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寧小齡
九眼橋,熟稔于心,曾無數次走過,在白天,在黃昏,每天都是汽車隆隆,塵土如蓋,遮天蔽日。從這里可以遠眺,遠方是樹木與竹林掩映的望江公園,近處是商家低矮的店面與密密匝匝的棚戶人家,以及綢緞一般柔和的錦江。
錦江,從古至今,一條富有詩意的河流,在眼前舒緩地流淌,波瀾不興,天生如成都小女子般柔軟的性格。
如果從校園寬闊悠長的梧桐林蔭道出正門,沿錦江走上大街,驟然間,開闊喧嘩,市井萬象鮮活如魚,水潑一般進入眼里——車水馬龍,自行車如織,眾多的三輪車箭鏃一般竄來竄去,尺長的鐵制剎車柄被愣頭愣腦穿著很侉的成都青皮,晃蕩出最有成都特色的聲響。他們叫嚷著,罵罵咧咧,從他們的嘴里讓我領略了成都的方言,以及它與重慶話的差異。站在九眼橋的一角,我目睹散漫的成都人在傍晚行色匆匆,男男女女彼此以嗲軟或尖厲的聲音相互對峙與致意。
在20世紀70年代的最后一年,我們一臉青澀地齊聚于這個名叫九眼橋的地方。在大學錄取通知書的牛皮信封上,最底下的一行字里,九眼橋這個地名讓我對它產生了幾乎空白般的想象。
入學報到那天,晴空萬里,在成都北站,連同行李,登上擁擠的接站大客車,陌生的成都由此在我眼前次第展開——與崢嶸陡峭的重慶相比,一馬平川的成都,一切都是那么平坦,低眉斂目,如同川西平原的小家碧玉。
只有到了九眼橋,成都似乎才驟然變臉,格局由此開闊,九省通衢,南來北往,四通八達。曾經無數次從某個校門走出去,從這里去春熙路、去杜甫草堂、去青羊宮、去紅星電影院、去某個幽深的小巷;無數次從外面回到九眼橋,在白天在深夜,在夏天在冬日,三五成群,或獨自一人。
作為川大地標的望江公園,幾十年來依然茂林修竹,在若干幽深掩映的小徑里,它依然會喚起我們曾經或丟失或淡忘或愧對或心動的各種記憶。
在川大——林蔭道,荷花池,圖書館,教學樓,文科食堂,六舍四舍,洗澡堂,足球場,籃球場,大禮堂,中文系辦公樓……我們來了,轉眼又走了。
在成都——紅油素面,炸醬面,回鍋肉,鹽煎肉,牛皮菜,紅苕酒,三合泥……我們吃過,抹抹缺乏油水的嘴,一揮手,又抽身離去。
我們那時很年輕,四年時間,轉瞬即逝。
我們從九眼橋出發,各奔東西。
一九七九年八月末的一天,重慶火車站。
我相信當時很多人都跟我一樣,背著鋪蓋,提著簡陋的小木箱,等待去往成都的火車。在這之前,我與同時考上川大的發小周小一在兩路口一個悶熱擁擠的豆花飯館吃飯。他考上的是經濟系,我問他對經濟學感興趣嗎?他不置可否,既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對這個專業完全陌生,未來將要學什么,他一頭霧水。這是一頓至今仍然沒有忘記的午餐,很硬的大米飯,我吃得很撐,然后打著幸福的飽嗝。菜有旺實的豆花,辣味很足,有回鍋肉,還有嘈雜的喧嘩與頭上淋漓的汗水。
我不記得當時的衣著是不是汗漬麻花或是散發著逼人的發酵一般的汗味,反正,興致勃勃,內心有著無數憧憬的我們,在重慶火車站登上了悶熱難耐而且擁擠的火車。在檢票進入車站前,有兩個外地女孩站在等候的隊伍里,我至今還記得她們,安靜、沉穩、隱忍,幾乎看不出她們對天氣對擁擠對嘈雜的任何抱怨或憤怒的神情。
在這之前,在車站的人堆里,瀟灑高大的周小一給我介紹了他在考場上認識的一個考上川大中文系的考生。他們僅是一面之交,但是重慶人的豪爽讓他倆很快就像是在一個戰壕摸爬滾打多日的兄弟。周小一告訴我,這應該是你的同學,你們中文系的。
我的面前站著陌生的一男一女,男生就是我們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一九七九級的老冉,著名的老冉;女生,從老冉嘴里得知是他女友,剛考上西師中文系,文靜、苗條、高挑,戴著眼鏡。老冉那時渾身就散發著讓人無法拒絕的熱情與氣場,他的笑容與寒暄都是招牌式的,握手有力,說話詼諧,還兼有表現力的手勢。這讓我與周小一都難以抵擋,大概我們都感到了自己的身上多年來都缺乏這種呼朋喚友的天然魅力,尤其是吸引女性的。
