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
在持續多年的小說批評實踐中,我深感批評寫作的難度。這種難度在于,批評不僅要研究靜態的文學文本,還要研究動態的外部文本。后者是自我的內部世界和外部世界同頻共振的產物,這里的內部世界主要指向個人的生命體驗和知識譜系,外部世界主要指向時代要求和生活世界。因此,批評是在作家結束的地方重新出發,一方面是自我知識儲備和生命經驗的投射,另一方面是對時代命題和社會生活的回應,向內的建構和向外的認知在批評對象中一起發酵,最終完成一種創造性的寫作。
自我的生命體驗和思想境界是批評的底色。文學是人學,文學批評也離不開對人本身的認識。這種認識能力首先源于感性的個人生命體驗,并拓展至知人論世、同情之了解,再經由足夠的文本閱讀、文學史視野和理論知識共同建構的理性觀照,抵達文本深處的奧秘。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總有一些基本的價值觀要堅守,總有一些難題是人類永恒的困境,它們構成了批評的基本尺度和思想深度,也是對批評者自身素養的挑戰。同時,批評也是一種察看生活的方式,批評者對歷史和現實的認識都會影響批評的質地。作為時代的親歷者,介入現實,與時代建立有機聯系,才能保持批評的及物性和有效性。當然,這種現場感和介入性,并非盲目地為時代鼓與呼,而是基于自己的價值判斷,切中時代難題,在反思和批判性視野中實現文本意義的重建。
無論是向內的準備,還是向外的認知,都是有限的,批評的限度也由此而生。這種限度首先在于個人經驗的有限性,任何洞見都可能伴隨著盲見,要對自我立場有足夠的警惕性,以避免某種偏頗甚至偏執的理解。這種限度還在于批評是與文本、生活和時代的深層對話,在這組一對多的關系中,任何批評者都只是一個有限度的對話者,面對的是遠比自身復雜深奧的對象,因此,批評的妙處就在于對話的精神,以及由此而生的問題意識。
可見,批評建基于文學閱讀,但絕不是文學文本的附庸,而是一種創造性的寫作。這種創造性既指批評作為一種寫作實踐在語言和風格上的創新,也指批評作為一種解碼過程對批評對象蘊藏的文學性、思想性和時代性的發現。前者往往極具辨識度,與所謂個性和天賦更密切相關,后者則賦予批評深度,與批評者的思想積淀和理論視野相關。好的批評是感性、理趣與智性多重融合的愉悅性文本。面對繁復的文學現場、幽深的人性世界和宏闊的時代命題,我常有力不從心之感,但這種無止境的探尋也是一種誘惑,因為與閱讀文本同時進行的,是閱讀自我和閱讀生活,或許批評的魅力也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