘭州。甘肅是我們的老家,終點卻是新的起點。父母要坐飛機到浙江寧波給我帶孩子,我要坐火車原路返回那曲上班。
分別之前,陪父母去了蘭州工業學院和秦安老家。
1997年,我像奇跡一樣,從甘肅秦安一中考到蘭州工業高等專科學校,簡稱蘭州工專,即現在的蘭州工業學院。之所以是奇跡,因為我的父親是瘋子。一個瘋子的孩子,成為整個鄉鎮第一個大學生。父親在我小學快畢業時精神分裂,后來斷斷續續,時好時壞。在我讀到高中以后,病情減輕,他要打工供我讀書。那年9月初,父親陪我到學校報到。交完學費,僅剩50元。我們去學校門口吃牛肉面,一問,一碗一元七,那是我高中一周的伙食費。高中時候面粉、土豆從家里拿,每周一元多購買煤油、食用鹽等。我就跟父親說,我們回學校吃餅子吧。兩個人就著開水啃完餅子,擠在一個床鋪上過夜。次日凌晨,父親坐了學校接待新生的汽車去了蘭州汽車站回秦安。
幾年后,我從北京華北電力大學畢業,到浙江寧波工作,把父母也接了過去。有次請他們吃牛肉面,父親說,原來牛肉面是這個味道。母親說,你去過蘭州的人,還沒吃過牛肉面?那個瞬間,貧困歲月的艱辛從眼里流出來,滴到了碗里。
作為甘肅人的父親,到了七十歲,才吃到了一碗并不正宗的牛肉面。他吃得很仔細,似乎在嚼勁里回味一生。
“如果你不從蘭州工專退學,現在會在哪里?”
“那個瘋子的兒子,也發瘋了!”父親的問話讓我想起了二十幾年前,傳遍老家的這句話。欠了一屁股債交了學費,沒讀完一年,我退學打工。
“如果你一直打工沒去高復,現在又會在哪里?”
“還是會在西藏!”我這么回答母親的問話,大家都笑了。
父親與共和國同歲。他幼年喪父,寄養在托兒所,至今還記得爬在地上撿拾路人丟棄的土豆皮充饑。后被一對乞丐夫婦收養,要飯供給到高中畢業。雖學習拔尖,但造物弄人,無法參加高考,回村當了老師。生活在偏僻貧困的農村,父親卻一直堅持讀書寫作。收養父親的兩位老人相繼去世后,父親的大學夢、作家夢成為無法釋懷的夢魘,終以精神分裂的方式解脫了自己。
我出生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的三個月后。父親第一次精神分裂的那個冬晨,我步行去小學,身心都被寒冷浸透。狂風刮斷干枯的樹枝,高壓線被吹得怪聲尖叫。走半小時的羊腸小路到學校,路上積雪太厚連腳跟也淹沒,一不小心就可能滾下山坡。教室里用泥土壘著一排排半米高的土臺子當書桌,凳子也是土臺子,到后來才換了一根長木板,孩子們就擠坐在上面。每個教室容納兩個年級的學生,設置前后兩個黑板。第一節課用前面的黑板給一年級上,二年級同學就面朝后邊的黑板看書。基本都沒錢買紙和筆,就跑到操場去寫字。所謂操場,其實是一塊平坦的黃土地,每人劃開寬度一米左右的領地,手里握著一根電池芯垂直往下寫。芯是黑色,在黃土地上寫出字來是黃“紙”黑字。學校沒有圍墻,西北風呼呼吹著,握電池芯的手被凍得僵硬,皸裂成一條條口子。盡管如此,我還是認真寫,一顆顆方塊字深深刻在了堅硬的黃土地上。
1998年,我大專退學打工,后又報名高復,考入北京華北電力大學。那時候的父親為了供我讀書,跟著村里人去了西藏擺攤子,成為秦安縣的百年傳統職業人——貨郎。
二十年后的2018年,我作為國家電網公司東西幫扶人才,援助西藏那曲。機緣巧合的是,我幫扶的那曲比如縣,正好是父親當年擺攤的地方。
“西藏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嗎?那是你待的地方嗎?”父親得知我援藏后,大發雷霆。這些年他精神分裂癥不再復發,年輕時的暴脾氣沒了,對我們說話慢聲細語。但那天他真的發火了。“會死人的你知道嗎?”他說完這句話氣得自己喘不過氣了。
“我快七十歲了!”他似乎想說,我都這么一把年紀了,你還讓我擔心。
“共和國也七十歲了!”我涎著臉跟他說,“爸,如今的西藏,不是你跑貨郎那個年代了!”
“那也很落后!”
“就是因為落后,國家才派我們去幫扶嘛。”我繼續勸慰他說。“爸,你想想你小時候,爬在地上吃人家扔的土豆皮,那時候的你,肯定也想有人來幫忙。你想想我小時候,爬在地上用電池芯寫字,那時候的我,肯定也想有人來幫忙。”
“我活了七十年,小時候受罪,老年了享福。我也希望你能平安啊!”