同時出現的還有外語系俄語專業的老童,他的身上有一種與任何人都可以自來熟的江湖氣息,老練地微笑與寒暄,毫不怯場,也不做作,盡管并不威武,眉眼間卻有著地道的書生氣。他與老冉也是在大坪某個考場上認識的,現在彼此廝混得已經成了哥們兒。
快進站了,我們目睹了老冉與女友告別的情景——我們自覺地將目光轉移,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在等候進站時,老冉已經英雄氣短,面帶難分難舍的神情。他的女友也是如此,只不過她更掛相,掩飾不住地流露出對老冉的不舍,早已淚光閃閃。老童調侃他們,幾分鐘后,在我們幾個很不懂事的目光之下,女友終于告別,望著她的背影,老冉恢復如初,有說有笑,目光堅定。
在進站的人流中,我注意到身后的那兩個外地女孩,都是短發,個子不高,衣著樸素,令人驚訝的是她們居然說著普通話。更沒有想到的是,后來在川大校園里,經??梢钥匆娺@兩位女孩的身影,其中一位目光堅定冷漠、拒人千里之遠、永遠都是一身藍的女生,就是那位被稱之為“海軍”的外文系現役女軍人。
這趟開往成都的慢車,走走停停,車廂內蒸籠一般,揮汗如雨,彼此摩肩接踵。入夜時分突然停車,久等,煩躁,然后彼此傳說是前方有故障。幾個小時之后,列車啟動,天亮時,我們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重慶。
事隔三十多年,我恍然覺得完全是把多部看過的小說與某些難以斷定真偽的事情混淆在了一起。我不斷問自己:著名的老冉有這個悲情分離的時刻嗎?列車真的又從永川返回了重慶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周小一是我的發小,我們從小生活在一個機關大院里,她的母親是醫務室的醫生,舉止端莊,說話大聲,走路如舞步一般妖嬈。
周小一在經濟系絕對是一活躍分子,一米八四的身高,玉樹臨風,經常與他曾經在部隊當過三軍儀仗隊的那位身板絕對筆直、訓練有素的高個兒男同學一起行走在食堂與教室間的小徑上,行走在女生們的目光中,行走在春風蕩漾與小偷遍地的成都大街上。
坐在飛機機艙里,我不斷尋找是否有同去成都的同學,都是陌生面孔,不管男女老少。那么,就閉眼休息吧。
數天前,成都、北京、重慶乃至其他地方的同學已經開始醞釀這次畢業三十周年的聚會,成都理所當然是東道主,聚集了最多的同學,他們各有其能量,哪怕是蟄伏在最隱蔽的角落里,一旦有人呼喚,他們中就有人雄起——過慣閑散日子、口袋里不乏銀兩的成都同學會從各自的安樂窩里醒來,開上自家的車,上路,聚集。
冰冷,來自從沒有去過但耳熟能詳的著名的郫縣(現為郫都區),現定居成都,多年在政界與商界的打拼,讓她形成了女官員兼國企老總的行事風格,大事彈指一揮間,小事半口茶間搞定。當年在校園,無論是在教室食堂或是任何活動的場合,冰冷還是一個樸素的小女生,低調,羞澀,膽怯。經常是,她與其他女生行走在一起,彼此挽著手,這是女生們在校園常見的相互依靠與慰藉的出門模式。這種模式幾乎伴隨著眾多的女生,她們不喜歡孤獨,總是用這種親昵結伴的方式出行,在校園,在大街,甚至在與男朋友約會的第一天的路上。
關于冰冷的故事,零零星星游走在畢業的三十年間,在北京與成都坊間,在楊少酒后與羅二飯后的嘴里,在諳熟同學無間道的老諶與號稱班史艷史秘史專家的查理森的碎片記載里。可惜的是,冰冷在畢業之后的悄然崛起卻讓有心的史家們措手不及,一連串問號掛在很多同學眉間:她為何現在微信里堂皇地打出“冰冷”的旗號,是一半為烈焰一半是冰水,還是準備以冰冷般的成熟女性姿態傲然出現于男女同學之間?
