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合禮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 236018
2014年10月份,在黨外人士座談會上,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指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也是解決我們在發展中面臨的一系列重大問題,解放和增強社會活力、促進社會公平正義、維護社會和諧穩定、確保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要求。”自十五大正式提出依法治國的方略,到全面依法治國的確立,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要全面依法治國?怎樣全面建設法治國家和法治社會?
一言之,依法治國與以德治國的辯證關系中,依法治國是指南、基礎和綱領,以德治國建立在依法治國基礎之上,是依法治國形式上的更高層次的道德要求和主動提升形式;依法治國是第一性的,依法治國決定以德治國,是以德治國保障、基石和底線;以德治國是第二性的,是依法治國的升華和高度要求。
《二十五史》把中國朝代的宿命概括為“一治一亂、興亡交替”;也有人總結為“生不過三百,強不過三君”,這種斷代史的圍城總是走進去卻走不出來。一部斷代史,幾把辛酸淚,我個人把這種周期率的“病因”總結為七個字:艱、寬、軟、粘、偏、癱、散。朝代的第一階段:“艱”;成王敗寇,英雄不問出處,皇帝們戎“馬”得天下,體察百姓疾苦,政治清明,較有作為。朝代的第二階段:寬。“與民休息”,民生改善,同時驕奢淫逸之風滋長;皇家在處置貴胄、近奴、功臣、豪強等這些“躺在功勞簿上”的人及其子嗣們犯罪行為時,往往念及于“舊情”、“親情”、“功勞”而法外開恩,不處罰或者象征性的處罰,失之于“寬”。第三階段:“軟”;王子犯法難以與庶民同罪,從官家到庶民有無數個等級。一個“王子”犯法,用“寬”刑,數個呢?也要寬,最后形成大面積的“寬”,大家都“寬”了,自然皇權和朝廷的威儀就變得“軟”了,這一時期利益集團初步形成。那些通過科考的中小地主階級也成了這些“官宦集團”的勢力附庸。“軟”標志著衰亡的征兆。第四階段:“粘”,慢慢變“軟”的王朝自然是硬不起來,利益集團明爭暗斗,不斷的攀附、粘連、尋找“盟軍”,狼狽為奸;蠶食了帝國的脊梁。第五階段:“偏”,黨派斗爭公開化,大臣們黨同伐異,搶權奪利,導致帝國的大廈“將傾矣”。第六:“癱”,利益集團固化,互相傾軋、魚肉人民。朝廷積重難返,似中風的患者般癱瘓倒地,再也扶不起來了。第七:“散”,大廈已傾,王公將相暗通敵國。最后、恰似一縷香煙,魂飛四散,而被新的朝代取代。新的歷史周期開始循環,一個有趣的歷史事實是:那些支撐朝廷的王公將相豪族們在帝國的堅挺時代是帝國“大廈”的支柱和“機器”運轉的強力支撐;而到了帝國末年,又恰恰成了帝國的掘墓人,是朝代更替的推手。梁啟超在《中國史界革命案》中說: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而已。聽起來有些可笑,可這就是真真的歷史。黯淡的塵煙,遠去的時代,歷史的迷霧面紗在慢慢揭開。
近現代的曙光刺破了歷史的迷霧。這個迷霧就是“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周期律,已經風蝕的《中國民國史》和正在茁壯成長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史》讓歷史的“迷霧”見了光天。19世紀末和20世紀無數仁人志士為了“撥霧見日”和救國救民進行過各種各樣的努力和嘗試。1945年7月,民主人士黃炎培以國民參政員的身份造訪延安,頭一次親眼目睹了共產黨的施政政策和解放區的成就,大為感慨。后與毛主席促膝長談。黃炎培在肯定了邊區的成就之后說:“我生60多年,耳聞的不說,所親眼看到的,真所謂‘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都沒有跳出這周期率的支配”。他希望中共找出一條新路,來跳出這周期率的支配。毛主席很自信的告訴黃:我們已找到了這條新路:民主,即人民當家作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最終,人民和歷史選擇了共產黨。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撥開歷史迷霧的“曙光”就是民主——人民當家作主,真正的當家作主。黃炎培大為感動,也看到了這種歷史的“曙光”。黃炎培本人是我國職業教育的開創者、民盟和民建的創始人,大半生恪守著“不為官吏”信條,卻在開國之初改變了信條,出山擔任了政務院副總理。黃炎培說,共產黨領導的政府是人民自家的政府,他當副總理不是做官,而是為人民做事、為人民服務。那么、怎么樣才能真正做到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怎么樣才能讓人人起來負責,讓政府永不變色,永遠為人民服務呢?又怎么樣讓共產黨領導下的干部“不是做官,而是為人民做事”呢?一個尖銳的問題:民主之后誰來保障民主?如何有效保障民主?從后來的歷史發展來看,毛主席回答黃炎培如何跳出歷史周期律時,僅僅回答了這一答案的前半部分,但并沒有回答在跳出這個歷史周期律后,民主如何得到有效的保障?人民的權利怎樣得到保障?尤其是作為人民的單元體——個人的人權不受政府公權力的侵犯和侵害?