“老了能享福是你的夢想,年輕時能援藏是我的夢想。你在寧波養老,我去高原扶貧。”
那天和父親聊了很多。父親經歷過三年饑荒,也經歷過改革開放。他遭遇過苦難,也見證過輝煌。最終,他還是同意我去援藏。
“去吧,去看看我當年擺攤的地方。如果有機會,我也要去看看。”
父親是個有夢想的人。他說,他小時候的夢想是每天能吃一碗白面飯。我考上大學去了北京后,他的夢想是能坐一次飛機,能去一趟天安門。這么些年,我圓了父親很多夢。中國夢的實現,不就是每個老百姓夢想的實現嗎?
但是,父親要重上高原,到年輕時走貨郎擺攤的那曲比如縣,我還是心里沒底。畢竟,人生七十古來稀,他是否能適應高原的反應,是個未知數。能否適應高原的反應,對我也是未知數。
2018年10月,綠皮火車從拉薩出發。三個小時300公里,我將登上世界屋脊的屋脊。綠皮火車離開拉薩一個小時后,窗外矮小的樹木漸次消失,只有光禿禿的山峰矗立在藍天白云間。偶爾一朵祥云飄過或者一只山鷹飛過,才彰顯這亙古不變的雪域高原上獨有的靈性和生機。
經過海拔4300米的羊八井后,念青唐古拉山脈的雄姿震撼了初次或多次深入藏北的客人。雪山之美,唯有驚嘆,無法用語言形容。咔嚓咔嚓一通拍照,看看窗外的風景,再看看手機里的照片,拍到的和看到的不是一回事。海拔6590米的桑丹康桑雪山在天際顯露出雄壯和秀美之后,心跳加速,卻不再是高反,而是驚艷到了極致。只存在于夢想中的那曲,就這么靜謐而直白地走入了心田深處。
這是一個種不活一棵樹的城市,這是一片極寒的地帶。可是,作為援藏干部來到這里,我會用腳步丈量這冰凍的土地,我會用呼吸溫暖這稀薄的空氣。那曲種不出一棵樹,可是,我們電力工人駐扎在這里,就能樹起一座座鐵塔一根根電桿,讓極寒地帶的藏北無人區,燈火通明。
援藏歲月,有太多艱辛。好在,大街上總是能遇到老家秦安人開的店鋪。他們是和父親一起走貨郎的人或其后代,他們不再擺攤子,隨著社會發展,都已成為家具、電器、服裝等店鋪的老板。
缺氧不缺精神,海拔高追求更高。作為電力工人,時常要翻越海拔5000米以上的雪山。委屈的時候,會跟父母打個電話。抱怨的話到嘴邊又會咽回去。
2019年3月28日,比如縣召開西藏民主改革暨百萬農奴解放六十周年紀念活動,藏族同胞們載歌載舞。作為活動現場保供電人員的我,深深感受到了藏族同胞慶祝幸福生活的歡樂,也深深體會到了自己作為援藏干部的自豪。
雪域高原也有春暖花開的時刻,我決定幫助父親實現他的夢想。備好了氧氣罐、高反藥,邀請父母來到當年擺攤的比如縣。走在比如街頭,父親感慨萬千。他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回到藏北高原;他更想不到,當年人煙稀少的比如縣,如今已發展成為現代化的城市,高樓林立,人來人往。
“變化太大了!”父親說,“當年,我們挑著針頭線腦和牧民們換皮毛,換銀器,現在,這么偏遠的地方,都不用拿錢包不用拿現金了。”
“這也有你兒子的功勞啊!”我笑著說,“有牧民的地方,我們就要通電,通電的地方,就可以推廣高科技。”
人生七十古來稀的父親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奔四的我也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在蘭州到秦安的高鐵上,母親講起了當年父親送我到蘭州工專后的經歷。那時候蘭州到秦安的汽車票25元。父親把50元里的28元給了我,自己帶著22元回秦安。他餓著肚子在蘭州汽車站外等到后半夜,才有司機愿意22元帶他到秦安。到秦安后身無分文的父親,爬山兩個小時到家后大病了一場。
“真沒想到,現在的甘肅這么發達。”父親說,“我七十了,在甘肅長大,去過西藏也去過浙江,到了這一把年紀,看到家鄉這么先進,這輩子真的沒有白活。”
從縣城打車到村莊,經過我家的田地,也經過父親當年教書的小學。父親站在田埂上笑,也站在校門口哭。
“以前在地里種田,多希望有現代化的工具,現在實現了;以前在學校里教書,多希望有個漂亮的校園,現在實現了!”
一個老人的感慨,一個老人的感動,不正是中華民族夢想的實現嗎?一個村莊的蛻變,一個省市的發展,不正是中華名族復興的象征嗎?
七十年來,無數的中國人像我的父親一樣,走過艱難,走向幸福,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七十年來,無數的中國人像我一樣,正朝著自己的夢想揮汗如雨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