但很快并始料不及的是,冰冷迅速并率先在成都眾同學中亮相,開始了有目共睹地走兩步——她周身散發著熱量與能量。于是,成都同學不斷預熱聚會,尤其是微信直播,圖文并茂,把盞煮酒,羨煞眾人——成都有了風,北京就好打雷下雨了。早就按捺不住的北京土豪與草根們就蠢蠢欲動了,先前是嘴動,然后是揮起拳頭動真格了。
南北彼此互動,遙相呼應,舳艫競發,大聚會已漸成雛形。
老肖一貫以沉穩的風格、高效的辦事效率履行著中七九同學會會長的職責,電話不斷,在白天在深夜,直到嘴干舌燥、話機發燙、手機沒電為止。這些年來,尤其是他從廣東撤回北京之后,看膩塵世,基本上以素為食,煙酒葷色拒之身外,每日以逍遙之身出入于單位和各種大小繁雜場合。工作之余,除了在家,就是進入紫竹院、游泳池、北京香山等清幽人少之處,聽絲竹,拒嘈切,懷冥想,持勤儉,練五骨,清腸胃,食淡薄。為了籌備三十年同學大聚會,肩扛同學會會長之重任,以情義為先,以同學為大,將自己多年的生活戒律一一打破,大杯小杯的烈酒一飲而盡,酡顏不顧,過敏不忌,葷素不論,男女不分——依舊是條漢子。
楊少也開始出門了。行走江湖多年,人到中年,萬事皆放兩足之下,開始喜歡到清幽處品茶,或仰望星空抽古巴雪茄。這兩年平時很少走動,頂多與蒲大官人曉鷗,還有真性情的狐朋狗友,一起摸摸小麻將。近來隱居多日,矜持為上,少說不說是他從反“四風”之后的行事風格,群眾路線正在搞,飯桌上無論是酒是葷都淺嘗輒止,但風度依舊,上好的衣裝,修長的圍脖,閃亮的眼鏡,以及幾十年不變的少年身段與沒有皺紋的額頭,還有永遠保持著旺盛精血的雙唇。當然,他還是要抽煙的,口叼粗壯的雪茄,據說是在古巴年輕姑娘或徐娘半老的粗糙黝黑的大腿上搓制而成。這樣有滋有味的雪茄,在楊少唇齒間裊裊生霧,香氣襲人,青煙與鏡片后的眼睛都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滅忽明。
早些年,楊少是北京同學的風暴眼,他一刮風,同學們就從四處蜂擁而聚,他一偃旗息鼓,同學如鳥獸散,各自為政,但每次聚會一定是要以他為話題佐酒消遣的。經商多年,他依然不改重慶人的風格,在長江邊上長大的,多大的江湖呀,如今又在制造槍林彈雨與水泥瓦塊中撈金,兼從曾國藩、任志強、馮倫、三個代表、科學發展觀的字里行間獲取人生與政治的智慧。他麻辣、燒烤、忽悠、冷靜、淡定,上天入地,既能在舌尖上來一場暴風驟雨,也能轉瞬間將疾風化作桃花雨。
幾次預熱性的聚會之后,楊少方顯真性情。酒酣之余,力排眾議,豁起膽子砸板,作為妻子又是同學的羅二連忙附耳,或悄悄手揪衣角,或白眼媚眼相勸阻止,均無效。這時的楊少膽子麻起來了,全然扔棄經營京城房產多年練就的沉穩與謹慎,到了情急處大聲疾呼:“老子……老子……你們給我爬喲!”
三十年前的楊少復活了,揮手自茲去,雙唇似火,目光如炬。
“要不得,龜兒子根本要不得!”對于某個聚會方案,否定時,常常是這種斷然的腔調。
不知楊少如何在京城依然保持著純正的重慶言子,一旦出口,長江與嘉陵江邊的濃厚氣息就讓人欣然、酣然,哈哈大笑。
我曾經的同屋、蟄伏多年深居簡出的河南老鄉也低調出場了。
一身布衣,官場常見的那種,樣式普通,面料講究,針腳細密,做工細致。吃飯的地點,他定在京城遠處,偏僻、隱秘,四處打聽才踅摸到一個驟然寬闊處,進去,左轉右拐,曲徑通幽,豁然開朗。此時的他早已不是當年的河南“老鄉”——在大學,在寢室,我給他取名為老鄉——時至今天,他依然保持著當年的厚道、老實與淳樸,同時也讓眾同學領略了他在飯局應酬中的熟稔、自如與大氣。
