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芳
回首我的創作歷程,難以忘懷給予我真摯關心幫助的老師、編輯和領導。是你們的呵護、指導,伴著我一路走來。值此《長江叢刊》創刊四十周年之際,我想到了貴刊的幾位編輯老師。在此,追述兩個故事,感謝所有關心我幫助我的老師們朋友們。
故事一:
就這樣,我被劈開,一分為二,兩半,曉得不,兩半。說著,我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我起來走路。從門口走到窗口。從窗口走到門口。
他起身給我遞茶。我不喝。我急于傾訴。他摸了摸茶杯,說,不燙,來喝,喝了再說,喝口茶。
您知道那種痛苦嗎?兩股力量一左一右,拉扯我撕裂我。
哪一項有難度的寫作不充滿痛苦呢?他反問。反問得像慈悲,又像縱容。縱容我在他的斗室里繼續“發瘋”。他甚至拉開辦公室里的另一張椅子,讓路面開闊。
我的瘋我知道。當我心手分離,當我連心都不知道安放何處,我就瘋。瘋了便一個人關在自己房間狂走。
可是,這一刻,我在他的地盤上瘋著走著。
大概,大概眼前這個人也有如此的寫作“頑疾”。他便懂了。或者他沒有,但他也懂——反正是痛苦。在這世上,每條命都是為難的。為難之命還想要發出一點聲音,不痛苦如何可以?
天說,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我并非天要降大任的那條命。一點小任罷了,我卻是輾轉反側,耿耿難眠。
我偏好這苦。苦,終究也是一番滋味,遠勝了無苦無味。你看,死亡的墳塋上開出春天的花,誰說這苦不會演繹出萬般人生呢。
更更何況。
世上愛這苦的,懂這苦的,不只我一人。
眼前這個人,遞給我不冷不燙的茶杯,又遞給我一支筆。他輕言細語,來,理一理。
我寫:2018年9月17日,關于深入房屋征遷指揮部生活的若干最新想法。想法來源,《長江叢刊》社長、主編劉詩偉老師。
這一天,是第一次來雜志社。鄭因老師下樓迎我。迎進一個滿腹激烈之氣的人。問候夜魚、陶令、李詩德等幾位老師后,鄭老師說去吧,劉社長在隔壁辦公室。
三分鐘后,無辜的地板無端端地承受了疾走。我陳述,質疑,沉默。詩偉老師反問,闡釋,微笑。我們曾在電話里反復交流過的詞語得以澄清凸顯。
——人。對人的體恤,對人的善意。
詩偉老師說城鎮建設房屋征遷這些硬梆梆的事件中,使其柔軟的,唯有人間情義。
兩個月之后,在一次會議上,我和詩偉老師再度相見。老師問我,近來寫作順利嗎?我說,現在暫且可以不疾走。老師說隨時歡迎,我們便都笑了。
第二個故事:
2015年10月22日,我到精神康復中心作義工。很快,我就幾近崩潰:這世界怎么啦。赤身裸體的女病人,走廊里邊跳邊唱。男病人在幻聽的指使下,殺死他的父親,還言之鑿鑿說他父親在老年活動中心打麻將。十七歲高三男孩子,沒日沒夜趴在病房里計算化學式,他要練出神丹,拯救世界。
人,人為什么成為這個樣子?我痛苦不堪。
我想對誰訴說我難忍的心酸。我對誰說呢。我無法開口——我不想聽到人們說:你怎么去到那群瘋子中?
對,許多人就是這樣稱呼他們的,瘋子。
我不愿意這樣的稱呼。我想說些別的什么言語。那得有一雙傾聽的耳朵。
11月17日,鄭因老師出差到安陸。我去尋她。尋她當然不只是為了問一聲好。那時,我的心重得很。
我記得那樣的一個晚上。
開端是,鄭老師問我寫完重癥監護室后,打算再寫哪方面。我欲言又止。鄭老師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她說,累了,就歇一歇。她的眼里裝著無數的關切擔憂。
我歇不了。他們就在那里,自說自話,但每一句都像是說給我聽。得有人聽他們說。得有人聽得懂他們說。
她長嘆一聲:誰不是父母生父母養,誰生下來不是抱在懷里,摟在胸口,誰不是父母的心肝寶貝啊。
我聽清楚了,鄭因老師叫這群人寶貝。
寫吧,寫下來,寫下人的苦難,人的愛,人的信念。鄭老師說。
窗外,深秋寒風呼嘯漫卷。在這長夜里,只有鄭老師握住我的那雙手是溫暖的。鄭老師說生命的疼痛有多么深重,生命的質感就會匹配多么的堅挺。
人間,生命,情義。這些閃亮的詞鑲嵌在兩個故事里,她們也必是我寫作的來路和去向。這便是我從《長江叢刊》里獲得的教益。
我知道,無論我寫至何方,寫至何時,她一直都會與我同在——那份體恤,關切,那種在惶惑之中一聲棒喝一杯熱茶。
祝福《長江叢刊》。
祝福人間情義長長久久。