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晗 四川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 四川成都 610064
關于近代中國城市發展中內力和外力的問題可謂是眾說紛紜,早年中國學界受到革命史觀的影響,更多的關注外力對于中國的負面影響,重視中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的斗爭。隨著中國迎來改革開放的大潮,革命史觀也逐漸為歷史學者摒棄,在現代化史觀的影響下,學者們對于外力的評價逐漸趨于客觀,在認識到其對中國的負面影響的同時,對于它帶給中國的積極影響也予以肯定。因此,在討論近代中國城市發展的動力問題時對于二者都不能忽視。
一
所謂的“外力”,它最初的體現是西方的軍事侵略。此時“外力”的表現是明顯的,也是劇烈的。隨著條約體制的逐漸確立,西方對中國的主要侵略方式發生變化,通過進行資本輸出、開展貿易、宣傳西方的科學技術等方式對中國進行侵略。此時“外力”的表現相比一開始要和緩的多,但對中國的沖擊也更大。“內力”則是指中國傳統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結構,“外力”在沖擊中國時它既會給中國帶來各種影響,也要受制于中國自身的結構。西方的制度、思想在來到中國時必須作出相應的改變,才能在中國能夠長期的生存下去。在“外力”的沖擊下,中國自身也展開了一系列的應對措施,如清朝開展的洋務運動和新政,這些都是“內力”表現的一種方式。
二
中國城市在古代其發展動力主要是政治因素,許多大城市能夠發展起來就是依靠政治、軍事力量,即“筑城以衛君,造郭以守城”,甚至在城市布局中也是把政治擺在第一位。依靠經濟力量發展起來的大城市是不多的。這樣形成的建筑是很呆板的,無怪乎清代的皇帝也會覺得無聊,一年中大量的時間并不在紫禁城中度過。何一民先生將中國古代城市發展的這種特點概括為“政治中心城市優先發展規律”,何先生認為“所謂政治行政中心發展規律即一個城市的發展規模和發展速度與其政治行政地位的高低成正比,政治行政地位越高的城市,規模越大,發展速度越快,反之,政治行政地位越低的城市規模越小,發展速度越慢。”。在這種政治壓倒一切的情況下,如果沒有外力的沖擊,中國的城市很難獨立地發展起來,西方的入侵則給中國城市的發展帶來了新的動力。
在西方的入侵下,一些開埠城市從清朝的統治體系中被強行分離出來,這就削弱了清朝的封建統治。尤其是在租界和使館區,清朝政府根本不能行使正常的管轄權,這使得長期在政治壓力下的城市解除了束縛。同時,西方的沖擊也帶來了新的思想觀念和文化。首先是西方的傳教士傳播西學,隨后傳播西學的主力則是傳統社會中的士大夫階層,他們逐漸接受了西學,“使西方的近代科技知識、現代思想觀念、倫理道德首先在開埠城市中的知識階層和工商業階層中傳播。”,改變了中國人的思想觀念。更重要的是在西方的沖擊下資本主義的原始積累開始出現,并逐漸產生了資產階級,“在通商口岸城市,一些買辦、商人、地主和官僚在外國資本主義的啟示和刺激下,投資于近代工業和交通運輸業及其它早期現代化有關的經濟事業,從而向資產階級轉化;也有一些小業主、小生產者,通過逐步擴大雇傭剝削的積累和采用近代機器設備、生產方式而上升為資本家,此外有不少華僑回國投資于近代企業成為資本家。”。[3]中國傳統的士大夫在當官時會到城市中去,一旦退職便回到鄉下做起士紳。士人的這種流動性使中國城市的發展始終缺少一個強有力的階層的支持,一直處于一種附庸的地位。