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蘭
大學的課程大致以各種文學史開端,文學理論及批評等往往落在后面,所以多年前我就認為文學理論和批評要高于文學史,——誰不知道重要的領導總是姍姍來遲呢,也正如一切運動,總須熱身,然后才算開始。曾有位弟兄詢問我的行當,我慨然答道,就是考察意義形成的過程。對方默然不語。其實那時我還沒做過什么文學批評,只在理論里研究文學,相當于古典時代的異教徒,一切倚靠神靈的幫助,關于文學的奧秘,當然也需要聆聽理論的神意。
近年來,我也試著寫了一點批評,如今卻承認一個事實,批評不僅不是一個異教徒易行的,也實在非凡人可為;任何一個作批評的學人都會發現,自己踏入的并非是神奇的文學博物館,而是無比執著的作家、敬業高效的批評家、深謀遠慮的官方部門所組成的文學行會。人人都以懾人心魄的速度向前奮進,各種官方獎項和各地文學刊物編織起的朝圣之旅,牢牢吸引著行會里的文學愛好者,批評家猶如帝國的工程師,綴網蜘蛛般吐露良言,編織文學愛好者通往羅馬之路。在近年來的盛世里,世俗榮譽比任何時候都渴望立刻遭遇文學的巨大成就;每一年,批評的聲音都忍不住質問,為什么還沒有出現和我們這個偉大時代相稱的文學?文學的勞動者因此分工合作,共同促進文學高產;批評家監督作家創作,作家不得不忍受批評者的聲音;但生產者毫無疑問處于核心地位,旁觀者無論有何高見,也要通過生產者才見效,各種項目輔導也說明重心所在。我們的文學生產機制曾經摹仿過社會政治和經濟生產,如今摹仿自身,指導文學生產的思想幾經蛻變成為文學本身,成功的作家成為文學的化身,好的批評家因此要成為好的作家,以完成合法性循環。文學行會流行的是文學效益下的文學(家)信仰,正如經濟領域的經濟指標信仰一樣。
傳統上,批評的作用近于淘金,也要選擇好地段,改進方法增加產量,歷史悠久的上游河道淘金人常看不起抬著新式淘洗設備的外來者,雖然他們的常年深挖已經造成上游河道的大量泥沙流失,破壞了當地植被與生態系統。據一知情者透露,他們的淘洗工具也來自對新式設備的仿造。如今,淘金者們圍繞收購沙金的官辦公司形成一個個大小圈子,論資排輩互相幫襯,制定并維護沙金收購標準;公司的興旺有賴于淘金者的競爭,所以公司也常常開展圍繞淘金的步驟、方法等方面的辯論;淘金當然伴隨時尚潮流,西風流行已過,如今想賣高價,只往東方傳統上講,便有奇效。總之,這些都促進了淘金事業的繁榮。
批評也類似園藝或者采蜜,前者手起枝落,好似律法,后者看看花花草草,順便帶一點花粉回去再加工,要快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