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磊 南開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印共(馬)和印共是當今印度政治舞臺上最重要的兩個左翼政黨。進入新世紀以后,印共(馬)和印共兩黨黨先后通過了新的綱領。印共(馬)在2000年10月在特里凡得瑯召開的特別會議上通過了新黨綱,此后該黨召開的歷次大表大會通過的政治決議又不斷對黨綱進行了補充和完善;印共于2012年4月召開的第二十一次全國代表大會上通過了新的黨綱草案。盡管都宣稱自己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無產階級政黨,而且從新的黨綱來看,長期以來兩黨在一些重大問題上存在的分歧得到了明顯的彌合,兩黨的思想有了明顯的趨同,但是思想趨同并不等于思想相同。事實上,兩黨的思想仍然存在差異。從總體上看,印共(馬)的思想比印共的更加激進。這主要體現在對印度國家階級性質的認定、革命任務的確定以及革命道路的選擇這三個方面。
對當前國家的階級性質的判定一直是印共(馬)和印共爭論的焦點。關于這個問題,印共(馬)和印共在各自新黨綱的表述如下:印共(馬)認為,“當今的印度國家是以大資產階級為首的資產階級和地主聯合進行階級統治的工具。為首的大資產階級還與外國的金融資本聯系密切。”印共認為,“印度國家是以大財團和壟斷組織為首的資產階級的階級統治工具。這一階級統治與半封建的、資產階級的地主聯系緊密……同時與以美國為首的國際金融資本相勾結。”從上述表述可以看出,目前印共和印共(馬)都強調當前印度國家維護大資產階級、地主以及國外壟斷資本的利益。然而,與印共相比,印共(馬)更加強調印度國家的保守和反動的一面。
首先,印共(馬)強調印度國家維護大資產階級的利益,而印共認為印度國家維護的是資產階級的整體利益。
盡管印共(馬)和印共都認為大資產階級是印度資產階級的一部分,但是印共(馬)強調,大資產階級與印度資產階級整體有明顯的利益沖突,兩者不能等同起來。印共(馬)認為,“印度資產階級作為一個整體與帝國主義和封建、半封建的農村秩序存在沖突和矛盾”。然而,獨立后掌握國家政權的大資產階級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對內與地主等封建半封建勢力合作,對外尋求帝國主義的幫助。在這種情況下,大資產階級與印度資產階級的整體利益是相沖突的。在有些情況下,前者甚至不惜犧牲后者的利益。因此,在印共(馬)看來,掌握國家政權的大資產階級雖然是印度資產階級的一部分,但是兩者的利益存在沖突。這就意味著印度國家代表的是大資產階級的利益而非資產階級的整體利益。
而印共則強調大資產階級、壟斷組織是資產階級的一部分,兩者的利益存在一致性。印共指出,印度獨立以后“所有的政策都是在發展資本主義道路的范圍內,并維護資產階級狹隘的階級利益”。這種發展的結果是“資本和經濟力量日益集中于少數壟斷集團手中”。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以后,“對新自由主義經濟改革的追求使資產階級內部產生了一個強大的大財團階層”。由此可見,盡管壟斷組織、大財團等大資產階級是印度的最大受益者,但是印共一直強調這些群體都是資產階級的一部分。所以,國家總體上仍然維護的是資產階級的整體利益。
其次,印共(馬)強調地主階級是國家統治集團的一部分,而印共認為地主階級在國家中處于從屬地位。
從上述對國家階級性質的認定可以看出,印共(馬)和印共都強調印度國家向地主等封建、半封建勢力妥協并維護其利益。但對于地主階級在國家中的地位,兩黨有不同的看法。
印共(馬)認為,地主是國家統治階級的一部分。印共(馬)指出,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獨立后掌權的大資產階級不僅向地主妥協,而且還與地主結成同盟,分享國家權力。因此,印度國家也反映了這一“資產階級—地主聯盟”的意志。這主要表現在:其一,地主在政府的扶植下不斷發展壯大。印共(馬)指出,“國大黨統治者沒有廢除地主制,而是采取措施將半封建的地主轉化為資本主義性質的地主”。原有的地主階級不僅沒有被削弱,反而在新的環境下得到了發展。由此,地主成為了印度政府在農村地區的統治支柱;其二,大量的前資本主義社會殘余被保留了下來。印共(馬)指出,盡管資本主義在農村有了很大的發展,但是由于“資產階級—地主階級”的庇護,落后的封建生產關系仍然普遍存在。“在國內有些地區,農村的資本主義得到了發展,商品農業和現金交易已經主導了農村經濟;而在其他一些區域,舊的地主制和租佃制,以及古老的各種形式的奴役仍然在農業生產關系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此外,“在全國范圍內,種姓分立、種姓壓迫、最殘酷的性別壓迫,以及高利貸者、商人對窮人的壓榨等落后現象絲毫沒有減弱。”不僅如此,印共(馬)還指出,統治者有意宣揚種姓歧視、性別歧視、宗教極端主義等落后思想,從而分化瓦解民眾的反抗斗爭,以維護自身統治。
由此可見,印度國家體現了地主階級的利益。地主階級是統治階級的一部分,與大資產階級共同掌握國家權力。因此,印共(馬)將印度國家稱為“資產階級—地主國家”。