當年他從河南新鄉一個偏遠的地方走來,昂首挺胸——那時他的昂首挺胸不是自信,也不是傲慢,而是出自北方農家子弟的天性與習慣。在寢室里,他與劉樹模都來自農村,四年大學生活,他們如一滴水一粒沙,任何可以張揚自己個性與形象的場合都從來不見其身影。他們沉默著,不顯山不露水,現在回過頭來看,在中七九的兩個班中,一班這樣出身平凡、性格內向、內心沉著的同學還有很多,他們當時默默無聞,畢業之后聚會時仍然讓一部分男女同學都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如果現在找到當年的輔導員,問一問當年進校時是如何分配寢室的,可能那位一身村主任裝束、其貌不揚但具有詩人氣質的輔導員也未必能清晰記得。也許他是某天晚上酒后隨意而即興劃分,也許他是經過一番斟酌,然后按照花名冊的順序,將九十三名來自不同地域的男女同學進行了白菜般的撮堆。于是,在陳輔導員這只看得見的手的圈定下,我們進入了不同的宿舍。在同一個空間里,標配為八人,四張上下鋪床與兩個四人共用的大寫字臺。筆直幽深的樓道永遠可以看見出入寢室或匆匆游走的紛亂身影,以及從不節制的吶喊與喧嘩之聲。印象難以褪色的是樓道的水泥地上似乎永遠都有令人腳步遲疑的水漬與垃圾,遠處的盥洗間不時傳來此起彼伏的某個聲嘶力竭或字正腔圓或鸚鵡學舌的歌唱,以及轟鳴般的水龍頭與衛生間的嘩嘩流水聲。
當年剛到北京,我去過河南老鄉的單位,國字頭的某部委。大門有解放軍戰士站崗,進去是一個偌大的院落,樓房疏闊,但是眾多從全國剛分來的大學生都住在一間大房間里,地鋪,而且是部隊那種大通鋪。偌大的一個單位,偌大的一個院落,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生活條件。
但是北京就是如此。20世紀80年代初期,從各地來到北京的大學生幾乎都能講述自己初來乍到時的窘迫經歷與往事——剛到北京,我到單位報到后,就被拉到郊外一個綠化隊的院落里。這里是馬車與公交車并轡而行的郊外,垃圾遍地,農民與市民相互雜居,行走間不時可以看到道路上赫然矗立一堆螺旋形的馬糞。如果細看,可以目睹尚未消化的草根。我住的院子有幾排紅磚平房,門口掛竹簾,進入宿舍,木床上空空如也。
第一天晚上,因為托運的被褥箱子被放置在單位的庫房,于是我只好把被面般寬大的窗簾摘下,抖落塵土,不管三七二十一,半鋪半蓋,過了一夜。
變頻器一般依靠控制系統減速和控制負載突降。因此,利用控制工藝流程可以提前控制變頻器,減小因此造成的電壓波動,降低再生能量反饋進入中間直流回路。如果生產工藝流程要求負載規律性突降,可以依靠SCADA控制系統,適當改變變頻器運行頻率,減少泵機側多余的能量進入變頻器中的銅牌母線。
第二天醒來,恍然不知身在何處。
閑暇隨意走動,在一個樹木蔥蘢的山丘前站住,有人告訴我,這里是北京元大都城墻遺址。我后來目測,如果把這曾經截為多段的城墻連接起來,那么我的木床下應該是這綿延多里的元大都城墻的墻腳。歷史就在我的床下,而且是元代的??墒且估?,萬籟俱寂,大街上的清脆悠然的馬蹄聲恍然是當年蒙古大軍南下的金戈鐵馬……
如此看來,老鄉能住在大通鋪上,與眾人的鼾聲為伍,此起彼伏,也是三生有幸。從此,在這個國字頭的大單位里,我的河南老鄉依然以農家子弟的勤懇樸實與無怨無悔,從最低處做起,早起晚歸,直至最終感動了部里的那位職位最高的“上帝”。
現在,老鄉圍繞著巨大的圓桌與同學頻頻敬酒,應付裕如,談笑風生,尤其是他的笑聲,是那種晴空中陽光四射的爽朗。在酒桌周旋間,在被女生與女家屬簇擁照相間,他淡定、沉穩,臉不變色心不跳,臉上帶著習以為常的職業笑容。無論他身處女同學中間或一側,他都給人這樣的感覺——他已經習慣在萬花叢中,甘當紅花們的一片綠葉。
飛機終于降落成都,走出機場,是我熟悉的溫潤氣候,包括軟軟綿綿搖曳著很長拖音的成都口音——好久沒有聽到成都話了,有一種陌生的親切或親切的陌生。
伍總來機場接我,他等候多時,是剛從某個會議還沒結束就抽身溜出來的,身上還攜帶著一股濃重的煙味茶味與隱約可聞的脂粉味——可以理解,人在高處,這種中國特色兼成都特色的氣息是我望塵莫及的,只好羨慕嫉妒恨。
今天他的任務是接我與蘇中保,我已落地了,而習慣邁著八字步的蘇中保還在云端漫游。說來伍同學現在也是知天命的人了,但養人的成都,尤其是滋養男人滋潤女人的成都,讓他那張娃娃臉依舊年輕,年輕得讓我沮喪與失落。一說話,可以輕易聽出在媒體工作多年的老練與沉穩。我們簡單寒暄,簡單聊天,簡單訴說二十年聚會后的這十年的經歷,都是輕描淡寫,過眼煙云,好像是一碗當年不值一提沒放辣椒的素面而已。
