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歡
新中國成立七十年來,遼寧兒童文學創作一直保持著持續的創作生命力,特別是隨著20世紀90年代“棒槌鳥叢書”和新世紀“小虎隊叢書”的出版,遼寧兒童文學作家憑借兩次集體亮相,讓東北大地上的童年生活以高調的姿態進入到國內讀者的視野中,同時也在人們心中樹立起“遼寧兒童文學作家群”的品牌形象。近年來,遼寧兒童文學中青年作家在創作上持續發力,在增進兒童文學藝術表達的深度與廣度上做出了積極的嘗試與努力。
兒童文學是以童年書寫作為自己的核心藝術內容的。什么是好的童年書寫?在創作中又該如何去抵達兒童文學寫作的藝術目標?這是許多兒童文學寫作者正在努力探索的方向。進入新世紀以來,一些圍繞兒童校園生活和家庭生活展開的系列小說以貼近兒童生活、富含兒童情趣的日常化書寫贏得了小讀者的喜愛。但是與此同時,這類作品也因取材相似和敘事手法雷同而呈現出類型化的創作態勢,從中很難再找見像黑柳徹子筆下的“小豆豆”和戈西尼筆下的“小尼古拉”那種令人耳目一新、印象深刻的兒童形象,許多小主人公千人一面。這樣的兒童文學不僅與我們所追求的難度寫作相去甚遠,更難以成為讀者心中認可的“優秀”和“經典”。文學創作源于生活,而又高于日常生活本身。那些美妙的童年故事或許是從純真的童年生命中流淌出來,也或許是從成人溫柔的童年回眸中生發出來,但童年成長終將是指向未來的,所以好的童年書寫應當適當地從平庸、瑣碎的日常書寫中脫離出來,引領兒童進入一個更為廣闊的生命空間。這里所說的生命空間,既是外在的生活空間、文化空間,也是兒童內在的精神空間、成長空間,好的童年書寫能讓兒童在閱讀中拓寬視野,豐富對生活和生命的感知。
近年來,遼寧兒童文學作家從未間斷對兒童文學創作視野的開拓,他們紛紛從歷史、文化、民族、心理等多重維度突入兒童生活,通過敘事題材的開拓將廣闊的社會圖景呈現在讀者面前,極大地豐富了兒童文學的創作內容。這種對童年生活的多元化書寫并非是對某類題材的簡單植入,而是越來越趨向于對生活細部的發現和對文化精神的融入,這顯示出作家在兒童文學難度寫作上所做出的嘗試與努力。
一兩琴音的短篇小說《策馬少年》借助蒙古族少年的視角和口吻,將我們的目光引向了遼闊的蒙古草原。故事中,十四歲的哥哥是家族中的相馬好手,受雇主所托為其挑選參加那達慕大會的賽馬。一匹野性未馴、滿身傷痕的小矮馬被哥哥選為訓練對象,最終在那達慕大會上一舉奪魁。當雇主厚著臉皮前來討要小矮馬時,哥哥卻沒有將小矮馬交給他,而是把它放回了大自然,因為在哥哥看來,野性未馴的小矮馬屬于廣闊的天與地,屬于山川、河流,而不屬于任何人。哥哥和小矮馬的身上都流淌著蒙古草原桀驁不馴、自由不拘的血液,可以說,小矮馬正是哥哥精神與靈魂的化身。而哥哥最終將小矮馬放回大自然,也意味著他將自己的靈魂放歸到自然之中。在大自然中尋覓肉身與靈魂的自由、和諧,人與自然合而為一,這正是蒙古牧民崇高的精神信仰與生命態度。作者在以少數民族兒童生活題材拓展兒童文學敘事空間的同時,也表達了自身對民族精神和民族信仰的見識與體認。
馬三棗的短篇小說《鳥銜落花》則將佛家智慧和處世哲學融入了兒童小說創作中。這篇作品曾榮獲2017年陳伯吹國際兒童文學獎。作品中的小和尚慧寬有著異于同齡人的處世智慧,他不僅聰穎過人,而且性格圓融通達、與人為善。通過兩次賽棋,慧寬巧妙地幫助有繪畫才華卻不善交際的男孩融入集體。慧寬雖然是個十二歲的小和尚,但是一言一行都顯露出超凡的人生智慧,仿若一位智者的化身。這種智慧不像來自孩童自身,更像源自成人,體現著成人的處世哲學和對成人、對兒童的睿智關懷。這不免讓慧寬這一兒童形象的塑造看起來略有些失真,但從作品的立意和思想內涵來說,《鳥銜落花》讓我們看到了作家在豐富兒童文學創作的文化內涵和引領兒童精神成長等方面所做出的積極嘗試,這樣深厚的文化情懷和開闊的創作視野是值得重視和關注的。
