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夢寒
明清時期,通俗小說的流行為木版插圖提供了廣闊的發展天地,之后以表現故事情節為主要目的的小說插圖逐漸演變為連環圖畫的形式,被看作是近現代插圖和連環畫的開端。但連環畫真正成為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并廣泛地參與社會政治生活,還是從1949年以后開始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在毛澤東關于“藝術為人民大眾服務”的思想指導下,文化藝術要承擔起應有的政治職能,成為執政黨對于文藝創作的基本要求。作為中國連環畫搖籃的上海,僅1950年就出版了1000種以上反映新中國新氣象的作品,涵蓋了抗美援朝、工人生活、農民翻身、戰斗事跡、英雄勞動、思想改造、破除迷信、科學知識、婚姻問題、兒童故事等領域,全年總銷量達394.6256萬本。每一本新連環畫至少發行5000本,最多的銷量達到8萬本以上,發行地區遠至迪化(烏魯木齊)、佳木斯、康定、廣州以及南洋。

從1950年到1954年,國家先后組建了遼寧美術出版社、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人民美術出版社、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河北美術出版社等八家專業美術出版社,連環畫的出版發行由公私兼營全部過渡為國家統一管理。“到1956年,全國一共出版連環畫2200種,印數為1.6億冊,較1951年的1900萬冊增加了5倍多。從1951年到1956年全國累計出版連環畫一萬余種,累計印數2.6億冊。至此,新連環畫基本取代了舊連環畫而占領了圖書閱覽陣地。”在這一時期,眾多的新老連環畫家都或主動或被動地參與英雄題材的創作,并產生了一批至今仍然可以稱為經典的優秀作品。如20世紀50年代初顧群、鄧渤等合作的《新兒女英雄傳》,婁霜的《虎龍英烈傳》,劉繼宙的《雞毛信》,顧炳鑫的《渡江偵察記》等。其中《雞毛信》無論從藝術品質上還是思想內涵上,在新中國連環畫發展史上都具有里程碑的意義。
從1966年“文革”開始,所有的文藝工作都被納入政治范疇,政治需要是當時連環畫創作的唯一主導方向。此時的連環畫出版雖然數量巨大,但內容雷同,故事單一,人物形象概念化,表現手法程式化。從1966年至1970年的5年間,全國出版界幾乎沒有連環畫作品問世,連環畫第一次陷入低谷。
1970年9月,在周恩來總理的過問下,中央組織相關單位重啟連環畫的創作工作,經過研究討論擬定了一百五十余種連環畫選題并組織人馬進行創作。除了深受廣大讀者歡迎的《雞毛信》《東郭先生》《我要讀書》《高爾基三部曲》等再版連環畫以外,遼寧人民出版社的《白求恩在中國》以寫實的白描手法、宏大的敘事場景引起了廣泛關注。
“文革”剛剛結束時,盡管一些連環畫作品仍然沿襲了昂揚的戰斗氣息,但隨著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有關真理標準大討論帶來的思想解放使基于歷史與人性的批判和反思成為連環畫創作的主導。先是有陳宜明、劉宇廉、李斌的《傷痕》和《楓》,白敬周的《草原上的小路》等主題深刻的傷痕作品,之后在日益開放、包容同時又極具思辨性的大環境下,連環畫創作在思想認識與藝術表現上都有了極大的突破,語言和題材也都趨于多樣化。新革命題材、歷史題材和中外文學題材都受到畫家們的追捧,一大批優秀的連環畫作品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出來,有何多苓的《雪雁》,賀友直的《白光》,華三川的《白毛女》,王弘力的《十五貫》,張千一、張恢的《海的女兒》,黃全昌的《海瑞罷官》,王亦秋、施大畏的《清兵入塞》等,連環畫開始從復蘇走向繁榮。
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連環畫迎來了它的黃金時代。中央美術學院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開設了連環畫、年畫系,連環畫出版也成為一個很大的產業。此時的中青年畫家不但藝術起點高,思想也較為活躍,加上改革開放引進的外來文化,都極大地推動了連環畫的創新。
除了傷痕文學的代表作《楓》和《人到中年》(尤勁東)等,還有對傳統繪畫語言進行革新創造的《邦錦美朵》(韓書力)、《龍女牧羊》(盧延光)以及鄉土題材的《暴風驟雨》(施大畏)等。好的故事腳本受到連環畫家的青睞,優秀作品層出不窮,如《第二次握手》(孫愚、范生福)、《東進!東進!》(侯德劍)、《羅倫趕考》(高云)、《月牙兒》(李全武、徐勇民)、《人生》(孫為民、聶鷗)、《嘎達梅林》(許勇、顧蓮塘、趙奇)、《一個女人的剛毅》(魏小明)、《上尉的女兒》(楊愷力)、《百萬英鎊》(殷光宇)等,名品精品不勝枚舉。
從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國產連環畫因為缺少原創、表現形式缺乏時代感以及印刷出版模式單一,逐漸被擠出了圖書市場。
然而,盡管傳統連環畫舉步維艱,但還是有少數連環畫家始終堅守這塊陣地。為了鼓勵國產連環畫的創作發展,1991年8月,新聞出版總署、中國美術家協會和中國出版工作者協會共同發起和組織了“第四屆全國連環畫評獎”。《地球的紅飄帶》(沈堯伊)、《靖宇不死》(趙奇)、《呼蘭河傳》(侯國良)三部作品獲得一等獎;《春桃》(顏寶榛)、《乾隆與香妃》(于友善)、《皮九辣子》(賀友直)、《戴敦邦新繪〈長恨歌〉》(戴敦邦)、《西風獨自涼》(席劍明)等12部作品獲得二等獎;《孔雀東南飛》(蕭玉田)、《帶閣樓的房子》(何多苓)等15部作品獲得三等獎。這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連環畫遇冷以來第一次規模空前的學術活動,獲獎作品達到1949年以來最高的藝術水準。畫家們拋開市場干擾,以純粹的藝術創作精神對待連環畫的創新,試圖重尋連環畫的輝煌。但畢竟大勢已去,連環畫淹沒在讓人眼花繚亂的各種出版物和新興媒體中,迅速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20世紀80年代起,隨著電視媒體興起和美國、日本等國動漫的影響,連環畫受到沖擊,但連環畫的精神影響并沒有削弱。進入21世紀后,在中國文化振興的浪潮下,連環畫以其中國精神的傳揚和高品質的繪畫風格再度受到關注。2014年至今,作為中國連環畫出版的重鎮,中國美術出版總社連環畫進校園活動在北京市各小學開展,豐富多樣的連環畫閱讀和延伸活動取得了良好的社會反響。
作為老連環畫基地的上海也將連環畫的推廣活動開展得如火如荼。《上海連環畫博覽》雜志創刊17年,一直堅守連環畫創作基地,為當代連環畫的傳承與創新起到了推動與引領的積極作用。
“小人書”的蛻變與轉型、傳統連環畫向架上連環畫、圖文讀物等模式的轉變,與岀版業和現代傳媒的發展有著密切關系。可以說,圖文讀物的產業化是推動連環畫語言更新的動力之一。但無論是架上連環畫還是圖文讀物,都只是表現形式上的差別,其本質都是通過精致的繪畫語言傳達出文學性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