回想當年,在川大與科大后門的馬路邊,夜晚,很不起眼的小飯館,曾經讓饑腸轆轆的我們揮金如土,就是為了一兩碗香噴噴的紅油素面啊。當然偶爾還會奢侈地喝一回酒,用土碗盛,散酒,劣質,有一股怪味,喝下去順著嗓子眼辣辣地進入我們胃里。這通常是大把花錢的時候,尤其是成都冬天最寒冷的時候,手凍僵了,端碗的時候不時發抖。
有一次伍同學有了一筆讓我們全寢室都羨慕嫉妒的稿費——那個時候,我們何嘗有過這樣的輝煌,于是伍同學半是被逼半是豪爽地帶領我們宿舍幾人走上了深夜的大街,尋找一個在他看來可以大啖大喝的好地兒。我們從九眼橋出發,走街串巷,一路逶迤,一路喧嘩,很痛快地剝削了他一頓,然后微醺而歸。
現在那個飯館在蓉城何處,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也無處可尋。可是難以忘記的是在深夜慘白的街燈之下,我們幾人把胸前的?;涨那恼?,仰天大笑出門去,順著錦江河畔,走上重型卡車飛駛之后塵土飛揚的九眼橋,然后往東,往南。我們談笑風生,彼此開涮,勾肩搭背,在凌晨的大街上,在寂靜空曠的巷子里……請記住這幾個輕狂不羈之人的名字:肖征榮、伍江陵、張建華、魏大兵。
車在完全陌生的成都郊外行進,成都,你已經陌生,更何況是在偏遠的地域,那里我從未涉足。在就讀川大的四年里,我行走的半徑小得可憐,無論是徒步還是公交、自行車代步,那時所去的地域與我的視野幾乎同樣逼仄。
若干天前,黃龍溪,一個從沒聽說過的成都郊外的地名,耳鬢廝磨多日,現在就是我千里趕來畢業三十年后的聚會之地。
黃龍溪,如果倒退三十年,它應該是一片農田和一個其貌不揚的小鎮。每天清晨,這里的田野可以在冬天升起一片濃霧,傍晚農舍炊煙裊裊,雞犬之聲相聞。周末陽光燦爛的時刻,街邊的小茶館里會坐著吸煙打牌聊天的老人,附近開餐館的人們,會把小鎮的天空里加入回鍋肉粉蒸肉紅燒肉的濃烈氣息。當然,還有若隱若現的紅苕酒的氣味,一個大碗盛著,五六個男人圍著,輪流咂,并不時把目光投在路過的偶爾來踏青的成都年輕女人身上。
那時成都人的眼里,黃龍溪是荒郊,是農村。
現在的黃龍溪是旅游勝地,成都人很多都是駕車到這里來過周末。
挑選黃龍溪,據說有好幾個版本:其一是老冉選定的,他某日與同學會會長的老姜到此處看房,準備在此安度晚年,到了黃龍溪,跟售樓小姐打口水仗,無果,出來吃飯時才發現這里居然有種種好風光;其二,是冰冷選定的,此處距離機場不遠,周末經常駕車到這里喝茶,順便摸兩圈麻將,如果在黃龍溪賓館聚會,不失為首選之地;其三是旅游局的徐淼大官人敲定的,成都四周都太熟悉,青城山太遠,都江堰沒意思,最后一拍積淀深厚的肚子,那就選可倚江看水的黃龍溪吧。
走進聚會的賓館,一剎那,我看見的是一個偌大的廳堂,燦爛如同星月,一條紅色的橫幅高掛在廳堂上方,醒目寫著“歡迎中七九的同學”。溫暖,讓人喉頭哽咽。目光這時渙散,大廳里有三三兩兩的同學,都是熟面孔——梁小琴、黃麗珊、徐淼作為接待人員安靜地坐在右側的接待長案后,對我們報到的同學一如以往般地微笑與尖叫。梁小琴率先鴿子一般輕盈地飛過來,捷足先登——她笑著說,一定要來一個擁抱。
十年不見,她依舊那么年輕,意氣風發、爽快,笑靨如花。
黃麗珊還是當年在學校那樣沉靜溫婉,氣定神閑,話語不多,但內心絕對似有定海神針——多年來,我知道她留校任教,她應該是地道的成都人吧,她還是與以前一樣,話不多,但口音糯軟,目光如水。
在進門右側的落地窗前,劉劍與洪波居然早早來了,這兩位仁兄局外人一般躲在一隅對弈。握手,寒暄,兩人此時超然、淡定,心思似乎還浸潤在黑白之間。他們二人都是馳騁江湖多年,不時可以聽聞他們的故事,雖然都是片言只語,但他們兩位似乎遠離大家的視野——劉劍在沿海,洪波在內陸,現在他們也是三十年后的第一次手談吧。此時的對弈,遠遠勝過彼此之間的噓寒問暖。都是江湖之人了,沒有必要惺惺相惜,也沒有必要打探以往的成敗,那么,還是下一盤吧?,F在無聲的手談,偶然相互鄙夷嘲笑一下對方的臭招也是理所當然——當年同窗的感覺立馬又找回來了。