為了保障民主,開國領袖團隊進行了偉大的歷史自覺和深刻嘗試。體現兩個方面:一是自動自發的德治手段:“批評與自我批評”的思想武器。“批評與自我批評”是黨的優良傳統,重要的思想武器,不同于群眾運動。而“群眾運動”,說白點兒,就是要讓人民說話,讓人民敢于說話、說實話、說真話!其實,群眾運動不過是“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延伸,讓廣大的人民群眾參與到批評與自我批評中來。所以,無論是法家的“性惡論”、儒家的“性善論”、黃老道家的“無為論”,都能夠看得出來,“批評與自我批評”實質上屬于“德治”,但這種內在的感化并不具備強制有效的拘束力。部分黨員干部尤其是一些高級干部沒有認識到批評與自我批評的重要性,或者即使認識到了,但認識水平、精神境界、文化程度、思維方式、利益取向不足以達到更高深的層次,而人的本性是自私的,那么、這種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優良傳統只會流于形式,起不到實質的作用!最終小問題釀成大“沉疴”,人人自危,又尾大不掉,造成人與人之間(從公務到非公務)的關系緊張和無端的猜忌,進而“黨爭”和“幫派”問題出現。二是走群眾路線,進行“群眾運動”,具體來說,第一就是創造機會讓人民講話,創造機會讓人民批評監督政府;第二就是創造一個機制能夠讓人民自由的講話和批評監督政府,自由的表達,講真話、講實話。后來,“群眾運動”達到了人們所說的登峰造極的地步——文化大革命。文革的發展被認為是“劍走偏鋒”,而以否定。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超脫了當時的歷史發展的物質生活條件,超越了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發展的客觀狀況。加上當時的國力和人民群眾的文化和受教育水平,都是限制性條件。至于文革,官方、民間和學界有較大爭議,這里擱置爭議,不作多述。從保衛新生政權和人民民主的角度看,毛主席《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開始的“文化大革命”初衷和出發點還是不錯的,只不過后來的發展大大超出了前期預想。我個人認為,“文革”是一次大膽的嘗試,為保障民主的一種嘗試,雖然這種嘗試帶來了種種問題和諸多的“災難性”后果,但這次嘗試尋找跳出中國“歷史周期律”的途徑,實現中國共產黨長期執政,走出“一治一亂”的一次偉大的實踐。當時的國內環境是民族早已取得了偉大的獨立和解放,國家進行大規模的建設,文革中的“民主”發展到了極致,人民手中有權,人民可以決定一切,自然民主就能夠決定一切,民權問題不再是問題。就連當時的美國也不敢對中國的民主說三道四,甚至是敬仰的;當年的日本記者如是說:假設日本敢在“文革”中進攻中國的話,日本面臨的結局只有一個:被滅國。
當然、極端的民主,也帶來了極度的個人崇拜和更大的社會混亂。“造反有理”,極大地破壞了社會的制度和秩序,所以文革被定性為“十年浩劫”。這就是可怕又可愛的“群眾運動”,沒有群眾運動,德治就會流于形式主義;群眾運動過頭,法治就無從談及。但有了群眾運動,更需要一種“度”即一個良好的制度和法律來規范它、引導它,不能如脫韁的野馬般狂奔而沒有方向,否則帶來的是更大的動亂和不安。要長治久安,不出亂子,就要確立國之規矩、國之規制。這是必須而又急迫的。
讓人民批評監督政府的條件,必須是自上而下的政治堅定和中央最高層的決心、意志和頂層設計,也需要健全人民政府“躬身”傾聽人民聲音的規范保障機制。有人總結人民參與監督政府的途徑大致有這么一些:信訪、兩會、上訪、媒體、互聯網以及訴訟等。但是信訪太遠、上訪太難、兩會太高、互聯網受限、媒體悲觀。在實際的生活當中,上訪或信訪中隨時都可能遭遇到打擊報復,并不是每一個民眾都愿意冒著風險去信訪或上訪的,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上網。創造條件讓人民講話,無論是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優良傳統,還是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都不能夠從根本上給國家和人民帶來長治久安。沒有強制力的德治,起不了實質的作用,反而可能留下一大攤子的“負面效果”需要人民共同承擔。雖然說“正義遲來,不會缺席”,但是“遲來的正義非正義”。再說運動式保障,運動來了一陣風,運動過后大呼隆,匆忙對付,表面文章,都不是長久之舉。所以、保障民主的柱石就是法治。法律之治、良法之治,雖然這條路漫漫又長遠,需要幾代人、十幾代人、幾十代人的不懈努力,才能夠取得階段性的效果。但不能因噎廢食、因難止步、因遠而怠。這將是一部人權保障的艱苦行程。實現法治和憲政,是我們每個法律人的夢。
最后,“法令行、則國治國興。”我們不承認超越歷史階段的法律論,不搞法律絕對主義、法律萬能主義和法律中心主義,但是沒有法律規范的社會,卻是萬萬不行的。深沉的歷史,復雜的社會,多變的人性,道德是靠不住的。德治只有融于法治才能真正的起作用。法律、法治才是道德的底線和基本保證,道德又反過來促進法律的發展,道德是法律的柔性粘合劑,保障法律不至于僵化、不至于“干巴巴的”失去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