于立極的小說《美麗心靈》面對當下社會廣為關注的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進行了小說形態和內容的實踐探索。小說中,因車禍失去雙腿的少女欣蘭本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卻在意外接到一個求助電話之后,受到啟發開辦了一條義務中學生心理熱線。在一次次的心理疏導與拯救中,欣蘭的內心發生了劇變,她不僅開始直面人生的波折與痛苦,更在幫助他人的過程中找到了自我價值實現的途徑,夢想讓她找回了生的勇氣與擔當。遭遇命運變故的欣蘭沒有讓自己一直停留在陰影中,而是積極勇敢地穿越逆境,并像一束光一樣照亮了那些和她一樣在黑暗中徘徊的心靈。《美麗心靈》讓我想起了創作于20世紀80年代的另一部關于少女心靈的小說作品——陳丹燕的《女中學生之死》。小說里,聰慧而孤高的中學女孩在家庭和學業的雙重壓力下結束了自己剛滿十五歲的年輕生命。兩部作品同樣書寫了黑暗中年輕生命的掙扎與徘徊,但陳丹燕的敘述更為精巧和隱蔽,她在敘事過程中有意打破時空界限,讓尋死的女孩和懊悔的家長、困惑的老師實現了一場跨越時空與生死的精神對話,試圖以此在青少年狹小的自我空間和廣闊的外部世界之間搭建起一條橋梁。而《美麗心靈》中對青少年心理的引導方式則是正面而直接的,它直面青少年成長中存在的各類心理問題,做出積極而有效的回應。該作品曾被譽為“中國首部寫給孩子的心理咨詢小說”,這意味著作品在兼具文學性的同時,更注重心理咨詢的實用意義。于立極曾在90年代初接觸過心理咨詢,并對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他的心中一直有通過文學藝術療治少年兒童各種心理困厄的希望,而欣蘭正是作家心中的一個美麗夢想——所有殘缺和荒蕪的心靈終將穿越生命的困苦,尋得一個理想的歸宿。
和兒童自己的創作相比,成人作家的優勢在于他們能運用自己成熟的思維來對搜集的各種創作素材進行整合,從更高的維度去構思和立意作品,從而實現對童年的觀照和對成長的引領。對于一個兒童文學作家來說,“矮下身子”和兒童說話并不難,難的是在取悅兒童的同時,還能帶給他們深層次的精神愉悅,并對童年成長有所助力。相較于以粗淺滑稽的幽默故事去娛樂兒童、取悅兒童,這樣有深度、有力量的成長故事更能體現作家對童年成長的真誠關懷,也更具有恒久的文學魅力。
遼寧作家不僅將廣闊而豐富的童年面貌帶入兒童文學創作,同時也積極地將筆觸探入兒童生命世界的深處,去發掘兒童精神的獨特性,表達對生命的哲學思考。
童年,是人類精神的原鄉,英國詩人華茲華斯曾寫下“兒童是成人之父”的名句,寓意著兒童精神之于人類精神的根基關系。“童年之于成年,童心之于精神世界,如同根之于大樹。”兒童文學之美與童年之美是密不可分的。童年時代經常被人們寄予一些美好的想象,人類對童年的美好想象一方面源自于對童年時代的不舍與留戀,另一方面也因為童年成長總是指向未來,所以被賦予了更多美好的想象與期待。一部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應該是建立在這樣一種對童年精神的追尋之上的——它信仰童年,并且堅定地相信童年的快樂美好可以永恒地存在于人類的精神世界之中。