而印共認為,雖然印度國家向地主階級作出了妥協,但是經過數十年的資本主義發展以及新自由主義改革的沖擊,以地主為代表的封建因素已經減弱。這說明,印度政府主要實行的仍然是發展資本主義的政策。居于國家統治地位的仍然是以大財團和壟斷組織為首的資產階級,而地主在國家中只處于從屬地位。這表現在:獨立后國大黨政府開展的土地改革廢除了柴明達爾、賈吉達爾等舊的封建生產關系;經過60年代中期開展的“綠色革命”,“一個強大的資本主義農場主群體在農村產生了”;90年代實行“新自由主義”經濟改革后,“印度農業被卷入世界商品市場。土地、水以及其它各種農業資源的產品都要屈服于市場的力量。這標志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在農業的進一步發展”。由此可見,獨立后印度政府的政策在促進資本主義發展的同時大大削弱了封建因素。因此,印共認為國家主要維護的是資產階級的利益。當前的印度國家仍然是“資產階級國家”。
綜上所述,印共(馬)和印共對當前國家的階級性質有著不同的看法。印共(馬)認為印度國家是代表大資產階級和地主利益的“資產階級—地主國家”。而印共則認為印度國家是代表以大資產階級為首的資產階級利益的“資產階級國家”。從這里可以看出,印共(馬)更加突出了印度國家保守和反動的特點。印共(馬)和印共在這個問題上的不同觀點也導致了兩黨選擇的革命道路存在差異。
在分析了國情和國家階級性質的基礎上,印共和印共(馬)都提出了自己的革命道路。印共稱革命為“新民主主義革命”,而印共(馬)稱之為“人民民主革命”。從新的黨綱看,兩黨的革命道路有很多相似之處,如從革命性質來看,兩黨都認為現階段的革命是反帝、反封建、反壟斷集團的民主革命;從革命的領導力量來看,兩黨都強調工人階級的領導作用;從革命手段來看,兩黨都堅持以議會內外斗爭、群眾運動等和平方式實現革命目標。然而,由于在國家階級性質上認識的差異,兩黨確定的革命任務也有所不同。
印共(馬)明確把反封建作為革命的首要任務,而印共的革命任務中并沒有關于反封建的論述。印共(馬)指出,革命的任務包括掃除封建半封建殘余,擺脫國際壟斷資本的影響和支配,以及推翻國內壟斷資本的權力。由此可以看出,印共(馬)在革命中突出了反封建這一革命任務的重要性。印共(馬)認為,由于當前的國家代表了地主階級的利益,大量封建、半封建殘余被保留下來。在這種情況下,印共(馬)高度重視農村的反封建斗爭,并強調“人民民主革命首要而且最迫切的任務,就是實施有利于廣大農民的徹底的農業改革以掃除所有束縛工農業生產的封建、半封建殘余”。此外,印共(馬)還主張,通過改革掃除種姓以及其他使農村長期陷入落后的前資本主義社會殘余,進而完成農村革命。
而印共認為,革命的任務有兩個,一是“民族民主革命任務”,即反對帝國主義機制及其強加的新殖民主義政策;二是“人民民主革命任務”,即消滅壟斷大資產階級。從印共對革命任務的闡述可以看出,該黨的革命任務主要是反對國內外的壟斷資本。而對于反封建的任務,印共并沒有明確的表述。
除了革命任務不同以外,兩黨在革命道路的選取上也存在不同。印共(馬)明確提出推翻當前的“資產階級—地主國家”是完成革命任務的前提,而印共則主張在現有的國家體制下完成革命任務。印共(馬)認為在當前的國家體制下所有的制度都是服務于大資產階級和地主階級的聯盟。在這一體制下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國家存在的政治經濟問題。而且從長遠來看,印共(馬)以建立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為目標,而“建立一個真正的社會主義只有在無產階級國家才可能實現”。這就要求印共(馬)必須推翻當前的“資產階級—地主國家”。因此,印共(馬)明確提出,“現階段必須以工人階級領導的人民民主國家取代當前的以大資產階級為首的資產階級—地主國家。”該黨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完成未完成的印度民主革命任務,并為國家走上社會主義道路掃清障礙”。
相比之下,印共雖然提出要取代大資產階級的領導地位,并且以“一個不同的階級組合來領導國家完成民主革命。進而為國家向社會主義過渡做準備”,但是并沒有提出要推翻當前的國家。相反,印共主張利用現有的國家體制完成革命任務。印共指出,“黨將充分利用議會民主制推動并完成民主革命任務并促使革命向下一階段轉變。”印共認為,“通過發展強大的群眾運動以及擴大左翼和民主陣線,進而在這些群眾運動的支持下在議會取得穩定多數,工人階級及其盟友將會戰勝反動力量的頑抗,并把議會轉變成一個真正體現人民意志的機構,從而實現社會的徹底轉變。”之后,利用在議會的穩定多數,工人階級及其盟友可以通過立法確保生產資料轉移到人民手中。由此可見,雖然印共也主張發動群眾性的革命運動,但該黨尋求的是在當前的體制框架內奪取領導權,進而完成革命任務。這與印共(馬)主張的以新國家取代舊國家為前提的革命道路有著明顯的不同。
綜上所述,從國家階級性質的認定來看,印共(馬)認為印度國家是大資產階級和地主階級聯合專政的“資產階級—地主國家”。而印共則認為印度國家是大資產階級為首的資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國家”;從革命道路來看,印共(馬)明確提出革命的前提是取代當前的國家,并將反封建作為革命的首要任務。而印共旨在推動當前國家的轉變,而且也沒有明確提出反封建的革命任務。由此可見,印共(馬)的思想更加激進。
印共(馬)與印共的思想差異使兩黨在合作中難掩分歧和矛盾,從而阻礙了兩黨關系的進一步發展。對于印共多次提出的合并主張,印共(馬)不僅反應冷淡,而且還在思想上與印共劃清了界限。印共(馬)明確表示,“印共(馬)是在長期反對右傾修正主義的斗爭中發展起來的”。這就給兩黨的未來合作蒙上了陰影。由此可見,思想差異給兩黨關系發展帶來了消極的影響。如何克服思想上的分歧,進而促進兩黨關系發展,成為印共和印共(馬)不得不認真面對的重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