民族資產階級則長時間地住在城市從事生產活動,在工廠中從事工作的工人也需要住在廠房中,他們對于城市的獨立發展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西方的沖擊改變了傳統的城空間布局和規劃結構,促使城市建設向現代化方向發展,如在上海便打破了傳統的以官府為中心的城市布局,產生了公共空間。西方勢力在上海租界建立了工部局負責租界的管理并進行市政建設,注重街道環境治理。工部局曾經規定“對于在本界內倒除便桶或搬運穢物等事,得隨時頒發布告,限定其時刻。倘在工部局規定時刻之外,倒除糞穢或在界內通衡搬運糞穢,或在無論是否規定時間內,用無蓋之桶或車,裝載糞穢,以致不免穢物外溢,或臭氣四散,或倒除時故意傾潑,或掃除糞穢所集處所時草率從事,或傾潑時糞穢四濺者,每一此項違犯情事,得科以十元以下之罰金。倘犯者一時無從尋獲,即將推車人或管車人認為違犯者。”對于租界的管理,鄭觀應十分贊賞,稱“余見上海租界街道寬闊平整而潔凈,一入中國地界則污穢不堪,非牛浚馬勃即垃圾臭泥,甚至老幼隨處可以便溺,瘡毒惡疾之人無處不有,雖呻吟仆地皆置不理。唯掩鼻過之而己。可見有司之失敗,富室之無良,何怪乎外人輕侮也。”。
當然我們也不能忽視外力對于中國的負面影響,如歷次戰爭對城市的破壞,壓制、阻礙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打亂了中國城市的發展歷程,更造成中國近代城市的畸形發展,東、西部城市之間,城鄉之間的差距都在拉大,一些新式交通不發達的城市甚至出現衰落。這些都不僅僅作用于歷史,對于當代中國的城市建設仍有消極影響。
三
外國的入侵雖然開啟了中國城市現代化的歷程,但中國城市的發展最終仍是取決于中國自身。面對外力,中國并非是被西方推著走,也會主動采取應對的舉措。隨著中國民族資本主義的發展,民族資產階級逐漸成長,新式的知識分子逐漸形成,他們代替早期的西方傳教士、記者,成為宣傳西方的主體,正是在他們的宣傳鼓舞下,中西之間的主次地位發生顛倒。影響所及,就連一向被視為腐朽落花的清政府,在清季最后的十年也主動推動改革,構建“文明國”的形象。如在農工商部的官員的上奏下,清政府主動建立自來水廠以解決北京的用水問題,并且制定了一系列的規章制度以對污水排放、隨地大小便、亂扔垃圾作出管理。其他城市在清末新政時期也紛紛進行改革,收到了一定的成效。傅崇矩在《成都通覽》中就說當時的成都“街道無渣滓;街道無死鼠死貓,殺房盡移城外;戮人移于蓮花池;街邊鳥缸一律填平;各街茅房改良盡善;病豬肉不準入城;旅棧添窗通空氣;認真大修理陰溝;井邊不準淘米洗衣;染坊臭水不準亂傾;街上不準喂豬。”。同時,清政府為了捍衛國家主權,抵御外國侵略自覺地開放了一批通商口岸,自開商埠的數量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增加,甚至超過條約口岸。盡管二者在對外貿易和發展程度上存在差別,但這也是中國面對外國沖擊所作出的努力。
中國城市的發展經過了最初的啟動期,外力的推動作用越來越小,有時甚至會阻礙中國自身的發展,越來越成為了一種阻力。另外,外力能否最后落實也受制于多種因素,羅志田先生就曾說“由于被侵略的中國當地條件制約甚或決定著侵略的方式和特性,應更加側重侵略行為實施的場域以及侵略在當地的實施,特別是侵略與被侵略雙方在中國當地的文化、政治、經濟沖突和互動過程”。大家耳熟能詳的鴉片戰爭后開放的五個通商口岸后來的發展歷程不一,寧波就是因為離上海太近,盡管擁有優越的地理位置,其對外貿易一直未能發展起來,廈門的貿易在19世紀末甚至還開始萎縮,導致人口大量流失。可見外力在發揮作用時也要受到內力的制約,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