在一些經典的兒童形象上,我們可以找見這樣一種童年精神存在,如圣埃克蘇佩里筆下的小王子,他一個人游走在成人的星球上,心中卻惦念著B612號小行星上的那朵玫瑰花,最終以死亡實現了對愛和本心的回歸。又如巴里筆下的彼得·潘,他帶領孩子們在永無島上建立起一個充滿游戲和冒險的童年國度,宣示著對成人社會的逃離與對抗。他們是童年世界的守護者,是埋藏于成人心底的“永恒男孩”,象征著人類內心深處對于童年的深深留戀。還有林格倫筆下的長襪子皮皮和小飛人卡爾松,他們的出現讓兒童自由、貪玩的天性得到了最大的張揚和釋放,讓兒童對游戲生活的渴望獲得了極大的認可和滿足,可以說他們的存在正是人類心靈深處童年精神的顯現。
在近年來的遼寧兒童文學創作中,我們同樣看到了作家對童年精神的深度開掘與詩意書寫。女作家王立春一直在以詩的方式探求兒童生命本真的狀態,她的兒童詩充滿了靈動的兒童情趣。“王立春不是在用語言寫詩,她創作全部的動力與資源在童年的精神感覺,一個特別的內宇宙世界,那是抵達童詩想象力的本源。”(李利芳語)在孩子的眼中,世間萬物皆有生命,而王立春正是借助孩童泛靈化的目光去撫摸世界。透過童年純真的濾鏡,她看見電線在冬天里凍得直搓手指,看見春雨用它的乳牙輕輕嗑開了花瓣。當詩人透過兒童的心靈和視角去感知世界,通過兒童的思維去想象世界,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成了詩,而童年生命的詩意也從這靈動的詩句中源源不竭地流淌出來。童年的詩意和詩人心中的詩意彼此交織,融會成清新動人的詩篇。
車培晶的童話常有富于游戲性的幻想情節出現,這讓他的童話呈現出一種新鮮而歡快的獨特氣質。短篇童話《西瓜越獄》中,不甘心被人吃掉的西瓜逃出瓜園,遇到了一心想被人吃掉的南瓜。兩瓜結伴而行,為了幫南瓜圓夢,西瓜使勁盡渾身解數卻終究沒能如愿,最終南瓜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變得衰老、潰爛,而西瓜也沒有逃脫變成瓜皮的命運。世間萬物有其生長運行的軌跡和規律,從不因個人的意志而改變,由此觀之,這則童話有很深的人生哲理和生命體悟在里面。但是引人深思之余,更令小讀者忍俊不禁的可能還是一路上兩瓜“互幫互助”的友愛之旅:西瓜為了幫助南瓜,戴上別人的太陽鏡和涼帽,裝成胖太的模樣,非要廚師煮南瓜粥給自己,被發現后,兩瓜因偷竊被拉去審訊,情急之下又在乘警和想吃西瓜的小豬們面前演出了一場鬧劇……整個旅途就像是一場歡樂的童年游戲,充滿了笑料和歡愉,深刻而又不失歡脫,盡顯兒童趣味。意大利小說家卡爾維諾在他的講稿中曾經說過:“一部經典是一本從不會耗盡它要向讀者說的一切東西的書。”以此觀之,車培晶的童話正是擁有這樣一種文學經典的氣質,它可以讀得很淺,也可以讀得很深。
如果說車培晶的童話在以幻想的方式建構著童年的游戲世界,那么薛濤的長篇小說《孤單的少校》則是將這個幻想的游戲世界直接移植到了兒童的日常現實生活之中。小說中的太陽鎮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巴里筆下的“永無島”,在那個遠離成人社會的小島上,孩子們依照他們自己擬定的秩序生活、游戲和冒險。太陽鎮的孩子們也有著自己的小世界,他們本來在電子游戲中享受著虛擬的快樂體驗,可是游戲廳在一夜之間關閉了,一時間孩子們失去了讓他們精神馳騁的場所,于是,網絡中的戰事便被搬到了現實生活之中,由此,一個寫實版的“永無島”呈現在我們面前。