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燕
我所理解的文學批評,應該有三個層面。
批評是追溯,是對文本結構和作家內心的逆流而上。任何一部作品一旦完成就是獨立的、開放的存在。批評對文本不僅僅只有消費,還有知識、經驗與想象意義上的闡釋、填補與延展。閱讀使文本最終圓滿并得以完成。于是闡釋和批評獲得應有的空間。批評家在細讀基礎上找到深藏于文本內部的路徑,發現文字背后的指向和玄妙,猶如偵探在現場勘測。這一過程在作家與批評家之間構成隱秘通道,作家是河流,而批評家則必須溯流而上,從文本地圖上追溯源頭。把握好尺度,既不高估又不低評。講真話是對文本保持尊重,同時也對作家和讀者保持敬意。對批評家而言,這是道理,也是道德。
批評是發現,是對豐富呈現的抽絲剝繭、內部還原。昆德拉說,發現唯有小說才能發現的東西,乃是小說唯一的存在理由。而批評是對發現的發現。作家把他的發現和心靈隱藏在作品中,批評要做的是把它拉到亮處。是以批評家所有的知識經驗、分析能力和知人論世,竭力去發現作家想表達的東西并把它清晰地說出來,把作品中一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言傳”出來。在這個過程中,批評家的職責、熱情和作家是相近的,同樣是充滿了創造性,是探索、發現和冒險,以及對不確定之物的努力把握和準確表達。
批評是建構,是對文本的再創造。建構的物質層面是作品內部的技術分析,是張莉所說的“鑿壁取光”,打開作家設立的敘事壁壘和迷宮,找到作品內部的結構和路徑;建構的精神層面是作家的心靈探尋與批評家的自我表達。王安憶說,小說是把一堆現實的原材料建成個人的心靈世界,而批評家是要把房子進行拆解、評估,但絕對不是還原成一堆原材料,而是要找到蓋房子的技術和竅門以及作家的心靈密碼,并在此基礎上建立自己對整個社會和世界的看法。
我理想的批評是有難度和個性的批評。所謂難度是敢于突破批評慣性,既要形成自我的批評風格,又要有意識地突破和創新;有見解,發先聲,敢于大膽直言,敢于批評,不但要有批評的勇氣,更要有批評的說服力。批評家應該是《皇帝的新裝》里的那個孩子,保持初心,只說真話,讓批評真正回到批評精神,真正懷抱銳氣而又令人信服地“好處說好,壞處說壞”,寫有痛感、有筋骨的文字。批評的個性是批評家要找到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有溫度和在場感。不人云亦云、千人一面,從表達、方法到文風逐漸建立個人標識度;不冷冰冰或學究氣,而要知人論世與自我抒情,有批評者自身的情感和溫度;不閉門造車或鉆故紙堆,而應投身現場,“面向事物本身”,敞亮響亮地發聲。是對當代文學最前沿的思潮、話題的聚焦,對最活躍或被遮蔽的創作實踐的發現、跟蹤和關切,是對另一種現實即現實文學的參與和建構。在場還意味著要做同代人、同時代人的批評。我們一起成長,我們一起經歷,我們通過創作與批評相互看見、交流與進步。建立批評的難度和個性,才會讓批評獲得持續性和生命力,也是我們觀察無盡世界、觀照豐富自身的窗口或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