劉劍,在這之前已在北京見過,北京同學為此聚會。多年不見的他,寸頭,紅光滿面,發福了,在低調的言談中,眼神卻是犀利逼人。想起當年的劉劍的確是一個仗劍帶兵的大帥,他與喜歡穿一身軍裝、肩膀很寬、個子魁梧的李樹忠私下里推演種種二戰時期的著名戰役。那些戰役,過去是陌生的,現在我們可能還是很少有人能完整清晰地呈現當時雙方的軍事部署,以及相互間的較量過程??墒?,在他們兩人之間,紙上卻燃起巨大硝煙,很多早已被人遺忘的血腥戰役被他們拉回到現實的課桌、床頭或公園的草地上。那時的劉劍瘦弱沉默,經常獨行在校園,偶爾他會在寢室里下棋,偶爾聽說他進入了校游泳隊,據說他最擅長的是蝶泳,那么,人真是不可貌相。
現在我只能想象他在川大濁黃的泳池里奮力張開手臂、雙腿擊水的情景。尤其是畢業后,關于劉劍的一切,可以用一部劇情復雜的電視連續劇來細細講述。但是,幾次閑聊中才發現,彼時的他留給我們的只有兩個關鍵詞——蝶泳與紙上談兵。此時的他,卻早已是退出兇險股市,不再是為老板掙錢的操盤手,他金盆洗手,利索地回到老家,在淡茶與寡酒之間,他的身影還不時閃現在大家面前。也許他是現在眾多私募中的一位,也許他現在只是為自己玩玩股票,順便在微信里給王森這樣的“老農民”、給心寬體胖俠肝義膽的李兵、給每日打太極拳逍遙全國的本家劉玉華支兩招,然后他就閑暇時去北京去外地,會會朋友。當然每到一地,酒是必不可少的,慷慨耿直的豪氣還在,夜半面對月色,人生的悠長復雜的況味也讓他有了寫作與做電視劇的綿長激情。
李樹忠,自從畢業后在北京十年聚會時悄然出現又離去之后,一直音訊杳然。對于他,劉劍有一個濃度極高的評價:他是我大哥。
洪波,大學時瀟灑倜儻,在成都人中少見這樣的恢宏與大度,他肯定是來自省里某個干部大院里的后代,見多識廣,無論是在什么場合都能輕松地應付裕如。當年,他一身軍裝挎著軍包騎著一輛耀眼的二八自行車穿梭在校園里,偶爾可以見到他帶著一位羞澀的修長身材的女孩從遠處一閃而去。那時,洪波肯定是屬于班上的男神,至少應當被冰冷同學收納在八駿之一,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冰冷同學卻將洪波這樣重量級的同學冷凍。至今多少同學都可以回憶起他在寫作課時一鳴驚人,他虛構的一篇小說,被寫作課的李老師作為范文格外推崇。那時的他風頭正健,談笑風生,除了那一口暴露其地域的成都話外,他的做派他的舉止,完全令眾多男生難以望其項背??梢灶A言,洪波將來在兩三年后應該是一位我們中間誕生的青年作家,至少可以迅速嶄露頭角。但是,轉眼間,他迅速給了我們一個背影——朦朧、模糊、神秘,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可以讓他放下學業與他創建的名聲,很快他就在同學間銷聲匿跡。
畢業后的某一年,應該是90年代的初期,洪波帶著兩三個同學來到北京我的家。多年未見,在我的陋室,在幾碟家常小菜與幾杯淡酒之后,他談笑風生,健談,暢談,長談。他在我們面前展現了他即將要繪制的一幅宏大而驚人的畫卷。這讓我想起正在四處奔忙、周游列國的老冉,他來去匆匆,聽說從匈牙利抽身去了俄羅斯,繼續刮著他無堅不摧的冉氏旋風。還有陳老板,我們班上的帕瓦羅蒂,面相清俊,嗓音撩人,聽說他以低廉的價格買到了一個陌生島國的國籍,并在那里已經購置了土地。每天在和煦的暖風中,在藍色的大海上,看潮漲潮落,觀日出日息。某一天,他途經北京,在北京最著名的飯店設宴款待同學。那段日子,北京同學聚會時,彼此攜婦將雛,在街邊小店吃著拍黃瓜喝著二鍋頭時,大家都在神往陳老板那個美麗的島國,并想象著他的國土在潮水漲落間的戲劇性淹沒與凸顯??墒寝D眼間,孩子們相互追打與哭鬧、回家時自行車鏈條不時掉下的沮喪,讓我們立馬清醒并拉回到油鹽醬醋的冷酷現實……
現在還是回到黃龍溪,回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二〇一三年九月。
當眾多同學齊刷刷出現在面前時,我恍然置身夢境。如果是單獨在某個地方某個場合相遇,如果恰好又是邂逅,那么即使是當年或后來從未說過一句話的同學,我想彼此也會有若干值得一聊的話題。彼此都會放下當年的身段與矜持,把酒言歡,無論是男生或女生。