在這個世界里,孩子們有模有樣地制定著交戰的規則,認真地扮演著各自的身份角色,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煞有介事。但是所有的秩序只是默契地存在于孩童之間,在大人眼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孩子們玩鬧的把戲罷了。在游戲與現實的虛實對比映襯之下,童年的精神世界與生命狀態以其獨特的姿態呈現在我們面前:這是一個充斥著想象和幻想的空間世界,一切不合現實邏輯和成人要求的想法、念頭都可以在這里肆無忌憚地穿梭馳騁。即使成人們一再動用“霸權”將他們拉回現實生活,但是他們仍然依靠強大的大腦為自己打造了一個可以暫時逃離成人束縛和現實秩序的避風港。這或許正是童年精神的本質,它始終是指向自由的,是不為任何外在力量所束縛的。相較于《長襪子皮皮》《淘氣包埃米爾》這類偏于熱鬧張揚的頑童型作品,薛濤對于童年精神的書寫傾向于冷靜與節制,有時甚至還微微帶點冷峻和戲謔的味道,他更喜歡讓故事的趣味性通過輕描淡寫似的講述從現實世界與游戲空間的夾縫中溢散出來。作品中童年書寫的深度在于,它不僅表現了童年精神快樂至上、自由不拘的一面,更挖掘出隱現于人類心靈深處的孤獨意識,從而使作品流露出深邃的哲學意味。作品以“孤單”為名,正是對這樣一種孤獨意識的表達。童年生活往往會給人一種快樂無憂的感覺,但是在薛濤看來,現實中的童年卻時常與孤獨為伴。這種生命的孤獨感似乎與生俱來,并牽絆每個人一生,雖然其間個體總是為擺脫孤獨而做出各種嘗試,卻又因深層性的隔膜而導致悲劇發生。小說中的長白狼和女孩小行星正是因不理解對方內心的真實需要,而將彼此送進萬劫不復的深淵。這似乎正印證了薩特的那句名言——“他人即地獄”。正是因為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隔膜無法消融,生命才會被永恒的孤獨意識所包裹,即便在看似無憂無慮的童年中亦是如此。由此,在自由不拘的生命詩意和快樂至上的游戲沖動之外,作家又發現了童年書寫的新向度——對生命存在的哲學思考。長久以來,中國的兒童小說大多是指向現實之維的,卻很少在作品中表達形而上的思索。但是薛濤卻很樂于在作品中表達對存在價值、生命意義、孤獨意識等問題的理解和體認,并將這種思索融化于看似風輕云淡的文學講述中。這讓他的故事讀起來卓然不群,又富有深刻的寓意。與此同時,他的故事也會帶給讀者一種新鮮而陌生的閱讀體驗。
從敘事題材的開拓、多元文化精神的融入,到童年精神的詩性采掘和哲學思考的表達,近年來遼寧作家在增進兒童文學藝術表達的深度與廣度上做出了積極的探索與努力,這體現了遼寧兒童文學作家的使命感和社會擔當。他們在創作中不斷對自己提出高的要求,是因為他們始終都將關懷兒童成長視作促進自己寫出好作品的根本動力。他們的創作是指向童年成長的,他們看重的是兒童生命空間中有待開發的種種可能性,這種使命感和責任感是保證遼寧兒童文學創作質量的根源。梅子涵先生曾說,平庸的兒童文學作品就像是一個個低矮的土丘,它只能讓孩童短暫地駐足,卻難以收獲成人滿懷欣喜地回望,而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就像是一棵棵蓬勃生長的大樹,無論經過多少歲月砥礪,當人們抬起頭去仰望它的時候,仍會感到枝繁葉茂、郁郁蔥蔥。我們的愿望是創作出更多像大樹一樣的兒童文學作品,讓它們化作片片濃蔭,匯入童年的生命成長之中。這是我們對遼寧兒童文學未來發展的真誠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