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李
伊格爾頓說:“思考批評家的任務是批評家們在面臨任務到來時不會繳械投降的一種方法。”在我看來,今天批評家必須正視的任務應該包括有意識地讓批評“回到文學”、回到“批評主體自身”。我非常認同金赫楠曾經強調的“作為寫作的批評”,他指出中國當代文學批評越來越學院化。當然,這一方面凸顯了文學批評的學術含量與專業性,另一方面學院體制下“日漸學科化、標準化”的批評也多多少少失去了與作品、文學文本彼此之間貫通、流注的血氣。一個真正建立了主體性的批評家應該始終有反思的勇氣和能力,抵抗在學院批評的范式下形成的批評慣性,真正從文本出發,從真切的閱讀感受出發,以與作家、文本的平等交流為前提來進行批評。在具體的批評活動中,批評家應該盡可能抵制文本目的論,也警惕將文本工具化,避免將批評變為術語、概念排列組合以后的輸出行為,主動冒犯那些被“常識”“平均的趣味”“通行的標準”“大多數的意見”框定的批評模式,把批評還原為一種思想與藝術的探險。同時,警惕脫離文本而自說自話,既不是輕慢文本,也不是跟在文本之后亦步亦趨,而是在尊重文本的前提之下,融入自身的閱讀感受與思考,形成一種既“及物”又“切己”的批評。“切己”意味著批評作為“鏡與燈”不只是照見文本,還要照見批評者自我,雙向的照見才能真正建構批評者的“主體性”。要以批評者自身生命經驗與文本經驗的“視域融合”使批評產生“生產性”,也由這樣的批評使批評家的“自我”“知識經驗”“思維結構”被擴容、更新,使批評在一種人與人、人與文、文與世界的互動中實現意義的釋放與增殖。
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在批評中追求這樣的境界,即把自己對于生命的痛感、對于當代文化圖譜的觀察與對于當前文化現象之下的社會心理、認知結構的理解化入批評之中。批評不是我展示解剖術的直播,它其實是我沉痛的思索與困惑、對世界的理解、對于寫作者的生命經驗與創作心理的體認的表達,它是涵納性的而不是完成時的絕對結論。從“守本返真”的意義上說,批評是個人的生命經驗與文學在時間之流里的互相印證,批評是文學的生命與批評家個人生命的見證。
我希望追求一種“有硬度”的批評。我對這種“硬度”的期許在于“是非好惡,不妨直說”,以自我生命經驗、知識經驗的真誠投入和對學理立場的秉持,說實話、講真話。第二,不局限于對文本做經驗化、“現象化”的總結,而是“尋找支配表面現象的潛在結構”,發現結構與意義之間的內在關聯,探討結構如何產生意義,發現文本結構與社會結構之間的可能聯系,深掘文本之下的文化心理,以及這種文化心理可能具有的典型意義。其三,伊格爾頓借由對批評家任務的反復闡明,實際上堅持了質詢的行動“一次次地質問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知識分子階層的作用,追溯傳統知識分子的角色,發掘有機知識分子的機遇”,盡管我們不一定要去確認“激進批評家的典范作用”,但可以從中得到的啟發是,我們應該賦予批評更大的可能——它是批評家理應正視的機遇——將我們自身鍛造成有機知識分子的機遇,塑造現代知識分子角色的機遇。“有硬度”的批評是與這種機遇正面相接、有力回應的批評。如果文學是一種介入性的創造活動的話,“有硬度”的批評或許才能具備行動的力量,介入現實。
我無法說出最理想的批評是什么,但席勒的說法給了我關于一種判斷標準的啟示。席勒說:“我不愿生活在另一個世紀,也不愿曾為另一個世紀工作過,人是時代的公民。”他還說:“與你的時代一起生存,但不做它的產物。”如席勒所言,人是時代的公民,我不可能抹去時代加諸于我的印記,相反正是這印記成就我——一個在具體時代中的批評家。但同時,我期待我的批評、我們的批評與我們的時代共存,但不僅僅是它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