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鄧偉志
淮海戰役開火那一年是1948年,我10歲,生日是在濉溪過的。濉溪又稱“口子”,也就是出產“口子窖”的地方,當時是蕭宿縣縣政府的所在地。豫皖蘇邊區下轄蕭宿永專署。蕭縣當時屬江蘇,宿縣屬安徽,永城屬河南,因此蕭宿永專署是豫皖蘇邊區的中心。又因為蕭宿兩縣的東部尚未解放,所以成立了蕭宿縣,領導兩縣的西部。縣長是張紹烈,政委是王尚三。建國后,張紹烈到商丘專署,王尚三一直在最高檢工作,還健在。在淮海戰役的第一階段,濉溪還很太平。
忽然有一天,可能是1948年11月30日,也就是國民黨杜聿明率徐州主力30萬人向西南撤退之后。解放軍為了攔截追擊,穿過濉溪。在不到10米寬的濉溪東西一條街上,一會兒一個縱隊,一會兒三個縱隊齊頭并進往西趕,馬拉重炮穿插其間。初冬的淮北已經很冷,可是急行軍的戰士個個滿頭大汗。我們兒童團給戰士送水。戰士邊走邊喝,邊把大黑碗還給我們。由于他們走得快,我們跟不上接不住,大黑碗曾掉在青石板上,我們便改用葫蘆瓢送水。不料,一架國民黨飛機過來,把已經走到西關的解放軍機槍排掃射得血流成河。后面來的解放軍踏著烈士的血跡前進時,步伐有點放慢。一位軍官跳到商店門外的石墩上,輕輕地揮手,低聲地說:“前進!前進!”我看了他們大無畏的英雄氣概深受感動。這時蕭宿縣政府的解放軍有的連忙打水沖洗街道,有的把烈士遺體抬在路邊,一個一個地查找烈士的姓名,有的能查到,有的查不到,因為證件已被炸毀。正在查姓名時,一位常帶我玩的解放軍叔叔又被炸死在我跟前,我“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幾十年后,當我看到一部電影描寫解放軍把成排成連的烈士丟在一旁無人管時,不表贊同,立即撰文批評。
第二天,一位都稱他王文書的解放軍叔叔拉著我說:“走!你爸爸叫我送你去姥姥家,那里安全。”我已一天一夜沒見到父親了。我知道父親忙得厲害,便不跟父親告別就跟王文書走了。還沒走幾步,飛機扔下的炸彈落在我倆身邊,半截插在泥土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邊。我不知怎么回事,王文書拉著我的手,笑瞇瞇地說:“啞彈,啞彈!”我問:“什么叫啞彈?”王文書高興地回答:“就是啞巴彈,不會爆炸。如果炸了,咱倆就跟機槍排一樣了。”
剛走到濉溪東關外的大場地上,一架飛機由東向西飛來。王文書說:“你不要怕啊!我有煙幕彈。”我清楚地知道,他手里除了有把加拿大手槍外,沒有別的。我想問他,還沒開口問時,王文書連忙把我摟在懷里,抓起一捧又一捧黃沙土往我們二人頭上拋去。果然,飛機從我們頭上飛走了,沒找我們的麻煩。我明白了,黃土就是王文書發明的“煙幕彈”。
又走了好大一會,走到了一片麥苗青青的田野上,敵機又從東邊來了。大地里就我們兩個人,飛機會看得很清楚的。周圍只有大塊土,沒有黃沙,也就是說沒有了“煙幕彈”。這,該怎么辦呢?跟在東關外一樣,我想問還沒問。“你不要怕啊!”王文書發話了:“我叫你怎么樣你就怎么樣?”他邊說邊拉我靠近了麥田里最大的一座土墳。我倆躺在大土墳的西邊。剛躺下,在震耳欲聾的機關槍“嘟嘟”聲中,只覺得有泥土落在身上。我倆慢慢坐起來,拍拍泥土,只見飛機繼續向西飛去。王文書又笑了起來:“我料他角度算不準。”這時,我才發現我倆腳的西邊有土坑,頭的后邊也就是墳的東邊也有土坑,唯獨墳的西面只有新土沒泥坑。王文書知道我喜歡收集彈殼,他說:“把彈殼裝在棉襖里吧!”又說:“等一等,還燙手。”
三次下來,我暗暗敬佩王文書的大勇和大智。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逐漸意識到我這條命是王文書用他不怕死的精神保住的。王文書不怕死,被王文書救出的人豈能怕死!感恩解放軍,就要學習和繼承解放軍不怕犧牲、勇往直前的品格。我不是軍人,是文人,應當怎樣把解放軍這種不怕死的精神用于學術研究呢?
20多年后,又一位曾經活躍在淮海戰場上的記者給了我一顆“文膽”。
1976年底,我被借調在《紅旗》雜志工作。當時的總編輯是王殊。我從一位從部隊來的《紅旗》雜志領導那里知道,王殊曾參加過淮海戰役,這一下拉近了我與他感情上的距離;不久,又從來自《思想戰線》的另一位領導那里知道,王殊做過大使,毛主席接見過他。不僅是我,當時編輯部里好幾位同志都知道這些,但都不詳細。在一次王殊幾位領導來招待所看望大家的時候,我們鼓掌請他講講見毛主席的故事。他不得不說,其他幾位領導也在旁點出他不肯講出的他個人的貢獻。原來他這位淮海戰場上的記者,1969年是新華社駐聯邦德國的記者。他用他敏銳的“新聞眼”,觀察出聯邦德國不像許多國家所說的那樣是什么“軍國主義”,因此他從實際出發,“冒天下之大不韙”,于1972年建議中國與聯邦德國建交。他這種逆潮流而上的做法,搞不好會被認為是“認敵為友”。有一天上級通知他這兩天不要外出,有領導找他。找他是批評他還是支持他?他左思右想,極大可能是支持他,他相信中央領導是實事求是的。他等了一天沒人找他,他再等了一天還是沒人找他,連等三天都沒人找他,第四天他有事外出,不過辦事周密的他,離開時告訴身邊的人,萬一有人找他如何聯系上他。想不到他剛走一會,接他見領導的車子來了。車子轉來轉去把王殊接到毛主席身邊時,只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一分鐘。毛主席和周總理的談話給了他很大鼓勵。接著,外交部又吩咐他籌建駐聯邦德國大使館。就在我們這次交談的幾個月前,王殊又深夜接到耿飚電話,要他接管一直被“四人幫”把持的《紅旗》雜志。他毅然決然地完成了接管任務,讓《紅旗》雜志真正成為黨和人民的喉舌。
當時只有37歲的我,聽了王殊這般“敢為天下先”的事跡,心想:我即使不能像他那樣“敢為天下先”,咱至少也該做到敢為一座山的“山下先”。王殊在國外當記者時曾有一個月平均每天寫3.3篇報道,如果膽子小,前怕狼后怕虎是寫不出來那么多的。王殊晚年擔任寫作學會會長,我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寫作需要他那樣大的“文膽”。
近40年來,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我也斗膽寫了些文章。在我寫的《中國的學派為什么這么少》一文在《文匯報》發表后,引發爭論。我想:淮海戰場的解放軍死都不怕,我還能怕爭論嗎?后來,時任總書記的胡耀邦讓中央辦公廳寫信給我,說:“胡耀邦同志認為你的文章對貫徹‘雙百’方針,繁榮學術事業是有益的……”讀了中辦的信,我馬上想起王文書和王殊兩位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