在大聚會這樣盛大的場面上,當年——我必須提及這兩個字:當年——大家熟悉并習慣的姿態、性格、舉止,甚至是模樣與表情,這些年來無論經歷過怎樣的歷練怎樣的磨礪,現在又都回到與恢復了,或不自覺地找到了三十年前的姿態與位置。
那一刻,我怦然心動,原來歷史是可以復制或穿越的。
必須拋頭露面的同學,現在依然又被眾人習慣性地推到了聚光燈下,大家需要這樣的領頭羊,讓他們站出來。當年他們是大哥大或大姐大,或是活躍分子,或是書記班長學習委員生活委員,德高望重,人品良好。過去或低調或內斂或深沉或青澀的同學,這三十年來人在江湖,不管做過什么,即使是呼風喚雨的大人物,然而現在,依然還是習慣性地躲在眾人身后,不管你怎么推舉,他們總是在燈火闌珊處,神態安詳,平靜如水。
當然,也有例外,生活的精彩,總是出乎我們的想象。
想起一個幾乎被淡忘的同學,黃龍溪聚會的一位缺席者——蘭芬。她是從貴州考來,性格內向,瘦小,短發,外語挺好。畢業后,輾轉聽說她去了廣州,然后又去了香港。大約是在二十年前吧,著名的老諶從報社打電話說蘭芬在北京,在我居住的亞運村附近,問我可否一起去見一見。
精力充沛熱情似火性格張揚的老諶,是我們年級兩個班的系史專家,全年級九十三人,如果要寫一部一班或二班的班史,那么老諶是不二人選。盡管查理森也有收集各個寢室的雅好,從進校門開始,綿延不絕,愚公移山一般。據說已搜集了可以公開或不宜公開的眾多文字與圖片資料,如果讓其撰寫一部關于從六舍到四舍的私人生活錄或室史倒也完全勝任。
那天老諶從就職的報社趕到亞運村,大熱天,一路奔波,總有二十多里吧;蘭芬因出席一個活動住在亞運村某賓館,我們相約在樓下的酒吧見面。具體的細節現在已經完全漶漫不清,記憶中是在附近某酒吧幽暗的燈光下,我們三人促膝圍坐,三杯飲料,一切都很不真實。印象中,蘭芬在大學是那種孤芳自賞沉默寡言行路匆匆的刻苦型女生,戴一副眼鏡,聽說她本該上英語專業,可后來不知為什么被發派到了我們中文系。還有一個印象,她與同學大明都是校羽毛球隊的,在我們每天去食堂打飯時,常常可以看見她與大明在寬敞空曠的食堂大廳辟出的球場上揮汗如雨。后來聽大明說她身體不好,又退出了校隊,然后她就在畢業后從我們同學的視線里消失得無蹤無影。
應當說中七九最著名最活躍最熱心的老諶與幾乎消失的蘭芬能在北京相見,我既是見證者,也是參與者。老諶是如何拐彎抹角四處打探最后找到蘭芬的,這應當由他詳細講述或描寫,他在各地四處用電話或托人打撈隱蔽在某個城市某個單位而長期無法聯系的同學的傳說,絕對是值得大書特書的。
在黃龍溪,畢業后從未謀面的鄭剛從美國匆匆趕來了,風塵仆仆,乘飛機在天上飛了N小時,終于在雙流降落了。作為室友的房同學,當我們在聚會飯桌酒足飯飽之時,他卻餓著肚子,獨自在雙流機場眼巴巴地等待鄭剛;第二天下午,他又將急著回廣州的鄭剛送到機場。兩人在機場話別,口吻依舊是當年房同學在寢室慣用的那種,插科打諢,嘻嘻哈哈。
房同學、鄭剛與李兵,畢業后在險惡的江湖上各奔東西。房同學先是在北京實習一年,然后去了西南某城市成了四處亂跑的無冕之王。記得在80年代,他信口說可以幫忙買到便宜的白皮煙,于是我托同事去他所在城市找到他——當年我真是厚顏無恥,居然委托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同事,在出差之際,招搖地去了其單位。幾天后,同事凱旋,遞給我白皮的“黃果樹”幾條,我點上一支,滿足而愜意。
李兵與鄭剛也是分到了北京,大單位,都二十出頭,血氣方剛。印象中,鄭剛幾乎沒有在北京同學面前露過面,他基本是隱匿狀態,在大學期間也是屬于不顯山不露水低調到塵埃深處的那一種類型。
在農民日報,與他同時進入報社的老趙同學,也很難見其身影。兩年后,我們才得知他考研去了中山大學,鉆進了故紙堆,他拒絕火熱的現實生活,拒絕北京這樣的大都市,同時也是愿意在冷僻的一門學問里安頓未來的自己。
在西南某大學任教的龍教授也是從事語言與文字研究——很枯燥很乏味很高深很無人間氣息。記得某一年,龍教授來函托我去商務印書館購買一本書,書名早忘了,反正是語言文字類的。我翻了翻,字都認識,但是內容卻很不好玩,極端枯燥生澀。我在想老龍這些年來天天與這樣的學問終日相伴,一般人是早就放棄或干脆另辟蹊徑了。中七九的同學里有這兩位在如此艱澀的古文字里做學問,而且始終如一,不從政,不經商,不旁門左道,不改弦更張,不喧嘩,不聲張。
記憶中,他與房同學、李兵常常為某事、某題、某人在寢室里大聲爭論,聲音直沖云霄,甚至在宿舍樓道里繞梁三匝。他清晰的北方口音——應該是普通話吧,當年在中七九說普通話的同學是鳳毛麟角。鄭剛在寢室里以一當十,在室友房同學、李兵、張帆的高亢川音的集體圍剿中,他勢單力薄,常常難以招架。我們常常看見最后的結局是——他拿著鋁制或鋼精的飯盒匆匆下樓,往食堂趕去。不知何故,他手拿飯盒匆匆而行的身影,在今天我依然記得——后面跟著的則是喋喋不休不依不饒窮追不舍的房山與李兵。
到了北京,李兵倒是經常出現在大家面前,太好的單位,油水豐盛,什么都不缺。他是典型的四川大爺,什么都無所謂,背著手,大搖大擺,大大咧咧,大碗喝酒大碗吃肉,疾惡如仇,但絕不阿諛奉承,有一說一。即使后來在單位看淡世事,提前賦閑,但依然是條絕不低頭的漢子。
當年與李兵同一宿舍的四條漢子中,真正最悠然最自得最瀟灑的是張帆。我們經常在同學群的微信里目睹他在低端與次中端、中端與次高端等不同級別不同地域的業余圍棋賽中的端莊身姿。退休后,張帆基本屬于半仙狀態,他的生活半徑圍繞著公園、茶樓、舞場與飯局之間。他的身體與狀態令人望塵莫及,酒量過人,談笑風生,紅光滿面,神采奕奕。他最大的愛好是手談于棋枰之上,與各路級別不同面目不同性格不同年齡不同的圍棋愛好者較量過招。每年他如同候鳥一樣冬季飛往南方,駐足成都或四川某個縣城或鄉村——他喜歡居高臨下,以視察的名義,跟成都的幾位同學捉對廝殺——贏了,當然沾沾自喜,讓我們局外人也心生敬意;輸了,怫然頹然,跟菜菜、李兵打一場轟轟烈烈的口水戰,然后抽身迅速轉移陣地。
菜菜,峨眉人氏,大名蔡廷華,如果沒有他與張帆、李兵等諸位大仙在班網上掀起各種口水大戰,我們班網肯定一片蕭條與冷清。讓大家刮目相看的是菜菜在江湖上練就的太極推手,在各種圍剿、討伐、調侃、譏誚、嬉笑之中,他不急不惱,能進能退,化干戈為玉帛。閑暇時,他游走在川大校園,品賞春夏秋冬各種節令,并隨手拍校園的各種景致,不經意間,竟然能喚起我們大家內心深處的一縷“校愁”。
但最值得一說的是他經營多年的舊體詩詞。當年我們身邊的行吟詩人們都早已黃鶴一去無蹤影,他們如今不談愛情不談拜倫不談安史之亂不談生活之痛,眾人皆醉,身姿搖曳在云霧之間。他們——其實就是我們,早已忘卻了自己曾經是詩人或知識分子的身份,我們在或清或濁的江湖里周旋與游走,偶然間也會嘆息,會歌哭,但是我們臃腫的身軀支撐的那顆頭顱還會引頸嘯傲與大聲吶喊嗎?
呵呵,在這樣的尷尬之下,我們之中,幸好還有菜菜,還有一些有血性有見識有風骨有學問的同學。
望江樓外風初定,獨向危欄證晚晴。修竹無聲隨起伏,夏花有意認枯榮。流年篤篤故人遠,新月匆匆魅影傾。吟罷采薇何處問,東湖明月一帆輕?
這是隨手從我們班級群里摘下的菜菜的《風初定》。
菜菜出生在眉山,得三蘇之靈氣,現在一枚瘦小的身影,一頭滄桑的華發,常常孤獨地漫步在錦江之畔、望江樓邊、九眼橋上。他也許是我們同學中堅守在古詩詞世界里的最后一位“荷花池”詩人。
眨眼之間,黃龍溪已遠去,入校四十年的大聚會即將到來。
在黃龍溪,在九眼橋,在荷花池,在望江公園,我們曾相聚于此。酒酣耳熱,皓月當空,天下者權且還是我們的天下,長嘯也罷,低回也罷,執手相看淚眼也罷,悔不當初覓封侯也罷。人生已經過半,風吹霜鬢,雨打貂裘與布衣,不管身在何處,不管你在何地何處有多少廣宇多少銀兩多少同儕多少明月,既來之則安之,穩妥地走完我們人生的后半程吧。朝花夕拾,閑來品清茶喝淡酒踱方步搖紙扇,可問東西可食五谷可走萬步,云淡風清,往事可隨風而去。往事也并非如煙,留下可詠嘆可歌哭可紀念的日子——那是我們共同的日子。
大道至簡,讓我們從容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